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反派他长兄 第133章

作者:孤荷 标签: 强强 市井生活 HE 穿越重生

  但温廷舜仍旧维持着执手相依的姿势,深凝她一眼,淡声地道:“我此行南下,亦是有一桩事体要?同老太?爷交代。”

  一抹微妙的异色掠过温廷安的眉宇之间?,直觉告诉她,温廷舜所要?讲述的事情,似是与她休戚相关。

  在温廷安的注视之下,温廷舜道:“我要?同温老太?爷坦明自己的身份,并且,向他坦明对你?的承诺。”

  果然是这?一桩事体。

  温廷安知晓,温廷舜早晚有一日,会同温家人?坦诚这?一桩事体,但不曾想过,他竟是会在这?般一个敏.感的时刻,同老太?爷陈情。

  “有我隐瞒身份一事在前,老太?爷本就心情不虞,若是教?他知晓我们这?一桩事体,他怕是要?动家法了,此处没有安置祖上祠堂,他的惩罚很可能不是跪祠堂这?般轻易,万一他拿簟竹藤条伺候,你?该如何是好?”

  温廷安想起前世,不存在任何亲缘关系的伪姐弟,两人?的感情算是『骨科』,为何会称为『骨科』?

  说到底,是因为长辈获悉两人?妄乱纲伦后,勃然大怒,赏男方一顿家法伺候,男方被殴至骨折的地步,后不得不觅求大夫看骨科。

  所谓『骨科』,其渊薮就这?般。

  此情此景之中,温廷安就很不安,温青松获悉内情后,会赏温廷舜一顿家法,将他打至骨折,不得不去治骨吗?

  “若是能让温老太?爷同意,他如何伺候,我皆无所谓。”

  听着温廷舜温实而沉笃的话音,温廷安的心跳遂是快了一些,整个人?到底仍是有些畏葸不前,不过,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的温度,她又是极安心的。

  牵握着他的手之时,掌心腹地的位置,隐隐约约地,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其实不知是她掌心出?汗,温廷舜的掌心亦是渗出?了一丝细腻濡黏的薄汗,二人?或多或少皆是有些紧张。

  这?一种感觉,真的非常磨人?。

  怎的感到是要?正式见家长了?

  两桩颇为棘手的事体,两厢交缠冲撞在一起,温廷安是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她一觉醒来,就被告知老太?爷要?见自己。

  事发突然,她也不知晓温家长辈们的反应会如何。

  知晓她是女儿身后,会将她驱逐出?温家的族谱么??

  会将她的身份广而告之么??

  以她对温青松、温善豫和温善鲁的认知与了解,应当是不会。

  但很可能会家法伺候。

  再?者就是两人?之间?的事。

  长辈们会同意他们在一起吗?

  诸般事体,俨若是七月、八月的天时,一切都不是固定的,难以预测的。

  主屋是逆光而砌的建筑,身后是规整的天际线,切割着从远山深谷出?岫的缕缕烟云,本是稍显明朗的天光,复又被甫一入里间?之时,温廷安深深地吸入一口凉气,试图匀缓自己的呼吸。

  外间?上悬挂好几笼山鸟谷鹊,见着二人?来了,便?是唧唧喳喳个不休,仿佛是在列队恭迎,这?时候,内间?的门帘被一只?手搴了开去,一道少年衣影行了出?来。

  温廷安辨认了一下,是温廷凉,他提着一只?酸枝木质地的药壶,准备去换药煮水,刚一出?来,三?人?就在不算宽敞的折廊之中打了个照面。

  温廷安朝他莞尔道:“三?弟。”

  温廷舜则是朝他颔首:“久未见,又长高了不少。”

  温廷凉瞠着双眸,先是定定地望着温廷安,似乎是生平头一回认识她似的,眸底难掩一番愕怔之色:“长、长兄,二哥。”

  他以手背掩住口,看了温廷安一眼,讷然地喃喃道:“……不对,现下该称谓了,该叫长姊才是。”

  半晌,温廷凉又看到长姊与二哥相牵在一起的手,仅一眼,他满面惘惑之色,如果针对此一场景做『阅读理解题』的话,他大抵是不及格的水平。

  因为他根本看不明白。

  长兄……哦不,是长姊,她何时与二哥的关系这?般融洽了?

