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千岁 第33章

作者:紫玉轻霜 标签: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一段时间后,他还会记得,淡粉楼,相思吗?

  ……眼睛有些酸涩。

  *

  浑浑噩噩中,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那个人停了下来,抬肘奋力撞击数下之后,顶住出口的木板松动掉落。

  微冷的夜风顿时侵袭进来。

  相思不由瑟缩,好在那人正忙着钻出去,并未发现她已经苏醒。沉重的呼吸声再度迫近,他拽着她的肩膀,硬是将她拖出地道。周围是密层层的草木,有些尖刺透过衣衫扎痛了相思,可她硬忍着不发出声音。

  穿过一大片林子后,他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竟然将她扛在了肩头,随后往前大步而行。

  相思这时开始慌张,不知自己将被带到何处,她又焦灼等待,期盼会有人及时出现将她救下。可是直到水流声响越来越近,那人已经把她带到了大河边,该来的救兵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

  那个人把她重重扔到了地上,她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冰凉的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马上就有船来了,以后就跟着我混,总比你那个没用的男人强。”

  她浑身发寒,却还硬是抬起脸来,天上云层恰好缓缓移行,露出皓白圆月,无瑕月光下,照出了他一身灰白长袍,与那张神情诡异的脸。

  “你!……”相思惊愕地倒抽一口冷气,“善莲?!”

  他依旧做女尼装扮,然而说话却明显是低沉的男子嗓音。“怎么?到现在才认出来?你一进净心庵,我可就看中你了!”

  他说着,便往她宽大的袍子里伸触,相思抵死不从,用力蜷起双臂护住自己,骂道:“你是男人!却扮成尼姑害人!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害人?”他一边不停手,一边压住她,喘息道,“来我这里的全是生不出孩子走投无路的可怜女人,你们想要孩子,我送给你们,这还叫害人?没有我,那些女人早就被赶出婆家,现在一个个抱儿带女,难道不该把我当活菩萨供起来?”

  “你……那个甄氏和丫鬟,也是被你藏起来了?!”

  “那个娇滴滴的女人?!”他低笑起来,“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脾气最大,死活不肯脱衣,闹得太厉害,我只能把她给掐昏了,正玩的高兴的时候,没想到她那个小丫鬟刚好过来,就这样送了性命。”

第47章

  相思止不住牙关打颤, 努力镇定地道:“你已经被官府盯上了!现在还敢犯案那就是自找死路!”

  “官府?我在大运河混了那么多年,还怕那些饭桶?”

  正在此时, 原本寂静的金阳河支流上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摇桨声,在夜间回荡更显惊悚。相思背脊发寒,他却喜出望外,一把拖住她的手臂就朝河边而去。

  相思惊慌失措,奋力挣扎着呼救连连, 那人叱骂了几声见无法遏止, 索性掐住了她的咽喉,想让她无法发声。

  她就这样被死命拖拽向河边。

  她不敢想,如果被带走会是怎么样的下场。于是发疯似的踢他踹他,不顾身体剧痛拼命挣扎, 手臂都快被拗断了的时候, 终于滚到了冰凉的荒草丛里。他又扑上来, 按住她的后颈拖她走,相思的手死死抓住杂草草根, 手指尽被割裂。

  血珠洒落碧草间。

  “林山,还在搞什么?!”船夫低声咒骂,“再不走我可不等了!”

  他这才吐了口唾沫,揪住相思的长发:“妈的, 不肯走就去死!”

  说罢,竟拽着她,将脸猛地按到了水里。

  冰冷的水灌进了她的口鼻。

  她再也无力呼救,大口大口地呛着, 神志渐渐迷离。

  后颈处的手冷硬如铁钳,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可是一点都不甘心。

  她还什么都没得到,只是经历了十年的沉沦,就要这样断送性命?她贪婪,想要重新有个平静的家,想要有个能够听她讲话、唱歌、弹曲,甚至容许她发脾气不开心,却不会强迫她欢笑、起舞、敬酒的男人,安闲生活,希望还会有两三个孩子,彼此相依相伴,就像她和馥君……

  但也许,只要能遇到爱慕之人,即便只有二人同在这滚滚红尘走过一程,无论是否有缘能同行至最后,也不枉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滚烫的眼泪与冰凉的河水交融,瞬间没了温度。

  “在那里!”

