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仵作 第43章

作者:凤今 标签: 长篇言情

  “你是西北的兵,到了边关,你一样要杀人。”

  “侵略者,杀我百姓,辱我家国,不堪为人,见者诛之!”

  少年字字铿锵,说话间,身前那精兵已将河边最后一只机关座取出。正欲向后递,暮青弯身拿了过来,对准河岸,射!

  呼延昊在她弯身时便向后速退,那短箭擦着他的衣袂钉去远处,他仰天长笑,草原上漫天霞光染了他的眸,血般颜色,“你可知,不将本王当人的人,都死了?”

  正当他仰头之时,风里忽一道破音,一支短箭直刺他咽喉而来!

  呼延昊顺势仰倒,那箭擦着他的鼻尖而过,河对岸同时听闻嗖嗖两道厉声!呼延昊身子刚倒地,就地滚了两滚,手往地上一按,脚尖儿一点,起身、急退,矫健敏捷!

  河对岸,鲁大托着巴掌大的机关座,骂道:“娘的,胡人崽子的东西,就是使着不顺手!”

  “本王督造的东西,自然要不了本王的命!”呼延昊看了鲁大一眼,又看向暮青,兴味地一笑,那笑意总有几分残忍,“小子,你这等人物,本王一定还会再见到你的。你的命,早晚是本王的!”

  暮青哼了一声,嘲讽,“取我的命之前,先想想如何杀尽天下蚂蚁吧。”

  呼延昊脸色顿沉,他不能接受一丝失败,偏偏重创西北新军的大计毁在眼前这小子手中,这小子还戳他痛处!他定定望了暮青一会儿,转身离去。

  格瓦河河宽七八丈,昨夜大雨,河水水位急涨,水流湍急,一时难以过人。后头有精兵递来鲁大的弓箭,他满弓连发数箭都被呼延昊矫健地避了开,眼看人就要走远,暮青回身,盯住顾老将军和鲁大道:“我水性好,挑几个识水性的人给我,我去追!”

  “不行!”鲁大断然拒绝,“天马上就黑了,草原上狼群太多,危机四伏,你才操练了月余,单夜晚行军对你们来说都有难度了,别说追踪了。呼延昊是夜战的好手,他能在草原上布下机关阵,定有人帮他!谁知前方有没有他的人马?你们小心中埋伏!老子可不想再给新兵收尸!”

  西北军多是北方汉子,又常年在大漠打仗,他们倒是能夜战,可惜水性不精。若非如此,他何必在岸边拿弓射呼延昊?早派人过河去追了!

  这胡人狼崽子,终究还是叫他逃了!

  暮青没有坚持,鲁大说得有道理,但她有件事这些天里都弄不明白,那便是晚上时,山上的弓箭手虽射杀了几头狼,但她一直没遇到过狼群。呼延昊的机关埋在此处有些日子了,他难道不怕有狼群经过踩了机关,还没等来西北新军,这些机关便失去了作用?听鲁大说,他们在西北大漠与胡人交战时也常遇上这机关,大漠也有狼群,这些机关究竟是如何避过狼群的?

  暮青暂时想不通,但显然胡人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办法。

  这日傍晚,暮青随着众将领回到山上时,七千人的欢呼震了山林!

  一条上山的路,精兵列队,新兵簇拥,好似欢迎英雄归来。那英雄少年走在众将身后,众将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欢呼声远远传去青州山口,驻扎的四万余大军兴奋地齐望前方山头――阵破了?

  破了!

  只是破阵之法闻所未闻!

  那少年,五日坐于草原之上,隔岸与狄三王子对峙,不费一兵一卒,一刀一箭,只等一场雨,一支草原上的蚁军,便叫机关阵现了形!

  那少年,仵作出身,赢武将之后,断行军惨案,破草原箭阵!一人之力,保下西北五万新军!

