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72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我说:“正是。散骑省掌中枢机要,通直散骑侍郎虽是员外,且其位在散骑侍郎及散骑常侍之下,但职掌并无差别,且不似二者那般讲究资历。当年先帝设此职,便是意在拔擢年轻有为之士,历任显要重臣皆任此职。公子若可赴任,日后再迁,无论文武皆是大任。”

  公子道:“话虽如此,只怕不可。”

  “如何不易?”

  “上虞侯庞宽有意让其侄庞融充任,皇后亦是此意。且东平王为散骑常侍,亦有意以其子充任。”公子道,“东平王一向主张摒除外戚干政,在宗室之中,乃是不可多得的强硬之人。”

  这话不错。

  本朝自开朝以来,势大者无非有二,一为外戚,一为宗室。

  因高祖分封之故,宗室有钱有地,还养兵自重,乃是朝廷心病。而为了对付宗室,先帝与现在的皇帝扶植外戚,以为抗衡。故而在当朝,先是有外戚袁氏专权,而后有了荀氏,如今,又有了庞氏。皇帝虽对待外戚也无甚情义,总是拉一个打一个,但此法甚为有效,宗室虽然仍分封在外,但各王侯多是在朝中担任一些不参与议政的闲职,故而在朝中风光的人多是外戚。

  不过如今此事有了些变化。庞氏虽然也是外戚,但皇后夺权之时,乃是得到了梁王等一众宗室的支持。她比荀尚更懂得宗室的厉害,对宗室亦礼遇有加,故而梁王成了太子太傅。除了梁王之外,荀氏倒台后,宗室中的许多人亦占据了机要之位。如皇帝的堂弟东平王,如今当上了散骑常侍,而在低一级的四个员外散骑常侍之中,高祖的侄孙乐浪郡公占了一位。

  可参与内朝议政的近侍官职,向来颇受各方中意,宗室如此,庞氏更不例外。皇后的另一个兄弟庞逢加官侍中,而堂兄庞荟当上了通直散骑常侍。据我所知,她想拔擢为通直散骑侍郎的人,正是庞逢的儿子庞琚。

  我笑了笑:“皇后用事至今,已近两月;东平王当上散骑常侍,亦有月余。此事至今仍未定夺,想来还要僵持些时日。”

  公子看着我,目光中有了些意味:“霓生,你若有话,不妨直言。”

  我说:“据我所知,自先帝以来,门下省诸近侍之职,皆皇帝亲自选任。拔擢之人,皆大多为世家出身的才俊士人,如今日般,外戚、宗室并重,乃从所未有。”

  公子道:“正是。”

  “本朝以来,士人虽不与外戚与宗室争锋,然朝中中坚之力,仍在于士人。如今外戚与宗室将手伸到了散骑省,士人之中,如侍中温禹,尚书郎王绪,黄门侍郎孔珧等人,心中如何作想?尤其温禹,乃门下省主事,通直散骑侍郎人选之事,当时教他十分头疼。”

  公子不以为然:“天下士人多矣,何以见得他们会想到我?”

  “他们自会想到公子。”我莞尔一笑,“公子忘了先前传出去的赋?公子隐逸高贤之名,亦是众人皆知。公子但想,无论宗室还是外戚,再往散骑省塞人,温禹等人皆不会情愿;而对于宗室和外戚而言,此事僵持许久,成不成事倒成了其次,首要乃是不可使对方得逞。纵观全局,能让外戚、宗室及士人都满意的人,天下有几个?”

  公子目光微亮,却道:“可我赋闲多日,也未见门下省动静。且温禹此人出身儒学大家,一向亦刚正不阿闻名,且一向反对清谈,以为靡靡之音,又怎会看中我?”

  “门下省无所动静,乃是因为庞氏和宗室逼迫未紧,他们还在观望。”我说,“而温禹虽古板,但他与王绪乃是密友。”

  公子道:“那又如何?”

  “有一事,想来公子不知。”

  “何事?”

  “公子那篇被争相传颂的赋,可知现在在谁手上?”

