凰权 第15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这是要她打地铺了,凤知微低头盯着那枕头,告诫了自己一百遍:

  绝对不可以抓起枕头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绝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吸气……那册子上说过,遇见愤怒得难以自己就要爆发的事件,首先吸气三次……

  三次吸过,凤知微淡定了。

  不就是睡地铺嘛,不就是被人从床上赶下来嘛,不就是有个男人占了自己床又不许自己占人家床嘛。

  就当自己是他丫鬟好了,丫鬟都是睡床边脚踏的。

  凤知微开始在床边脚踏上铺床,被子半垫半盖,枕头端端正正放好,半开的窗吹起春夜的风,穿堂入户,沁凉芬芳,她郁愤的心情被冲散一半,抬起头,对着深蓝苍穹上漫天的星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能活着,一直活着,每一季的好时节都不错过花香,已经很好,很好。

  床上的顾南衣,突然动了动。

  他俯下脸来,正迎上凤知微扬起的笑脸,隔一层纱幕,他凝定如渊的目光,遇上了她温存如水的笑意。

  那淡淡笑意,于不可能时刻绽放,如午夜里梨花结了凝露的花苞,在东风里无声妖娆。

  春夜迷离,轻纱浮动,一层纱氤氲如雾气,他在雾气后默默端详,她在雾气前浅浅微笑。

  这一刻静默没有来由,却连那向来只困于自己世界的人也不愿惊破。

  说来似乎很长,邂逅其实很短。

  只一瞬,他又走回自己的世界,将刚才那一刹惊动忘却。

  凤知微更是早已调开目光,不明白向来不会多做一个动作的僵尸玉雕那是在做什么。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在狭窄的脚踏上裹着被子,睡着了。

  她似乎很快进入了梦境,唇角那点笑意渐渐散去,而眉端轻轻蹙起,像沉入一个纠结而疼痛的人生。

  床上那人呼吸一如既往平静,也进入了梦乡,面纱轻轻拂动,没有人猜得到他梦中世界,看得见他面纱后的神情。

  或许,没有梦,没有神情。

  窗外,月光宁谧。

  ==

  凤知微很快知道了什么叫冲动犯傻的后果。

  不光是睡觉睡脚踏,还包括诸如以下教训——顾少爷金尊玉贵,娇贵无比,比如他的衣服质料,不能厚重不能粗劣,必须轻薄柔软,越轻越少越好,仿佛另一层肌肤一般熨帖,比如衣服必须毫无褶皱,有一点不平都不行,如果哪天衣服不对劲,他会直接将负责给他打理衣衫的凤知微扔出去。

  对,负责打理衣衫,不仅如此,凤知微还彻底的沦为了日常杂事、整衣浆洗之类的一切事务包干者,这些事指望燕怀石是不可能的,那少爷能将自己打理好就不错,而顾少爷,哪怕衣服洗得有一点不干净,都能将凤知微从屋中扔到屋顶。

  凤知微悲哀的想,果然便宜的随从不能牵,这哪是她的伴当?这明明是她大爷。

  此刻她将满是皂角沫子的手从盆里抽出来,低眼看着盆里昂贵而柔软的长袍和裤子,十分恶意而暧昧的想——为什么从来没有洗到过顾南衣的亵衣?

  这么一想,脸上便泛了淡淡的红,随即听见清越钟声,她擦擦手,取了书本去上课。

  她分在政史院,一路过去,人人侧目——她是近期本书院迅速蹿红的学子——她的神秘随从给她增添了很多人气,据说书院有人打赌,赌顾南衣面纱下一定是个麻子脸。

  对,麻子脸,比麻子还坑坑洼洼的人品!

  不过她对书院的授课还是很感兴趣的,书院学风开明,所学驳杂,并不仅限于经史子集,有时甚至还有政论课——针对前朝乃至当前时事的讨论课,虽然比较隐晦,但也令人十分受益,授课先生多半不介绍身份,只给一个含糊的姓,但是据说——又是据说,有些先生身份不同寻常,不仅有当代大儒,可能还有一些朝廷清贵文臣。

  今天这课便是政论,凤知微最感兴趣的学业,白发苍苍的胡先生,提出了一个新的论题。

  “大成守盛十三年,厉帝四十寿辰,诸皇子献礼,其中远镇边关深受帝王宠爱的四皇子,因为陛下属相为马,也十分爱马,便千辛万苦寻来一匹绝顶骊驹,重兵保护远送而来,此礼必将极得陛下欢心,而当时皇帝还未立储君,四皇子呼声很高——请问诸位,若你为其他皇子幕僚,应该如何为本主建议,应对此事?”

