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上霜
“白崇说了,他们只能曝尸荒野,才能保全你。”
白知夏再忍不住嚎啕起来:
“是我的错儿,一切都是我的错。老天既要惩罚,为什么不惩罚我一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让我魂飞魄散,让我……”
她剧烈的咳嗽,这时候觉觉着身上竟有了力气,她挣扎着要起来,陆晏却过来,将她按住了。他有些心慌的哀求:
“白知夏,熬过今天,往后你要怎样我都依你。你不能去,你去了,会被有心人利用。是我没用,到那个时候,我保不住你……”
“我不要往后,我只要今天!我为什么要救你?不如死在陷阱里,总好过今日连累全家!陆晏……”
白知夏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倾泻着她的苦痛悔恨,也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她见陆晏往角落看去,她也看过去,那里点着一支香篆钟,她模糊了几日的眼睛,这一刻竟清晰无比。
那香烧的地方,午时已过。
她愣愣的,连挣扎也忘了,只看着袅袅轻烟,那飘散的仿佛不是香的烟火,而是白家人的魂魄。
浑身的温度仿佛一瞬间被抽离,置身冰天雪地一样的冷。白知夏摇了摇头,很快的,她连冷也觉察不到。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喉间烧着她,让她痛苦不堪,她一张口,一股黑血忽然就涌了出来。
“白知夏?”
陆晏大惊,将她抱在怀里,但那黑血却一口接着一口,仿佛要将浑身的血都吐尽了才肯罢休。陆晏紧紧捂着她的嘴,可她身子颤抖抽搐,血还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他惊恐至极:
“白知夏!白知夏!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别妄想了,别枉费心机了……”
他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白知夏的身子越来越软,眼神涣散。
她看到阿娘挽着父亲,大哥牵着二哥。阿娘满头青丝,大哥仍是少年郎的模样。
“盈盈,别睡了,快走了。不然我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年少的白崇笑着朝她伸出另一只手,任阿嬷在旁催促:
“快些快些,老太太做了你最爱吃的红豆酪子,你要不来,我可就吃了……”
白知夏笑着,朝白崇伸出手去。
“盈盈!”
陆晏紧紧搂着她,白知夏回头,看恍惚的浓雾里传出的声音,她淡淡笑着:
“陆晏,若还有来世,只盼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她的声音嘶哑沉重,可她自己听到的,却是少女清脆柔婉的声音。
然而在这一刻里,身体的沉重和疼痛在慢慢消失,她觉着越来越轻快,越来越欢欣,朝着白崇几人,轻盈的跑去……
“白知夏?白知夏?”
白知夏满是血污的脸上,却带着一模奇异的浅笑。那双没有神采的空洞眼睛,终究是慢慢阖上了。
“白知夏?”
她从他怀里滑落,倒在床上。陆晏不可置信,昨日还好端端与他说话的人,怎么会忽然就这样了?
“白知夏?”
他去推她,她一动不动,但绣鞋却掉了一只。
陆晏颤抖的手,几次都没能捡起来。等他总算捡起来,要给她穿上的时候,这才发现,她竟然赤着脚。
“你,你不怕冷么?这样冷的天,为什么不穿袜子呢?”
他把她冰凉的脚往怀里握,但抖抖索索的,反倒将裤脚卷的更高。
“太冷了,你太冷了。”
他恐慌的语无伦次,但在拽着她裤脚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他看着她小腿上,那一道细微清浅,经年日久的疤痕。
有什么蠢蠢欲动,呼之欲出。他忽然头脑一阵剧痛,始终蒙着迷雾,病中被遗忘的一段记忆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小哥哥?你在做什么?
小哥哥不高兴么?我有糖,你吃了糖就会高兴的。
小哥哥怎么不说话?
我们钓鱼吧?等钓了鱼,我烤给你吃?我二哥有个顶不错的盐巴,撒上去可好吃了!
小哥哥!小哥哥……火太大了,你快逃吧,别管我了……
那段他病中昏聩的日子里,那个始终面目模糊的小女孩,眉眼忽然就渐渐清晰了。那双眼睛,竟与成亲那夜里掀起盖头看到的,一模一样。
噗通落水声,他胸腔里窒息的疼痛,看着小女孩在水中朝他奋力而来……潭下石子割破她的小腿,眼前的水浸染血色,变成了一团团的红色。
他攥着她的脚踝:求你,别离开我……
小女孩诧异的看着他:你会说话?你放心,我不走,可你伤了,我得找人来救你,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很快……
“白知夏?”
