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180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石越哭丧着脸道:“这位大将军, 小人真的不知!”他又转向我,道,“公台!公台听小人说!小人确曾是大陆泽上的渔人,但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 带着小人去了武邑安家!方才公台搜出的那图,是昨夜那四伯给小人的,只教小人带回寨中。那究竟是何物, 小人也不知晓啊!”

  裘保骂道:“人赃俱获还想翻案, 你当我等是傻子?”说罢, 挥手便让军士拖下去。

  我忙将裘保止住,道:“队长且莫急,可等一等。”

  裘保讶然,看着我:“等甚?”

  我说:“我等奉命来此, 乃是为捉拿细作。都督还在城中等着, 不若将这些人都带回去, 由都督发落。”

  裘保颔首:“也好。”说罢, 他看石越一眼, 笑得阴森, “邺城狱中有专门的刑司, 我听说便是死人也能撬开嘴来, 倒好见识见识。”

  石越哆嗦了一下,面色更加苍白,嘴巴却仍紧闭不语。

  裘保也不耽搁,即刻下令收兵,押着一行犯人,带上从棚屋里搜出来的各色财物,原路返回。

  那些匪徒都胡须拉茬,耍起凶悍来,必定吓人。但如今,手上缚着绳子,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我看了看石越,他被两个军士押着,走在最后,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真是细作?”路上,青玄凑过来问我。

  我说:“怎不是?”

  青玄道:“就搜出了一张图,那图上只画着弯弯道道,连个字也没有。且他若一口咬死了那是什么四伯给的,如何是好?公子最不喜欢严刑逼供,若问不出来,兴许还会放了。”

  我笑笑:“放心,他就算不说也不会一无所获。”

  青玄讶然:“哦?”

  我拍拍他肩头,继续往前走。

  石越不承认,我其实一点也不觉意外。如青玄所言,就凭着那张图,其实说明不了什么,轻易便可推得干净。

  其实,我并未想到会在石越身上搜出那图来,来的时候,我觉得能搜出些与黄遨那边通行的信物之类的便算是走了大运。

  昨夜听他诉说身世时,我虽些起疑,但毕竟都是些蛛丝马迹,不足评断。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我留了个心眼,在拍着他肩头说话的时候,将一些药粉抹在了他的衣服上。这药粉无色,人用鼻子去嗅也无甚味道,但狗却可轻易分辨出来。且此物黏附牢固,就算遇得风吹雨淋,也不会轻易消散,用来追踪乃是上佳。

  在我的计议里,此人那时离开,无非有两个去向。一个是连夜脱逃,远走高飞;一个则是回他那土匪窝里。无论是哪条,于我而言都不亏。就算他不是细作,捉到他,我也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土匪窝,帮青玄攒个功劳。

  现在么……我转头,又瞥了瞥石越,不料,他也在瞅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

  他似打了个寒颤,缩了回去。

  到了船上,我让裘保将石越和其余人等都押到船尾候着,单把这窝土匪的匪首提到了船舱里。

  那匪首本就是这附近一带的流氓出身,连个正经姓名也没有,人称邬大。他生得五短身材,看上去颇有一副忠厚相,一双眼睛却是贼精四现,到了我面前,满脸赔笑。

  我让军士将舱门关上,看着邬大,也笑笑。

  “你叫邬大?”我在他面前坐下,和气地说。

  “不敢不敢,”邬大连声道,“小人贱名阿邬,邬大都是他们乱叫的。”

  我不紧不慢,道:“我找你来,乃是有事问你。方才我审问石越时,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诽谤!全是诽谤!”邬大即刻跪道,“公台明鉴!小人几个都是良民,万万不敢做那勾结叛党之事!”

  青玄忍不住鄙夷道:“杀人放火还敢说是良民。”

  邬大哭丧着脸:“小人可不敢杀人放火!明公!小人几个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在那山中搭个棚子暂时栖身……”

  “罢了。”我不想听他鬼扯,道,“我且问你,那石越是何时何地入的伙,何人带来,一道入伙的还有何人?你细细道来,若有隐瞒莫怪我等不客气。”

  邬大即收起那泫然欲泣之色,道:“小人不敢,小人说!那石越是十日前来的,他说他是冀州的流民,走投无路,想跟着我等讨口吃的!公台,那些什么串通叛党之事都是他一人做的,与小人几个全无关系!”说着,他恨恨道,“我早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总鬼鬼祟祟,也不知做些甚。公台莫被他骗了,他就会装出一副可怜样,我等便是太心软才着了他的道!若早知他是这般大奸大恶之人,小人任凭有几个脑袋也绝不敢收留!”