  突然间,远方声音嘈杂,凌乱的脚步飞快迫近。按住她的那个人正想逃跑,被人猛然扑倒在地,发出了嘶喊。

  沉闷的搏斗声一下下撞击着夜色。她像濒死的鱼一样被人拖出水面,头发衣服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周围吵吵嚷嚷的不知有多少人,她想睁开眼,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到了身前,随后,伸出手,用力地把她脸上的血水抹去。

  “附近有没有藤萝能把她抬回去?”熟悉的声音高扬起来,带着愤恨与急躁。

  又是一通混乱,随后有人回报说四周只有枯树杂草。

  她虚弱不堪,忽觉腰间一紧,就被横着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一瞬间。

  相思呼吸一促,下意识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怀越微微一怔,没有避开。她紧闭着眼,只觉周身疼痛,劫后余生的悲欣交错激发了更复杂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靠在他怀抱间泪水倾泻。

  他的衣襟被打湿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涩感。

  “督公,人抓到了!”捕头抓着被打的满脸血污的林山和陈三郎过来了。

  他紧抿着唇,看都没多看一眼,抬脚就狠狠踢向林山。

  林山这亡命之徒却放肆大笑:“我说怎么看上去不像爷们,原来是太监!”

  “大胆!”捕头厉声呵斥。

  林山却还在故意怪笑,嘴角流出血沫。

  本来已经转身离去的江怀越猛地回头,用力踹向他的小腹以下。

  一声惨叫,林山嘶声倒地,痛得打滚。

  “不是爷们吗?这都受不住?!”

  他冷笑着,抱着相思离去,脚步迅疾又沉重。

  *

  他把相思带回了净心庵内院,让小尼姑善缘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命人找来止痛散瘀的药膏,给她抹上。

  继贞听闻林山和陈三郎都已被押回顺天府,一下子跪倒在地,眼泪簌簌而下。只是江怀越无心理她,吩咐捕快严加看管之后,反身回到了院内。

  推开门,室内只燃着幽幽青灯,原先那种馥郁的檀香味倒是早已散去。他走到床边,相思背朝外面躺着,肩膀微微起伏,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及腰的长发还未干透,末梢带着湿润,尤显墨黑。

  他站在那里,在寂静中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转身想要离去。还没走几步,却听后方传来低微的啜泣声。

  很轻,几不可闻,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江怀越转回去,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现在……还痛得厉害吗?”

  相思躺在床上,没有回应。

  他觉着自己的问话有些多余,又补充道:“我刚才吩咐善缘替你看过,好在都是外伤,筋骨应该没断。”

  话语在空冷的房间里凝固。她还是不出声,只是时不时抽泣一下,让江怀越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肯定被藏起来了,但一时没找到地方。后来发现床板异常,就下了通道寻找而来。”他心平静气地解释,可是听的人却平静不了。

  “督公还记得当初叫我来协助,我只多问了两句,您就很不耐烦地训斥,说什么既然派我出去,自然会保证安全,万无一失。”相思背对着他,声音很是沙哑,与平时截然不同。

  江怀越没话可说,自己确实夸下海口,甚至说,当时根本没把所谓安危放在心头。白天来过净心庵之后,虽然觉得善莲有点不对劲,可当时看到相思好端端的,又放了心。

  他还记得,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朝他说了两个字:过夜。

  于是他估计白天不会出事,庵堂的人之所以要留她过夜,必定是在夜间才有所行动,所以天黑之后,就带着顺天府的人找借口闯了进来。然而千算万算还是晚了一步,地道狭窄弯曲,他和随从们火速赶到河边时,看到相思动也不动地伏在水中,竟有呼吸顿促之感。

