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16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一时不小心。”来客立即放下袖子,明显不愿多谈,并立即转移话题,“辛院首越发小气了,好茶都偷藏着,我要不来,还喝不着。”

  “你倒确实来迟一步,不过不是喝茶,另有些好戏你没见着。”青溟书院院首辛子砚,笑意晏晏。

  “哦?”

  “刚才胡夫子开政论课,我路过便听了听,竟然听见了一段高论,”辛子砚笑得越发开心,“巧的是,那段高论,和你当年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来人怔了怔,辛子砚扇子轻点他肩,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结识一下。”

  来人沉吟不语,负手立于窗前,晨间的日光被窗纱割裂,落于他清雅眉宇,点缀出斑驳难明的神情,而隐在暗影里的眸瞳,黑沉若乌玉。

  楚王,宁弈。

  第二十章 同饮

  宁弈久久站在窗前,注视窗外垂柳依依,那绿柳柔软曼妙的姿态,让他恍惚间想起一个身影,想起那日日光下有人微微仰起脸,眼神迷蒙而平静,他俯看下去时她的身姿,也是柳枝般柔而韧的风情。

  突然心中便起了烦躁之意,这春光如此晴好,眼底却起了沉沉的霾云。

  “不了。”他漠然道,“不过一个书生而已。”

  辛子砚看他一眼,眼神掠过一丝笑意——这人很反常,很反常,但他不打算傻傻说破。

  “前些日子,承明殿半夜宣张院首诊脉,当时老张轮休,从床上拉起来赶了过去。”辛子砚漫不经心转了话题,“事后出来,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是风疾。”

  承明殿是皇帝寝宫,张院首是太医院第一人,辛子砚带着笑意漫然说来,仿佛这事真如他语气般轻描淡写。

  宁弈瞟他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半晌才道:“本就没什么,可笑我那大哥,第二天一早就赶去侍候汤药,老爷子没说什么,却在第三天驳回了他换任户部尚书的本子。”

  他唇角的笑意有点无奈,辛子砚同情的看他一眼——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任谁摊上这么个主子,都会觉得无奈的。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众家皇子都竖着耳朵捕捉着承明殿的一切动静,比如这半夜宣张太医看病,就是个极其要紧的信号,但是捕捉归捕捉,面上可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啊,半夜出的事,太子爷第二天一大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告诉老爷子——承明殿有他的内应,他等着接位呢!

  “傻点也好。”辛子砚拍拍宁弈的肩,“不傻,你也活不了这么久。”

  宁弈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几分,透着冰霜般的寒意,就如此刻,胸前旧伤所发作出来的寒意一般。

  “那是多亏了你。”宁弈手指轻轻敲着窗棂,透过镂空的花墙看着外面来往的学子,将近饭时,学子们都去了饭堂,人群中有道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随即他便嘲讽的笑了,怎么可能,那混账女人再会隐藏,也进不了看似宽松实则龙潭虎穴般的青溟。

  想起那日之后,便再也寻不着她的踪迹,他心底再次淡淡升起某种烦躁,至于为什么烦躁,却不愿理清,也不想理清——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行路中诸般风景,都不应分去任何注意。

  他的人生步步危机,一次出错便万劫不复,而他对这个女人已经太过宽容放纵,几乎不像是他的作为,这种脱离他掌控的事,不允许一再而三。

  收回目光,他转身,正视辛子砚,突然道:“先生准备好否?”

  “我的意思,从无更改。”一直嬉笑如意的辛子砚,也敛了笑容,正色相对。

  两人目光相碰,俱铿然森然,不避不让。

  窗外,有风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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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知微不知道近在咫尺处曾有段关于她的对话,正如宁弈不知道近在咫尺处就是他遍寻不获的混账女子。

  她正坐在饭堂里,十分熟练的探头过去数顾南衣碗里的肉,今天是炖牛肉,凤知微数了数,十块,立即熟练自然的端过他的碗,拨了两块在自己碗里。

  八块,少爷要八块。

  燕怀石吃饭时是从来不在的,他不是学子,不能去课上拉关系,自然要充分用上吃饭时辰,这人在拉关系攀交情上可称极品,凤知微昨儿听他说,舍监请他吃饭了,席间和他拜了把子。

  而青溟书院那位政史院舍监,号称“铁面阎罗”……

  顾南衣对凤知微的谄媚体贴完全无动于衷,他做任何事都是一样的态度——眼睛只看着面前一尺三寸。

  不过他吃饭时姿态倒是优雅,就是有时有生疏感,像是不熟练,凤知微恶意的想,不会是这孩子平常都由人喂饭吧?