  公子想了想,道:“我当初将那赋赠与了顾焘,莫非不正是在他府中?”

  我摇头:“如今已不在。上月王绪生辰,顾焘将此赋赠给了王绪。据说王绪对它甚为欣赏,将它挂在了书房中,时常观摩。”

  公子讶然。

  我说:“我记得离开雒阳前,曾在公子书房中看到王绪送来雅会的帖子。若未曾记错,便在下月初,公子回到雒阳后不久便是。”

  公子道:“你是说,让我去王绪的雅会?”

  “正是。”我说,“温禹与王绪私交甚好,定然也会到场。”

  公子听了,意兴阑珊。

  说来,王绪与公子也不算全无关系。他也出身琅琊王氏,与桓瓖的母亲是族亲,桓瓖管他叫舅父。不过公子赴宴,一向看心情。王绪的雅会多是朝官,有温禹那样的人在,也不爱好玄谈。道不同不相为谋,故而虽然王绪时常邀请公子,但公子总以各种理由推脱,从不曾登门。

  我说:“公子若到那雅会上去,王绪必然大悦,局面可开。”

  公子没有接话,看着我,目光中颇有些玩味。

  “霓生,”他问,“你如何知晓这许多事?”

  我说:“自是听说的,公子那赋甚为有名,打探打探便知。”

  “不止此事,还有朝中那些。”公子问:“你每日在府中,如何打听得这般详细?”

  “用不着打听。”我神色自若,“淮阴侯与表公子曾说起过此事,稍加推测,便可知因由。”

  公子露出狐疑之色:“怎你听说了便可推测,我却不曾从别人那里得知?”

  “因为他们笨。”我得意洋洋。

  公子“嘁”一声,不置可否。

第67章 奇毒

  太后病重之事关系重大,公子并无怠慢, 如同去河西时一般加紧赶路, 风雨无阻。

  桓府这般大队人马,一看就是来头不小, 无人敢惹,路上自然也不会像我来时那样遇到山贼土匪。

  第四日的午后, 公子一行回到了雒阳。

  闻知长公主等人去了宫中,公子也不歇息, 换了一身衣服, 就让我随他一道入宫。

  这是宫变那夜之后,我头一次来太后宫。

  才踏入太后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便迎面而来。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轻得听不到, 皆愁云惨淡。

  太后卧在榻上, 双目紧闭, 人事不省。

  长公主和沈延、杨氏都守在榻旁,神色焦虑。

  公子过去, 与众人见了礼, 再看了看太后, 目光亦沉重下来。

  据服侍的宫人说, 太后在宫变那夜的惊吓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夜里常常惊醒。当时太医来看过之后, 说太后年纪大了, 心力衰退,本来就易受惊动,而那夜乃是受惊过度,故而致此。太医给太后开了些宁神的药,但无济于事,不久之后,太后得了一场风寒。

  那风寒较从前更为凶猛,且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太后的身体由此衰弱下去,从前的旧疾也跟着复发起来,烧热不断,清醒过来也总说这里痛那里痛,颇为折磨。

  公子在太后榻前照看的时候,长公主朝我使了眼色。片刻,她起身出去,我也跟着出了殿外。

  “如今太后身体亦难撑了,那事须得加紧。”她说。

  我说:“这些日子,梁王可有动静?”

  “他?”长公主冷笑。

  梁王果然有动静。

  不过,并非是对皇后动手脚,而是对皇后大献殷勤。

  梁王为太子太傅,皇太孙回到东宫之后,他为皇太孙开的第一门课就是读孝经。除此之外,还令其在东宫众人之前,背诵尧舜禅让篇。而对于东宫的臣属,梁王也大举撤换,多是庞氏一系。这些人多有不学无术之辈,在皇太孙面前言行无状,太子少傅范景道看不下去,愤而辞官,梁王则即刻奏请将皇后的表兄张衍任为太子少傅。

  对于梁王如此贴心的作为,皇后自是十分满意,大加赞赏。

  我问:“上回在东宫时,豫章王说要辞官就国,不知他去了么”

  “半月前就去了。”长公主说着,叹口气,“听说王后的病又重了。他就算不走,朝中之事他也管不到了,留在雒阳亦是无益。”

  “圣上病体可见好转?”我又问。

  长公主摇头,长叹一口气。

  “虽清醒,仍说不出话来,也不可自行动弹。我与他说话,其状也是愈发痴呆,也不知听不听得出来。”说罢,她问我:“你可有良策?”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说:“如今太后又卧病,只怕命数有变,须得再算。”

  长公主忙问:“何时?”

