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71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我啼笑皆非,道:“不过觉得穿男装更方便做事罢了。”

  公子看着我,片刻,道,“你穿女装也甚好。”

  他的声音低低,如同轻风掠过耳畔。

  我一怔,忽然发现他和我离得有些近,居高临下,双眸背着天光,深黝而专注。

  心似乎空了一下,我的脸颊竟热了起来。

  这时,我忽而听到一阵狗吠声传来。

  “那二人!”不远处有人大吼,“哪家来的小竖子?!那是我家要喂牲口的草堆,谁准你们乱躺!”

  我和公子皆是一惊,看去,只见田埂上,一人正领着两条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走!”公子即刻道,一手抓起物什,带着我跳下草堆。

  马就拴在不远的树下,我们二人解了缰绳跨上马去,在那人未及追上之前逃走,将那震天的狗吠和咒骂丢在身后。

  直到骑马跑出了二里之外,我和公子才停下来。

  望望来路,那人显然不会追来了。

  我看了看公子,发现他头发上还沾着半截禾草,忽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甚?”公子瞪我。

  我却笑得更厉害,甚至笑出来眼泪。

  公子还想再瞪眼,却被我带得唇角也抽了抽,少顷,也笑起来。

  “傻瓜。”他昂着头,仿佛一只漂亮而名贵的珍禽,只是插了一根草标。

  我擦了擦眼睛,策马上前,贴近公子,伸出手。

  公子目光动了动,头偏开。

  “勿动。”我说。

  公子定住,片刻,我从他的发间将那根禾草取了下来。

  我拈着,在他眼前亮了亮,他露出了然之色。

  “你也勿动。”他忽然道,说着,也朝我伸出手。

  只觉发间有些触碰的感觉,微微牵扯起酥麻,公子也从我的头上取下赖禾草碎叶,一片,两片,三片……

  我窘然。

  公子颇有耐心,好一会,将我的头发拍了拍,摇头:“你还是回去沐浴吧,莫忘了将头发洗一洗。”

  我:“……”

  天色已经不早,公子带着我出来闲玩了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望着周围的田野,我忽而有些不舍。想想这些年,自己可曾如今日这般痛快地玩耍过?

  没有。

  再看向公子,他也走得不紧不慢,眼睛望着远处,似乎仍在回味。

  “公子方才时候我穿女装好看。”我问,“公子想让我以后穿女装么?”

  “嗯?”公子回头按我,目光闪了闪。

  “你穿什么皆由你。”他将头转向别处,一脸无所谓:“你祖父既不管,我自然也不管。”

  居然跟祖父相提并论,我瞅着他,不以为意。

  “那我仍着男装好了。”我说,“穿女装我不习惯。”

  “穿男装你也变不成男子。”公子说。

  我不以为然:“谁说我要变成男子。”

  公子不理我,转回头去继续悠然看风景,侧脸上,唇边上一点弯起的影子却隐约可见。

  回到宅中的时候,不出所料,林勋他们已经急得团团转,见公子终于回来,几乎喜极而泣。

  “我说过就在附近走走,有甚着急。”公子道。

  “小人不得不急。”林勋哭丧着脸道,“长公主从雒阳派了内官来送信,问公子在何处,小人几乎蒙不过去?”

  “送信?”公子讶然,“那内官在何处?”

  未几,一个仆人引着一名内侍来到公子面前,的确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公主遣小人来,要小人务必将此信送到公子手中。”内侍将一封信恭敬地呈上。

  公子将信拆开来看,未几,面色变了变。

  “何事?”我忙问。

  “太后病重了。”公子沉声道。

  太后病重,的确是大事。

  对于长公主来说,她可倚靠着,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如今尽皆病倒,可谓祸不单行。

  在信中,长公主不仅催公子赶紧回雒阳,还提到了我,要公子将我找到,一并带回去。

  这要求看上去着实不通常理,我一个侍婢,何足让长公主特别挂念?