  他絮絮叨叨的,还想再说下去,我让让军士将他带下去,又另提了别人来。自从这些土匪抓住,我就让军士严禁他们交谈,以防串供。果然,这群乌合之众,除了邬大之外,无人受得吓,让裘保过来威胁两句,不仅石越的来历,还想这伙匪出没水道干得勾当都说了出来。在众人的说辞中,此事的眉目大致显现出来。

  石越确是十日前入的伙。这些人在水上讨生活,就想要些船技好的帮手。可这般刀尖舔血的买卖,寻常人哪里敢做,恰好广平郡那边有个叫卢信的人,从前也做过江洋买卖,与邬大等几人相识。月初的时候,他找到邬大,说认得个驶船的好手要落草,只求口饭吃。此人就是石越。邬大等人看他虽是胆小了些,但船技确是好,便许他入伙,带了回来。

  我问土匪们,这卢信人在。他们也语焉不详,只说此人行踪不定,有时帮江洋匪盗们销销赃什么的,因为做事牢靠,价钱合理,在司州、冀州、兖州一带的同行里颇有些好名声。

  我沉吟,将那从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图又看了看。

  青玄在一旁看着,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审石越,光审这些匪盗做甚?”

  我说:“你不见石越咬死不说?审也是白审。”

  “那审匪盗便能审出来?”

  “你怎知审不出?”

  青玄讶然:“怎讲?”

  我说:“可知侧窥术?”

  青玄摇头。

  我目光深沉:“窥天之道,分七十二门,每门分七十二法,每法又分七十二术。这侧窥术,乃窥天道第二十四门属下第五十五法属下第三十八术。天下万事万物,皆非独存于世,乃相辅相成,各有相连。便如这石越与匪盗,他们厮混一处,则有命理相连。而我曾乘石越客船,则亦与石越命有相交。距此推算,故而可得追寻之法。现下亦然,我要知道石越不肯说之事,只消从这些匪盗身上下手,亦可窥算大概。方才我挨个向这些贼人询问石越之事,便如累加算筹,知悉越多,算得越准。”

  青玄的眼睛有些发直,似懂非懂,好一会,忽而道:“如此说来,我也你也算熟识,若有人想追寻你,岂非会拿我来下手?”

  脑子还算机灵。

  我笑了笑:“正是。”说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世间只有我懂得此道,别人便是想要拿你来算,也算不出来。除非……”

  青玄一愣:“除非甚?”

  我阴恻恻地笑:“除非用那百越蛊术,将你关起来,每日喂以蜈蚣,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变成变成一只人形蜈蚣,带着那些人去找我。”

  青玄的脸白了一下,少顷,看到我脸上促狭的笑,回过味来,怒道:“你又诓我!”

  回到邺城的时候,已近黄昏。公子仍与俞峥及几个幕僚在堂上议事,见我回来,他眉间松了松。

  青玄兴冲冲地向他禀报了拿获了匪盗和细作的事。

  除了公子,其余人对这消息皆诧异非常。但不等向众人详细解释,我上前一步,请公子单独说话。公子没有拒绝,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随我去了堂后。

  “何事?”公子问。

  我问:“那些被截去的漕船,可找到了?”

  “仍无消息。”公子道。

  我说:“不必找了。”

  “为何?”

  我将那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布块递给他:“这是从石越身上搜得的。”

  公子看了看,神色亦变得惊讶:“水道图?”

  我颔首:“且并非与大营相关,这图上画的,乃是邺城周遭的水道。”

  公子目光凝起,眉头微锁。

  “只抓住了这一个细作么?”他问。

  “也是,也不是。”我说罢,将卢信的事告诉公子,道,“据那些贼人说,邺城附近的将养盗贼并非独此一家,卢信还给好几个匪帮荐了人。公子但想,圣上如今在巨鹿,黄遨却为何要来打探邺城的水道?”