  我掐了掐指头,道:“今夜子时乃是大吉。”说罢,眉头皱了皱眉,“只是……”

  长公主察觉到,问:“时辰不好?”

  “不是时辰。”我叹口气,“此事牵连者,皆内宫皇室,较荀尚等牵连更大。阳气若不足,只怕不仅卜算无果,反而要累及公主。”

  长公主果然神色变了变,道:“那须得多少阳气”

  我说:“若要阳气充沛,须得二百金来化。”

  “二百金?”长公主亦露出些惊诧之色,好一会,颔首:“如此,你早做准备。”

  我顺从道:“公主放心,奴婢知道。”

  二百金,是从前的十倍。

  对于大事,长公主花钱一向舍得。故而当她听到这个数的时候的时候,神色间虽然颇为肉疼,但到了第二日,她还是拿了出来。

  二百金毕竟比二十金多多了,也沉多了。故而设机关的时候,我须得花费了一番功夫。

  这个数,并非我一时心血来潮开大价,而是我已经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装神弄鬼。一来这终究不是正道,做多了难免露出破绽,后果难测;二来,田宅的地契已经在我手中,离开桓府的时机就在不远。待得此事完了,我便按先前的计议,离开桓府。二百金,加上我买地剩下的余财,足够日后挥霍。

  这一步一步,都是我在淮南赎地之后就想好的,若无意外,年前便可结束。而在大事完成之前,我须得步步小心,稳妥为上。

  所以,我告诉长公主,子时行事。

  这般麻烦,原因无他,乃是为了避开公子。

  先前,他已经对我鬼鬼祟祟的行踪有了怀疑,我各种瞎掰才敷衍过去。现在他不用上朝又不去国子学,白日里,我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在他面前脱身。

  至于为何不可让他知晓,理由有二。

  其一,此事乃是诓钱,祖父说过,凡偷鸡摸狗的事,如无必要,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一向拿反噬的危险来恐吓长公主,不让她泄露秘密,包括公子。

  其二,如果说这府中,有谁能够对我装神弄鬼的事始终保持怀疑,那就是公子。他虽大部分时候很相信我,但拿这种江湖把戏来哄骗他,我并无信心。

  如我所愿,因得白日奔波,夜里,公子睡得很早。

  我则精神抖擞,待他熟睡之后,悄然离开。

  子时之前,长公主已经将金子供奉到了浮屠祠里,关闭门户。我设下机关偷梁换柱之后,大大方方地现身,沐浴更衣,又大大方方地与长公主一起回到浮屠祠中,作法问卦。

  “如何?”待我一番装模作样之后,长公主问道。

  我坐在蒲团上,一抖塵尾,少顷,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此难要解,只怕较先前更为繁琐。”我叹口气道。

  “哦?怎讲?”

  我说:“梁王确有反心,只是畏惧皇后声势,只得卑曲逢迎避人耳目,以待时机。”

  “时机?”长公主冷哼,“这般懦弱狡猾之徒,不过是只想投机,要别人先出头罢了。”

  我说:“梁王越是对皇后毕恭毕敬,其反心越盛,只是须得时日。若太后仍康健,长公主大可袖手以待,但如今永寿宫这般变故,却是等不起。如今之事,皇后和庞氏已是无法回头,唯有行事到底才有生路。故而他们不会容得皇太孙多少时日,太后愈弱,则动手之日愈近。”

  长公主问:“如之奈何?”

  我说:“长公主但想,一旦皇太孙遇害,局势将会如何?”

  长公主道:“自是皇后以圣上名义下诏,将平原王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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