  抱她回来的路上,他迫使自己直视前方,不敢分心,回到内院后,在灯光映照下,他清楚地看到了相思那带着血污和泪痕的脸。

  那一瞬间,心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只是他不能显露任何情绪,依旧很平静肃然地处理了余下来的琐事,这才又一次回到这里。

  而如今看她背对着自己躺在那儿,孤弱中带着负气,近乎平静的质问头一次让他感到了惭愧。

  他考虑了很久,终于道:“是我失误,没能及时赶到。当初叫你来,你也曾经问过我,是否能有所奖赏……那么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相思突然吃力地坐起来,苍白着脸,乌黑的眼睛直盯着他,目光像冰锥扎进他心口。

  “您以为我是躺着装柔弱,为了向您讨要赏赐?!”她从未这样愤怒,嘴唇都发白,“我在督公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愕然,心里积蓄的后半句话就此被打压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找来给你。

  他觉得这是对她的回报,他知道相思不会要钱财,要珠宝,可他也不知道她会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什么,才会让她高兴。只是这样承诺着,如果她有想要的,想得到的,尽自己的努力替她实现,这,应该是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好回报了吧?

  可她没听完,或者听完了也不会领情。

  江怀越心情郁结,他没做解释,只反问道:“当初不也是你自己说事情完成后,希望得到赏赐吗?”

  “可我现在不想说这些!”相思愠恼起来,狠狠心直截了当,“督公你,怎么会这样不近人情?!”

  江怀越冷冷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我就是这样不近人情,也没有人……需要我近人情。”

  看似毫无感情的话语,却让相思心头无端泛起寒凉。

  她不知道江怀越曾经经历过什么,才会是现今的性情。脸上的伤处胀痛得厉害,她想哭,硬是忍住了,感觉说话都艰难。“我伤成这样了,您也不会说几句好话?冷冰冰地问我要什么,好像是我要跟您谈条件一样!”

  很少有人敢这样指责他,他心里满是积蓄已久的情绪,沉得让人难以言说,如厚重乌云覆压了天际,只剩一线空白。

  “我觉着那样……是可以给你最大的补偿。或许是我词不达意,并非认为你是趁机要挟。”说完这句,他再也没有心情过多解释,沉默着坐在了一边。

  寂静之中,气氛尴尬而难堪。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声音:“督公!那个继贞招认了!说先前失踪的妇人都是被她卖去了外省!”

  *

  继贞还没被送去顺天府就主动招认,据她说,甄氏当时和丫鬟佩兰去弘法寺拜佛,出来后到茶摊休息,也是经由侯氏劝说,又来到净心庵求子。

  净心庵香客不多,继贞为了赚取更多的钱财,伙同人贩子陈三郎将到庵堂过夜的女子迷晕之后,都卖到了南方。

  江怀越听完继贞的交待后,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可是兜兜转转心里不定,最后还是沉着脸回到内院。

  还端来了温水和手巾。

  相思见他推门而进,不由也感到意外,他默默无言地在窗边把温热的手巾拧干了,递给她。

  她犹豫着没有伸手。江怀越低着眼帘,慢慢道:“嘴角都肿了,敷一下,可能会好些。”

  相思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依旧清冷的样子,竟品出了几分不情不愿与欲说还休。她这才慢吞吞接过手巾,轻轻敷在脸颊,痛得又蹙紧了眉头。江怀越看看她,沉声道:“时候不早,你赶紧休息吧。”

  她的视线落在江怀越衣袖间,就连简单的银丝滚边都让她出了神。江怀越却不理解,还以为她在无端发呆,皱眉又重新说了一遍。相思这才回过神道:“啊?我,我现在脑子乱的很,睡不着……对了,你刚才出去问到什么了吗?”

  江怀越本来想走,可见她这样问了,只好把继贞说的内容告诉了相思。她听完之后首先就提出异议:“那个林山已经对我说是他把甄氏的丫鬟杀了,至于甄氏到底是死是活,倒是没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