  大军在山口处看不见草原上的情形,只听有人从山上来传喜讯,自此,连日来新兵被杀、围堵误入机关阵、大军被阻青州山口的阴霾一扫而光。这夜,山上山下欢呼,新兵们围坐篝火旁,谈的皆是少年的传奇。

  山上,伤兵营帐外的篝火旁,暮青端着碗,喝着热粥,吃着狼肉。旁边围着三四十人,皆是演练那晚她带的兵,火光映亮了新兵们的眼,比起演练那晚的欢欣兴奋,此刻新兵们眼中更多了热烈的崇拜。

  “你咋知道那些蚂蚁能破了狄三王子的阵?快说快说!一会儿我进帐跟黑子讲去!”石大海兴奋地急问。

  韩其初也笑望暮青,他也想知道,这少年太令他惊叹。

  新兵们在旁边纷纷点头,远处一些吃晚饭的新兵听见忙端着饭碗起身凑过来,也都想听听。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一会儿的工夫,连西北的老兵都凑过来了,伤兵营帐前的空地外,顿时围了个十来层,人头攒动。

  暮青坐在树下,端着粥,火光照着她的脸,粗眉细眼的少年,神情有些怔。

  她未处理过这等状况。

  前世,他们法医部门相对独立,加上平日的话题大多是科学性的,很多人觉得无趣,少与他们有共同语言。再者,没几个人受得了他们在吃饭的时候看着尸体的幻灯片,就一具尸身上的蛆虫讨论一整顿午饭的时光,所以除了同事,他们朋友不算多。她前世,也就顾霓裳这等特工出身的人不嫌她话题口味重。

  在大兴这些年,百姓重阴司,仵作乃贱籍,寻常百姓见了仵作便想起死人,都觉得晦气,暮家左右无邻,她这些年来更无朋友,一个人清静惯了,突然被众多兴奋崇拜的目光盯着,一时有些不适。

  她熟知蚂蚁的习性没什么奇怪的,她选修过法医昆虫学。在国外读书的那段日子,教授常接到警局的邀请去参与案件调查,一般情况下,他会带几名研究生组成的法医小组去。法医小组里,大家专业都有不同,比如法医人类学、法医病理学、法医昆虫学等等,有时还会有化学和考古学的研究生。

  法医大多是病理学出身,也就是研究疾病和组织外伤的医师。尸身在分解前有机会解剖的话,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就判断得异常准确。但一旦进入分解阶段,柔软组织液化,尸肉上的线索消失,只能通过骨骼来做尸检时,便需要用到人类学的知识。所以,她修过人类学,也修过昆虫学,了解蚂蚁的习性很正常。

  暮青望着那一双双兴奋的眼,想了片刻,将那些重口味的剔除,简短答道:“尸身上出现的昆虫,比如蝇类、蛆虫、皮蠹虫、蚂蚁,习性我都清楚。”

  一句话便解释清楚了,篝火旁却久未有人声。

  蛆虫……

  新兵们盯着自己碗里的粥,望那白花花的米饭。

  石大海一拍额头,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问题……

  韩其初摇头苦笑,盯着手里的饭,也觉得吃不下了。

  一群人都没了胃口,却没有人离开,众人瞧那树下坐着的少年,看她默默吃饭。远处山头上,大帐外顾老将军负手立着,往那半山腰的热闹,叹道:“这场面,真叫老夫想起了大将军还是新兵的时候……”

  元家嫡子,西北从军,从一个无官无品的兵做起,一骑孤驰,万军中取了戎王首级,一战震了天下。那晚,军营里也是这般热闹,那晚,西北军尚未建成,围在大将军身边那些人却终究成了西北军的中坚力量。

  时隔十年,未曾想今夜还能再见此景。

  这少年,今夜俨然成了五万新军心目中的传奇。

  十年前,众将士围在大将军身旁时,崇拜却保持着尊敬,狂热却保持着畏惧。而那少年身旁,众新兵崇拜、狂热,却未见隔阂……

  新军多是贫苦百姓出身,这少年也差不许多,他不似大将军,当朝相国嫡子,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众将士面对大将军时总谨守身份,众将归心,却总觉他在高处。这少年的出身让众将士在他身边时毫无保留的亲近……

  这是与十年前不同的景象。

  年过花甲的老将望着那山下之景,山风吹来,觉得有些冷。

  这少年,这支西北新军,若令他们成长起来,会是一支怎样的力量?