  “母亲急着见你做甚?”公子问我。

  我知道她并非关心我安危,这般着急见我,自然是为了问计策。

  “许是想为太后卜问凶吉。”我说。

  公子皱了皱眉,却没有为了鬼神不鬼神迷信不迷信之类的事跟我计较。

  “公子担心太后?”我问。

  公子点点头,片刻,却又摇头。

  “何止太后。”他说,“整个朝廷的局势都该担心。”

  消息突如其来,公子即刻令随从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出发回雒阳。

  谯郡的乡野景色在马车的窗外渐渐消逝,我望着田野中的一个个草垛,想到昨日之事,不禁莞尔。

  可惜愉悦之时总是过得飞快,不过一日,便要回雒阳去看那些人勾心斗角。

  我心里忽而有些希翼,等到一切过去,或许我能够鼓动公子再回来祭祭祖,顺便再去玩一遭。但正当这念头生出来,心里却有个声音道,如何才算一切过去?再说,你不是打算再挣些钱财就走么,只怕那也是过不了多久的事。

  方才还飘飘然的心,霎时沉寂下来。

  离开了桓府,我也就离开了公子,莫说谯郡,就连见面恐怕也难了。我将手肘撑在凭几上托着腮,朝着淮南的方向张望良久,心中如同晴天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雾,也不知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霓生,与我说话。”公子忽而问。

  我回头,他从隐枕上坐了起来,书翻了几页丢在一边,似乎无心阅读。

  “好啊。”我也转过来,看着他,“公子想说什么”

  公子想了想:“与我讲故事。”

  “公子想听什么样的故事?”我问,“神仙妖怪还是凶案轶闻?”

  公子露出鄙夷之色。

  “你怎总喜欢说这些,便没有端正的?”他说。

  我无辜道:“公子要看端正的,可去翻典籍卷宗,故事若不离奇些,怎可成故事?”

  公子没答话,似乎兴致缺缺,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到了隐枕上。

  “霓生,”好一会,他望着上方,低低道,“我不可再再家中赋闲下去。”

  我倒是十分乐意听他说这些,道:“如此,公子有何打算?出仕么?”

  “嗯。”

  “公子想做些什么?”

  “我想去领兵。”

  他的想法果然还是又回到了这里,我毫不意外。早在去河西之前,我就知道,他的志向从来不是做什么议郎。

  我说:“公子不是说要做一个重臣?”

  公子道:“将兵者亦是重臣。如今朝中形势,只怕会愈发不稳,万一生乱,唯有兵马可匡扶社稷。”

  这话倒是不错。

  我说:“如此,公子欲往何处将兵?”

  “自是先从军。”公子道,“左卫将军帐下缺一司马,我欲赴任。”

  我哂然。

  左卫将军桓迁,是公子的族叔,在宫变之中,亦出了大力。荀氏倒台之后,长公主原本想将他升为中护军,但有了荀氏之鉴,庞氏对北军颇为忌惮,将中护军、中领军等要职牢牢掌控在手,无法撼动。

  我问公子:“左卫将军可应允?”

  公子道:“我曾与族叔谈及此事,他说还须考虑。此番回去,我当再去见他。”

  “如此。”我点头。

  公子的想法没有错,但路子错了。就算他回去再找桓迁,只怕桓迁也只会推脱。原因无他,长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不会让她精心培养出来的儿子去北军做一个司马。桓迁就算是公子的长辈,也绝对不敢得罪长公主。

  我说:“公子做了司马之后,又当如何?”

  公子道:“自是领兵。”

  我颔首:“左卫将军司马乃左卫将军属官,奉命单独统兵也不过数百。若再多些,只有往上升迁。而如今北军为庞氏所掌,公子若要迁往匡扶社稷之位,只怕一时遥遥无期。”

  公子眉头锁起,沉吟。

  “这般情势我亦知晓,可从军一途,唯此法最是稳妥。且时日不等人,与其赋闲在家,不若一试。”他说。

  我说:“以我之见,仍有更便捷之途。”

  “哦?”公子一讶,忙问,“怎讲。”

  我说:“我出来之前,曽闻通直散骑侍郎要增至四人,尚有一人空缺,不知如今可有人就任?”

  “通直散骑侍郎?”公子想了想,道,“我出来前听人说起过,那位子仍空悬。”说罢,他诧异地看我,“你是说,让我去谋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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