  来书院几天,她对这地方也算有了点了解,这里明显外松内紧,玄机处处,她最近经常研究那金丝猱皮册子,有次无意中竟然发现,政史院和军事院之间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花圃,竟然和书上提起的某种阵法极其相似。

  难怪书院入夜不许人乱走,难怪她这么个来历不明,又带着顾南衣这个一看就不正常的危险人物的学子,书院敢轻轻松松就放进来。

  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她发现,只要有人敢于在这里闹事,只怕立刻就会被大卸八块。

  当然,这是她的发现,未必是别人的,最起码书院所有布置都十分隐秘,外表看来平静祥和,和普通书院没有区别。

  她埋头吃饭,没注意到一个少年起身过来,四面一直喧嚷的语声突然静了静。

  那人直向她走来,大剌剌一抱拳,道:“魏兄。”

  凤知微茫然抬头,没看清是谁先立即还礼,对方已经声若洪钟的道:“魏兄,听说你是胡夫子得意门生?在下有件事和你商量。”

  凤知微偏头,笑道:“这位可是军事院的同年?胡夫子的政论课考想必让您很苦恼?小弟虽然不是夫子得意门生,但为兄台提供些小抄,想必是没关系的。”

  那少年大喜,想不到凤知微如此知情识趣,什么都不问就已经猜到他来意,一张红脸都放了光,赶紧道:“实在太感谢了,在下军事院淳于猛,魏兄弟以后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凤知微含笑瞟他一眼——当然要找你,如果不是从燕怀石那里知道你出身将门,是军事院隐然的大哥,我理你?

  淳于猛心满意足离开,众人都悄悄窃笑,这家伙早就可以离开书院,却回回都在挑剔难玩的胡夫子政论课中栽了,偏偏胡夫子和淳于老将军交情极好,于是可怜了淳于猛,早就可以在军中谋职去了,却因为这事,一直脱不得身。

  没过阵子果然便是胡夫子课考,淳于猛半夜翻墙来求教于凤知微,两人在院子里梨花树下喝酒,一壶酒喝完,凤知微一篇文章也做好了。

  淳于猛功课交差心情愉快,靠着梨花树敲酒壶大唱:“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不就是胡夫子政论课?”凤知微染了酒意的眼眸越发迷蒙,笑吟吟问,“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你不知道。”淳于猛嘿嘿的笑,“我早就授了午门长缨卫校尉之职,等着从军事院出来便上任,却总因为这酸歪歪的玩意儿耽误正事,急得我!”

  凤知微眉头一动——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政论是经史子集之外的副课,向来也不算什么重要课务,何况淳于猛是军事院的,武将和这个更没关系,胡夫子一次次在政论课上刁难他,为的是什么?

  早授了午门校尉之职……

  难道是为了拖住他?为什么要拖住他?

  她在那里沉思,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顾南衣直直走出,魂似的向他们飘来,凤知微心道不好,一口酒没喝完跳起来便把淳于猛向外推,淳于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嚷嚷:“你干嘛呢?”

  凤知微哪里来得及解释——昨天隔了三个院子有一只野狗乱叫吵着了顾少爷,少爷也是这个样子,魂似的飘了出去,回来时衣袖上沾着狗毛。

  都是她不好,喝了几口酒就忘记了顾少爷不喜欢吵嚷。

  有了酒意的淳于猛还抱着树傻笑不肯走,丝毫没有感觉到顾玉雕不动声色的杀气,凤知微眼看不好,赶紧扑过去,试图挡在淳于猛面前,她这么一急,体内热流突然一涌,随即觉得身子一轻,呼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砰。”

  似柔软似坚硬的触感。

  似馥郁似清淡的气息。

  ……突然爆发超常大力的凤知微,扑过了头,撞进了顾南衣怀里……

  凤知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她对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热流完全没有概念,只觉得似乎突然窜出去很远撞上了什么,然后便是金星四射天花乱坠。

  脸下柔软轻薄,舒服熨帖,触感十分熟悉。

  凤知微心知不好,不好的不是她误入男人怀,而是顾少爷也讨厌近距离碰触,下一刻她一定会被顾少爷扔上屋顶。

  忽听见身后淳于猛倒抽气的声音,然后她便被推开,眼角惊鸿一瞥看见地上一个纱笠。

  她撞掉了顾南衣的纱笠?

  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立即抬头去看顾南衣的脸,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顾南衣手一招,地上纱笠再次飞到他头上,隐约白纱飞舞间,他似乎伸出手指,沾了沾唇角,随即微微偏头,将手指在唇边轻轻一吮。

  隔着纱幕,隐约见那神情,带点天真带点好奇带点迷惘和探索,以一种不关风月却狎昵天生的姿态,品尝这一生所未知的滋味。

  隐约有淡淡的酒气散发出来。

  凤知微愕然看着他平静而自然品尝唇边酒液的姿态,童子般纯真清澈而气韵甜蜜。

  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和淳于猛在喝酒,一口酒喝到一半奔了出去,然后撞上了顾南衣撞掉了他的纱笠,然后唇边酒液也许也……沾上了他唇?