  *

  暮青在树下坐着,并不知山顶老者的心思,她只觉身上有些冷。

  冷意并不重,她只往火堆前靠了靠,吃过饭后起身去伤兵帐中看了看刘黑子。刘黑子沉沉睡着,听闻前两日发了烧,今日烧退了,军医说烧肯退便是无事了。

  看过刘黑子后,暮青才回了营帐。这五日,为争那一口气,她与呼延昊对峙,风餐露宿,一直未曾好好歇息。明日那百名精军要清理草原上的机关,大军至少还要再停一日,她今夜可以好生歇息一下。

  但躺下后,暮青渐渐觉得身上冷意阵阵,八月草原,热得像蒸笼,她竟觉得冷。

  心头这才有了不妙之感,她昨夜又淋了一夜雨,似乎着凉了。

  她女子之身,在军营多有不便,平日一直颇为注意身体,若非这几日与呼延昊对峙,这病也不会染上。她蹙了蹙眉,几番考虑,没有起身去军医帐中。

  韩其初和石大海夜里在伤兵营帐里轮流照顾刘黑子,今夜帐中只有她和章同二人。章同自她今日回来,一直没说过话,此刻正背对她躺着,似乎睡着了。

  暮青便也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半夜时分,她如置寒冷冰窖,有人忽拍她肩膀。

  暮青一惊,回身一把薄刀抵上那人喉咙,却看见章同皱眉盯着她。

  问:“你怎么了?”

  

第62章 化敌为友

  “没事。”暮青将刀收起,藏回指间,翻身欲躺下。

  章同扫了眼她指间,眉头皱得更紧,“你手里是何兵刃?”

  暮青躺下,闭眼,淡道:“剖尸的,你要瞧?”

  身后,章同半晌无话,听他似起身回了自己席上,只是没过多久又问:“你真的没事?”

  “没事,谢谢。”暮青皱着眉,裹了裹身上盖着的军服。盛夏时日,军中未发被褥,她只有件换洗的军服,拿来当了被子却太薄,冷意一波一波袭来,头痛欲裂,一开口喉咙都疼。

  章同冷笑一声,“少年英雄,逞能淋雨染了风寒,不瞧军医偏要忍着,很能耐?军医大帐离此不远,去瞧瞧,能丢人还是能死?”

  不丢人,也不能死,但军医会瞧脉,她女子之身会瞒不住。

  暮青闭眸不言,这病来势汹汹,熬了半夜愈有加重之势,想来是不能再熬了。爹通医理,她往日跟着学了些,知道解表散寒可用哪几味药,稍时待章同睡了,她得悄悄去寻月杀。两人虽未约定相见的暗号,但以他的功力,想来她去他营帐外,他能听见。

  身后却传来章同起身的声响,随后听他走了过来,语气不太好,“走!去医帐!”

  暮青未起,章同伸手便拽了她的胳膊,“走!”

  暮青顿惊,坐起身来便要将手甩开,未曾想章同竟蹲去地上,顺手拉了她另一条胳膊,使力将她往背上一背!

  砰!

  前胸后背无声的撞击,两人忽然都僵了住。

  暮青束着胸带,但女子即便再束胸,那触感也不同于男子胸膛的坚实。

  暮青的心顿沉,章同倏地回头!