第160章 水道(下)

  公子皱眉,将那张图细看。

  “邺城乃要冲之地, 易守难攻, 且深入司州。”他将地图在案上摊开, 把一只茶杯放在邺城上,又把一只镇纸横在巨鹿,“黄遨若要过来, 须得绕开巨鹿的大军, 此乃险招。”

  我说:“前朝为保漕运顺畅, 从邺城往四面开辟了许多水道。黄遨曾是水军都督, 熟悉水道用兵之道, 圣上亲征以来, 他带着两万人藏匿转战,与善用水道脱不开干系。如今黄遨的燃眉之急, 并非圣上亲征, 乃是军需消耗。过两个月天气便要变冷, 邺城有大批粮草军需, 皆叛军急需之物, 一旦得手,可缓解存亡之危。公子看那细作的地图, 连沟渠小道也画得清晰,可见黄遨对此计乃是花了心思。”

  公子摇头:“便是如此,要行此计也甚为困难。邺城虽在后方, 亦有万余兵马驻守, 有高城深池, 黄遨便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开沿途耳目,率部众全数攻来,也难攻破。遑论邺城乃在司州之内,附近州郡得了信,半日之内即可赶来救援,若不可一击得手,稍微迟滞便会陷入前后夹击之境。且你方才说那细作十日前才潜入,可见此计仍在草创之期,黄遨就算派细作来打探,亦不过是要搜罗消息,以试探可行之处。黄遨虽是个贼寇,但看他过往各场战事,皆以稳妥为上,若时机未至,他不会轻易为之。”

  我说:“故而,我等须得将诱饵做得再香些,让他放弃稳妥,大胆过来。”

  公子露出讶色:“何意?”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却看向那地图。

  “以公子之见,黄遨现在何处?”

  公子道:“圣上围剿黄遨以来,众人皆以为黄遨藏匿在深山野林之中,多方搜索,久而无果。今日你离开之后,我思索良久,黄遨曾为水军都督,熟识水战,那么大陆泽确也是个可藏匿之处。其方圆百余里,横跨二郡,可以舟船行驶其间。但开战以来,此地亦两次三番搜索,皆一无所获。”

  我说:“大陆泽有九水灌入,深处为湖,浅处则苇草如海,亦有山岛屹立其间。冀州宽广,圣上虽亲征,所谓搜索,亦不过是交由各州县出力,若是懈怠些,发觉不得亦在常理。”

  公子看着我,有些兴奋:“霓生,你也觉得黄遨就在大陆泽中?”

  我颔首:“但黄遨既然藏匿其中许久,泽中的各处地势水情,他必是已经了若指掌,若贸然攻打,只怕不能讨好。故而以我之见,最轻省之法,乃是将其引出。”

  公子没有说话,只将眼睛盯着地图。

  我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思,因为越是下决心之时,他的神色往往越是平静。大约只有我这样曾与他日夜相对的人,才能察觉出那清冷的俊美的面容不过是假象。

  恰似当年,他也这般看似冷静,抬起头的时候,却笃定地告诉我,他要去河西从军……

  “然还有一事,我等须得考虑。”少顷,公子道。

  “何事?”我问。

  “圣上亲征,乃是为了亲自将黄遨剿灭。黄遨不可败在我的手上。”公子无奈道。

  我了然。

  此番皇帝亲征,与其说是为了讨伐逆贼,不如说是为了缓和朝中矛盾,树威立信。如今他到冀州月余,一无所获,已经是面上挂不住;若最终拿住或杀死黄遨的人是后方公子,那么皇帝那边就会变得甚是尴尬。当然,公子是皇帝的臣子,公子打的胜仗,自然也是皇帝的。但聪明点的人都会知道,这助长的只是公子或者桓氏的名望。皇帝就算与公子自幼长大,对桓府比对宫里还熟悉,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被臣子衬得像个无能之辈,谁的心里也不会高兴。故而公子须得防备做了好事还被猜忌。

  心中有些欷歔,又有些欣慰。

  若放在从前,公子大约会义无反顾地说,他只做对的事,并且看不上这些世故圆滑的想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血冲动,胸怀中不但有了谋,还有了略。

  “我说得不对?”见我看着他,公子问道。

  “对。”我笑了笑,“此事不难,公子只须让圣上及时赶到战场,此事便有了着落。”

  公子看着我:“你有何策?”

  我不答反问:“我记得当年圣上做城阳王时,甚敬鬼神,先帝还曾让他去主持祭祀仪仗。”

  公子一愣:“正是。”

  我笑了笑:“圣上出来亲征,可带上了什么会算命作谶的高人?”

  公子:“……”

  如我所料,主簿崔容和司马杨歆追了一路,并未见到被劫漕船的影子。夜里二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公子并无愠色,让二人去用膳,稍加休息,重又聚集幕僚到堂上议事。

  说话的时候,公子神色凝重,告诉众人,那五十船粮草一定要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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