  然后他……舔掉了那点酒?

  凤知微的脸,唰的红了。

  第二十一章 大闹书院

  撞怀尝酒事件后,凤知微好一阵子都躲着顾南衣,顾南衣自己却毫无所觉的样子,还是睡觉不脱面纱,吃肉必得八块,面前一尺三寸地就是全部天地,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但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吵闹争抢。

  除了玉雕兄的存在有点影响心情,凤知微最近日子还挺好过的,她天资颖悟,自幼得凤夫人教导,学识扎实,功课不错,为人又谦虚知礼,很得夫子们欢喜,何况淳于猛已经和她结成了“小抄兄弟”,常带人翻过军事院的围墙,和凤知微在梨花树下拼酒,只是杀猪般的喉咙,再也不曾放声过。

  个性旷朗的淳于猛何止是不敢放声,从此后每次见顾南衣,都用一种“你不是人,你咋那么那么那个那个呢……”的含义无限的眼神仰望着他,那模样像看的不是这个尘世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尘埃,那眼神每次都令凤知微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是活着的美貌僵尸?

  如今一切都很和谐,除了偶尔林家兄弟中那个跋扈弟弟,喜欢找凤知微点麻烦,可惜每次都被凤知微四两拨千斤的拨回去,她不怕爱闹的小白痴,倒是对那个温和的兄长林霁有点不安,那少年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却又看不清楚眼神里真正的意味。

  一晃也来了一个多月,淳于猛快要就职他的长缨卫校尉,燕怀石已经认识了院中每一个人,并交了数目不下于五十的“知己”,顾南衣的薄锦长袍已经换成了极薄的丝长袍,凤知微每日都在发愁如何能够将衣服洗得干净而又不至于被揉破。

  这日她带着这个疑问去吃饭,在饭堂门口,再次遭遇五彩飓风,看着香风腾腾而去,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书院辛院首,夫人是临江乡下人氏,其下有六个妹妹,七姐妹号称“七朵金花”,金花们以泼辣悍妒闻名,常手持菜刀砧板擀面杖等家常凶器,追杀尊贵的院首大人于堂堂第一书院,所经处鸡飞狗跳,菜叶与鸡蛋齐飞,绣鞋同板砖一色。

  这一幕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据说辛子砚自己也杀气腾腾说过无数次要休妻,每次都说得令人感觉下一刻他就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休书,然而说了很多年,还是没拿出来。

  辛子砚贵为天下文人之首,学士清流,极受当朝器重,青溟书院院首一职,更可以说是尊贵的布衣宰相,这样一个人,竟然愿意年年月月受他那粗蠢夫人的气,七朵金花招摇过市,书院院首沦为笑柄,实在是件让人费解的事。

  凤知微立在饭堂门口,看每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辛子砚狼狈前逃,七朵金花张牙舞爪穷追于后,忍不住笑了笑。

  这世上事,有果必有因,不理解,只是因为不知道其中因果罢了。

  刚在饭堂坐下,淳于猛便乐呵呵抱着饭碗过来,打招呼:“兄弟,准备好了没?”

  凤知微一愣,身旁燕怀石已经凑过头来,道:“三天后就是青溟学试,政史比文,军事比武,朝中会有重臣前来,说不定还有皇族驾临,这种学试虽说是书院内部主持,但总会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直接给内阁六部要去,混的好,从此飞黄腾达,这才是大家伙儿挤破头要进来的原因。”

  “哦……”凤知微笑笑,“你们知道的,我学业也只是尚可,这蟾宫折桂的荣耀,可落不到我头上。”

  两人都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确实,凤知微是功课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书院学业比她出众的人,大有人在,要想出头,看来是不太可能的。

  淳于猛悻悻离去,他刚走,一人端着饭碗过来,不打招呼便往凤知微身边一坐。

  凤知微一偏头,便遇上一双挑衅的眼神,正是最近处处和她不对的林韶,眼角斜飞目光凌厉,“三天后,可敢与我比试?”

  凤知微抬起眼睫,微笑,“不敢。”

  林韶刚露出得意微笑,便听凤知微浅笑道:“若是赢了你,我怕有人就不是杀马,而是杀人了。”

  “扑哧。”

  一声轻笑,林霁走了过来,认真的看了凤知微一眼,刚要说什么,突然又有人厉声道:“魏知,你什么玩意,敢这样对公……公子说话!小心我禀了院首,驱你出书院!”

  声到人到,一大群人走了过来,来人足有七八人,个个衣衫华贵,凤知微眼角一挑,目光突然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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