  这?是姊友弟恭的表现么??

  呃……但这?也似乎不太?像啊。

  此一幕极有视觉冲击力,片晌,温廷凉差点打翻手中的药壶,他疾步踅身朝里间?踱去,长唤道:“老太?爷、父亲、三?叔——”

  温廷安与温廷舜随着温廷凉的步履,朝着里间?走去,温廷凉疾行了数步,恍然发觉自己行得太?快,稍显趔趄,将长姊与二哥抛诸在身后数丈开外的位置,他又有意放缓了步履,行几步,就回首看他们俩。

  两人?行路在屈折回环的廊道上,岭南常见的回南天,在此处并没有那?般显明,纵使?昨夜落过如洪荒一般的盛大暴雨,此处的竹制地面仍旧干燥且暖和,愈是往里走,中草药的气息便?是愈发浓郁。

  温廷安知晓老太?爷的身体状况,一直都是欠恙的。

  从她刚来广州,初次造谒温家的时刻,便?见到温廷凉提着数袋中药归家,温廷猷也提过,老太?爷半年前下放至广府,其实是有强烈的水土不服之征兆,身心情状是每况愈下。

  温廷安能从一阵清郁的中草药气息之中,辨别出?几味中药的气息,诸如当归,诸如决明,诸如黄麻,皆是治疗风寒、祛湿补气之物。

  温廷安不觉有些恍惚,当崇国公府尚在之时,温青松仍旧是精神矍铄的祖辈,不曾染疾,想到老太?爷目下身心沉疴,温廷安感到一阵浓深的愧意。

  似是感受到她低沉的思绪,温廷舜凝了凝眸心,以更加坚定而柔韧的力道深握住她,彼此掌纹相互抵蹭与抚触,一阵温热的暖流从少年的身上缓缓流淌,渡至她的手掌心,无声无息地安抚好了她周身的每一处毛躁的边角。

  温廷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在用体内真气消解她的紧张与局促,也在抚平她心上的自咎感。

  里间?的门帘亦是遥遥虚掩着的,隔着数丈开外的距离,温廷安能够听到寥寥然的叙话声,主要?是二叔、三?叔在交谈,至于温青松,她极少能听到他出?声,只?得闻见一片疏松低沉的叙话声中,掺杂着断断续续的闷咳。

  温廷安与温廷舜携手走了进去,那?低微的叙话声,适时歇止,气氛也宁谧到了极致。

  这?一座内屋,光线不算格外敞亮,但也不算特别昏淡晦暝,东、西两侧的小轩窗俱是半开半阖,稍微泄露出?三?两缕熹微的光线,屋中陈设比预想之中的还要?简约澹泊有些,没有太?多闲情雅致的中原家具,旧有的博古架、戗金填漆的案几、花梨质地的书架,等?等?,一律都见不到了。

  目之所及之处,基本是清一色的广作家具,颇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意韵在。

  这?委实有些出?乎温廷安的预料,凭借温青松的品味与格局,他不可能会住得这?般妥协与将就,毕竟在她眼中,他是一位极讲究的文臣,旧时,赠予她的一切文房墨宝,都是最矜贵的,品级极高。

  文人?墨客,纵使?遭罹贬谪,但那?骨子里的清高与傲气,绝不会随着岁月的磨蚀而减淡半分。

  在温廷安的心目之中,温青松就是这?样的一位文臣,处境再?艰难、再?困苦也有好,他的骨子里,也流淌着磅礴的大江大河。

  看到他极尽简朴的栖处,她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虽并未掌烛,好在三?位长辈皆是坐在光亮通达之地,这?让温廷安在适应了屋中稍黯的光线以后,逐渐看清了各人?的面容。