  满堂静了一刻,众家出身不凡的学子,被这个直接而又暧昧的问题震得惊了一惊,凤知微垂下眼睫,大成厉帝根本没有活过四十岁,厉帝的四皇子十分孱弱根本没有戍守边关过,这说的到底是哪一朝的皇帝皇子哪?

  今儿这问题,诡异哪……

  要不要回答?

  她默然沉思,没注意到四面气氛特别,而屋外树荫处,不知何时,半隐半现也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十九章 对对狐

  “寻更好的礼,力压一头!”静默一刻后,有人大声道。

  一半人纷纷赞同,老先生捋须不语。

  “交联近臣,在马上做手脚!”

  众人露出想笑又赞同的表情,老先生微微摇头。

  “杀了那马!”

  声音清脆杀气腾腾,满是一往无前的决心,众人被震得纷纷回头,凤知微一转身,便看见一张清丽的脸。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双眼睛宝光璀璨,带着刀锋般的锐气,眉目间轮廓却有点不协调的僵硬,似乎也易了容,她凝目在那少年脸上看了看,隐约觉得,那张脸总体轮廓,竟然有些熟悉。

  至于像谁,一时想不出。

  那少年站起,单手按桌,喊出这一句后便虎踞龙盘的瞪视着四周人,大有你们不赞同我我就骂人之势,他身侧,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眼睛少年,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别,别,坐下,坐下——”

  少年不耐烦挥开他的手,众人都不说话,这两人是兄弟,温和羞怯的兄长叫林霁,跋扈嚣张的弟弟叫林韶,本来就是书院里比较特殊的人物,虽然衣食住行也没什么特别,但是身边随从龙行虎步,一看就是顶级高手,何况两人气质迥然不同于普通官家子弟,在这里学习的都是人精,平常都很聪明的拉开距离。

  当然,这事,新人凤知微是不知道的。

  堂上白发胡老头,瞪着那两人,眼神掠过一丝无奈,摇摇头。

  林韶竖起眉毛,目光更加凌厉,道:“大位之争,岂能拘泥于非常手段!”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目光一跳,随即露出天聋地哑表情——这种话别说是说出口,便是听,最好也是别听的。

  凤知微眉头一挑,一时倒觉出危险,不想再多话,却听胡先生道:“魏知,你有何看法?”

  一堂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凤知微愕然抬头,堂上老家伙笑得和蔼可亲,可眼神根本不是那回事。

  两人对望一瞬,各自在对方眼底找到了某种以狡诈闻名的动物的感觉。

  随即凤知微恭敬站起来,斯斯文文道:“学生不知。”

  林韶立即嗤的一声,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微嘲,凤知微泰然自若。

  “老夫不喜欢白痴,”胡先生慢条斯理道,“凡是毫无主见者,以后都可以不要来见老夫。”

  ……

  我跟你有仇吗?

  凤知微无辜的看着老家伙,不明白自己这个刚来几天的新人如何便入了这老头的眼,不依不饶不肯放过。

  半晌她叹了口气,道:“是,学生认为,四皇子贺圣寿送骊马,本就不对,不可能讨皇帝欢心,本就无需费神应对。”

  一言出众人哗然,林韶一脸不屑,看了样子似乎想跳过来辩论,被林霁死命拉住。

  “哦?”胡先生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看在熟悉他的学生眼底,都在哀悼凤知微胡言乱语,以后怕是真的不能上这政论课了。

  “骊马出自我北方邻国大越,但在大越,也是极其稀少的名种,非皇亲国戚不可得,便是往年贡品,也难见此马。”凤知微垂下眼睫,“而厉帝末年,国内不靖,战乱纷起,大越蠢蠢欲动,不再服从大成朝廷管束,陈兵边境,不断叩边,两国局势一触即发。”

  “而四皇子,呃……据您刚才意思,就是为了镇服大越,才远赴边关的。”

  凤知微说完,静静一躬,坐下。

  满堂人还在怔着,不知道她这没头没脑两句话什么意思,有几个人有点明白了,露出恍然的眼光,大部分人还懵然着,林韶嚷嚷:“说了半天说了什么?莫名其妙!”倒是林霁再次拉下了他,转头看着凤知微,露出惊异和深思的表情。

  凤知微垂目敛眉,毫无火气——她从不和白痴一般见识。

  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大越和大成交恶,双方商家互市一定已经中断,边境封锁,这名马从哪儿来?又是怎么过来的?再联想到四皇子镇守边关,手握重兵,面对大越,而这马只有皇族才能用,这其中的深意,仔细想来,怎么不会让人毛骨悚然?