  帐中灯烛已熄,唯帐外架着的火盆里有光映着帐帘,山风飒飒,树影摇曳,隔着帐帘晃得章同的脸色忽明忽暗。

  暮青将手收回来,起身往帐外走,“我自己去。”

  出了营帐,暮青未回头,也未往月杀帐中去,只直往医帐方向走去。章同应是发现了,但他不会说出去,此人心骄气躁,但还算珍视战友,不然今夜便不会过问她的病情,想带她去医帐问药。章同虽渴望军功,但绝非靠出卖同袍邀功请赏之辈,她可不必担心。但她不敢保证他不跟出来,所以月杀的营帐此刻不宜去。

  山风凉爽,暮青却只觉寒意阵阵,头越发昏沉隐痛,胃中翻搅,她戴着面具,那脸色在月光下都瞧着发白。医帐中军医未歇,这今日有伤兵,夜里也要熬药煎药,帐中三名药童忙碌着,军医坐在桌前就着灯烛开方子。

  西北新军随军的军医是位老者,面色红润,山羊胡,乍一瞧有几分仙风道骨,听闻姓吴,曾在御医院里做过左院判,后请辞随军做了西北军的军医,救过不少边关将士的性命,在军中颇受尊敬。

  吴老见了暮青一怔,“你是那个……姓周的小子?瞧着脸色不太好。”

  “是,见过吴老。”暮青抱拳见礼,这才走了过去,“昨夜淋雨,有些风寒,来吴老处求副药。”

  暮青在草原上一坐五日,与呼延昊对峙的事早已传遍军营,吴老顿露了然神色,摇头叹道:“军中都是你们这些不爱惜身子的小子,老夫有一日累死了,瞧你们还找谁讨药去。来这边坐下,张嘴,舌伸出来老夫瞧瞧。”

  暮青道了谢,依言坐下,吴老执过灯烛来瞧了瞧,道:“舌边红,苔薄白,有无恶寒、胸闷、咳嗽、头疼、喉痛?”

  “无咳。”暮青道。

  “嗯。”吴老沉吟一声,“手拿出来,老夫帮你探探脉。”

  暮青却坐着未动,只道:“伤兵营帐事忙,不敢多扰吴老。”

  吴老道:“哪有这等道理?老夫帮你探探脉,能耗多少时辰?”

  暮青张口欲答,帘子忽然掀开,章同沉着脸走进来,未瞧暮青,只对吴老道:“就问你开副方子,哪那么多麻烦事?问也问过了,看也看过了,开药便是!不就是染了风寒?左右不过那些方子!”

  “哪来的张狂小子!”吴老被喝斥得一怔,随即沉脸起身,“医者,行的乃是望闻问切之法,虽是风寒,阴阳脏腑、经络气血,各有不同!不切脉,药方不精,他如何能好得快?”

  章同欲辩,暮青一把按下他,她按在他手腕上,隔着束腕,章同却似被烫着,倏地收手,往后倒退一步,耳根被灯烛暖光渡了层奇怪的红。

  暮青未瞧他,只觉越发头痛,起身对吴老礼道:“此人与我同伍,心急冒犯,望吴老莫怪。听闻军中药草金贵,时常有缺,因此药方不敢求精,麻黄、防风、姜芥、葱白即可。”

  吴老能辞去朝中御医来军中行医,定非追名逐利之人,他定有一颗医者仁心,志在造福苍生。章同拿药方说事,他怎能不怒?原本,她虽病着,精力有限,但尚能推断这老者的心理,与他推说几句,许能开出药来,章同这一闹,她平白多费些口舌。

  吴老咦了一声瞧向暮青,“小子竟懂医理?”

  “家父略通医理,我习得些皮毛,说得不对之处,望吴老莫怪。”暮青垂首恭敬道,面上已现疲态。

  吴老瞧瞧她,再瞪一眼章同,哼道:“老夫就觉着你小子说话文绉绉的,比军中一些狂妄莽汉强得多,怪不得老夫瞧你顺眼,你也算半个后生。”说话间,他又坐下了,取笔蘸墨,一张方子顺手便成,“魏家给军中备了不少药带去西北,暂时不缺药草,但前线战事紧,药材确实要紧着用。老夫且给你开一方,你今夜不得回帐,医帐中就有歇息之处,你去那边歇息,夜里若不好,老夫好再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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