陆晏倏的攥紧冰凉僵硬的脚踝,看着了无生机的人,心底惊涛骇浪。
“你……撒谎。你没有回来,你没有回来……”
然而没有人可以再回答他。
他忽然咳嗽起来,搜肠刮肚,剧烈异常,很快就喘不上气,咳的满面通红青筋迸起。他攥着她的脚踝,一如年少时带着畏惧的,攥着小女孩脚踝的哀求:
“求你,别离开我,白知夏……”
*
一架马车朝西疆急速前行,贺笺笺往盛京的方向望了望,嘴角淡淡的笑容。霍缨看了眼天,这个时候,白家人应该都死了。他很不解,做到这个地步了,眼见要成事了,贺笺笺为什么要离开盛京。
贺笺笺将一封信交给采儿:
“你现在下车,转回盛京,把信交给我姑母。”
贺笺笺写信的时候并没避讳霍缨,他知道她信里写的,是让贺姨娘趁陆家父子出征,毒杀晋王妃。
晋王府向来厌恶贺家人,与陆晏母子生分都是为了贺笺笺。她想跟陆晏,白知夏是阻碍,晋王妃同样也是。
“你为了世子爷,竟然做到这样地步了。”
“世子爷?”
贺笺笺冷漠嘲笑:
“全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可能为了他。”
她淡淡瞥向诧异的霍缨,前头驾车的车夫忽然回手,一柄弯刀横进来,来势凶猛直奔霍缨。霍缨惊骇,拔刀格挡,贺笺笺淡淡道:
“住手。”
弯刀堪堪停住,霍缨惊疑不定的望被他的刀格在颈边的弯刀。
西泠?
“他还不能死,他死了,谁在战场上杀了陆晏?当年你们不就是用姜槐杀了陆昂的么?”
贺笺笺是与车夫说的。
她很笃定,哪怕揭穿,霍缨也不会对她怎样。毕竟为了她,霍缨甘愿背叛同伴与主上。
“霍大哥。”
贺笺笺似笑非笑的看着满头冷汗的霍缨:
“我阿娘怀胎九月的时候,晋王还给我阿爹派遣差事,致使我阿娘生产无人在旁,一尸两命。我爹,也是为陆晏才死的。我家破人亡,晋王府又凭什么和顺昌盛呢?如今你知道了我的事情,你可以选择帮我,或者像韩墨那样,忠于陆晏,那就只能去死了。”
贺笺笺的笑容里,闪着诡异的光。
但笑容尚在,马车周边忽响起急躁的马蹄声。
贺笺笺才要掀帘子去看,车夫急促且短暂的呼喊了一声,马车骤停。贺笺笺尚不解,霍缨已再度抽刀,将她拽到身后。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霍缨慌忙按着贺笺笺伏倒。箭矢钉在马车上的钝响,继而就有一股烧糊的味道传来。霍缨抬头,果然见箭矢上带着火。继之接二连三,顿时将个马车烧了起来。
“救,救命……”
贺笺笺探出身子求救,云隐搭弓,怀川点火,朝着贺笺笺的头颅而去。
“小心!”
霍缨拽起她,却将自己暴露出来,顿时喉间中箭,从马车坠落。
“啊……”
贺笺笺在大火熊熊的马车里尖声嘶叫,怀川与云隐却在马上冷眼旁观。一直等到烧尽了,云隐才抽刀在残余中翻找。
贺笺笺烧焦的尸骨被拨出来。
“走吧,回去复命。”
*
时年三月,春暖花开。
西泠犯边,晋王府领政令,奔赴西疆。
四月底,大军抵达西疆。早奉命来此查探消息的崔植在西城外迎接晋王父子。
因战事仓促,女眷并未随行。崔植只一眼就看出了陆晏的不同,哪怕他往日也惯常是肃冷着一张脸。
“怎么回事?”
崔植悄悄问怀川,怀川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
“世子妃没了。”
崔植诧异。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哪怕小夫妻有些龃龉。等进了西城,安顿下来后,怀川去找崔植,见面就哭了:
“先生,您好好儿疏导疏导爷吧,他……”
不像是个活人了。
“我是听说了白家的事,可有晋王府护着,世子妃不至于啊。”
怀川将知道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崔植听的怔忪不已。
入夜后,崔植带了瓶酒去找陆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