  真的,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在皇帝耳边轻描淡写提醒一句,皇帝如果不联想到握兵在外的四皇子和大越皇族勾结,她就不姓凤。

  哪怕四皇子这马来路正当也没用,领兵在外的皇子,向来是皇帝最易猜忌的对象。

  堂上胡先生不动声色,眼神审慎。

  “那你觉得,刚才诸位的建议如何呢?”

  胡老头子居然还不肯放过她……

  凤知微叹了口气,逼上梁山幽怨的答:“寻更好的礼,不过是个笨办法;在马上做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保不准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推入陷阱,至于半路杀了那马——先不谈容易与否,一旦事情暴露,传到厉帝耳中,就是罪在欺君诅咒皇帝,罪名可比送错礼严重得多——那马不管厉帝中意不中意,那是寿礼,寿礼被毁为大不祥,没有哪个皇帝不介意这个。”

  “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最后淡淡道,“在这件事中,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不为。”

  “很好。”满堂静默中,胡先生终于点点头,老先生一向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对人有肯定之语,凤知微还不觉得什么,熟悉胡先生的人,看凤知微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林韶皱着眉,盯着意态悠闲的凤知微,半晌突然一拍脑袋,咕哝道:“十哥……我怎么觉得这例子有点耳熟啊……”

  林霁一把捂住他嘴,怒其不争的叹口气,低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林韶“啊”的一声差点喊了出来,又被再次捂住嘴。

  在兄长掌下撇撇嘴,林韶宝光璀璨的大眼睛瞪着凤知微,暗骂:又是一个奸人!

  而林霁,则仔细盯着凤知微,眼神古怪。

  而窗外,垂落的柳条轻轻摇荡,刚才树下人影,已经不见。

  ==

  半个时辰后,青溟书院后院一处静室内,茶香袅袅,竹帘半卷,雅室门口一人披发而立,衣袍下白色长裤若隐若现。

  他一边喜滋滋盯着院门的方向,一边鬼鬼祟祟听着四面动静,不住紧张兮兮问:“七朵金花今天真的去集市了?”

  “跟您说了很多遍了,夫人确实带六位小姐去踏青了,我亲眼看住她们往西山去的。”烹茶的小厮头也不抬。

  “神佛保佑!”那人舒一口大气,抚胸长叹,“昨天三花那一板斧,已经进入出神入化境界,要不是我时常勤练身体,还真就躲不过去。”

  小厮板着脸摇摇头,心想你是练得很勤,每日妓院爬墙嘛。

  又想自己主子这般人才地位,居然就肯常年如一日的受那河东母狮和河东小母狮们的气,外人笑他畏妻如虎,他也苦着脸嚷了一万次要休妻,休到今天,还没休。

  茶香渐渐渗入春日明媚的空气中,清越空濛,压下了一园怒放的花香。

  “极品崎山云雾香茗,不是给你这种粗人,在这香气熏人的园子里烹的。”

  笑声浅浅,有人穿帘入户,分花而来。

  月白隐银竹的长袍流水般拂过深青木质长廊,飘飞衣角沾染嫩黄浅红的娇蕊之香,然而那深黑披风上色彩明艳的淡金曼陀罗妖娆一绽,群芳羞惭。

  “你是狗鼻子?每次烹好茶就冒出来!”披发男子手中假惺惺捏一把折扇,用扇子风情万种一挑胸前长发,斜眼一指来客,笑意嘲讽。

  “与其焚琴煮鹤,不如以待知音。”来人含笑坐下,随意取过小厮奉上的茶。

  他接过茶那一刻,四面下人都无声退了下去。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一双手伸过来,稳定的给他斟茶,目光突然一凝,道:“怎么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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