  二叔与三?叔都是记忆之中的样子,但半载未见,他们尘满面,鬓如霜,肤色黧黑,行相显得益发沧桑。

  温廷安与温廷舜恭谨地对他们行了晚辈礼。

  两位长辈的心绪有些微妙、驳杂,本来他们对温廷安当初抄了崇国公府一事,仍旧耿耿于怀,并不很想待见她的。当他们见到她为了破案,不幸落难,庶几淹没在珠江最下游的水岩洞之下,她的遭际,不禁让他们动了些微的恻隐与不忍。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历经了什么?凶险,但目下将她相容苍白,形体孱弱,仿佛一张纤薄的纸,只?消风一吹,她可能就七零八碎地散了。

  这?种情状,无疑教?人?难以硬起心肠来。

  更何况,她还救下被种下了奇毒的温廷猷,若是她没有用软剑紧紧牵系他,他很可能就会被湍急的珠江水给冲走。

  当然,真正让他们难以释怀的是,温廷安居然是一个女子。

  温善豫与温善鲁面面相觑,行止之间?,委实有些无措与局促,同在国公府整整十七年,这?个嫡长孙居然是女郎。

  这?可真是应证了那?一句流传千古的一句诗——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安能辨我是雄雌?』

  短时间?之内,两位叔叔面上俱是露出?憨居之色,委实有些难以接受温廷安是女娇娥。

  饶是想要?质问与犯难,也顾忌着她的女郎身份,也一时有些心软。

  这?时候,温廷安看到了温青松的背影,年逾古稀的老者,背脊明显地佝偻起来,端穆地坐在簟竹编就的藤椅之上。

  温廷安深刻地记得,在畴昔的时光里,温青松最常安坐的是太?师椅,紫檀木质地,但目下,物是人?非事事休,她看着老人?家坐在一只?形陋的藤椅上,他的近前端放着一座鸟笼,笼中豢养着一只?鹩哥,黑猫红喙,笼门大剌剌地敞开,鹩哥却未飞走,乖驯地单脚撑在一截圆木之上,看着两位新客来,旋即亢奋地拍翅,使?劲地用广州白道:“大小姐、二少爷,食咗未呀?”

  温廷安与温廷舜一听,都有些怔住,不是鹩哥那?成了精的人?话,而是它所叙话的内容。

  居然是喊唤她大小姐了。

  鹩哥不可能突然叫她大小姐,除非是有人?刻意教?它这?样说话。

  这?一只?鹩哥是温青松的豢养之物。

  那?岂不意味着……

  温廷安行前一步,深呼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心中涌动的思潮,温沉地道:“祖父。”

  温青松逆光而坐,日色剥离了他的实质,只?余下沧桑的一片轮廓剪影,因于此,他连面容上的情绪亦是淡泊的。

  老人?一声冷嗤:“亏你?还认得我这?个祖父。”

  温青松的嗓音沉疴而枯哑,俨似久未言说的人?,此刻兀突突地开了口,嗓声历经岁月的熏烤与磨蚀,显得苍朽而冷槁,与畴昔的硬朗。矍铄,全然是不一样的景致。

  这?一瞬,温廷安想到了一个残忍的词:『宝刀已?朽』。

  温青松拄着一截竹笻,蹒跚地自藤椅之间?立起来,这?个起身的动作,极为艰难、吃力,温廷安行近前去,欲要?搀扶老人?的胳膊,却听到一声肃穆的峻拒:“我能立,我能走。”

  温廷安的手腕被对方打开了,被打开的同时,她感受到温青松的身躯僵硬了好一会儿。

  也是这?一刻,她真正意义上看清了温青松的面容。

  这?一张被岁月彻底磨蚀了的苍颜,皓首庬眉,鬓间?添满风霜,更要?紧地是,她发现温青松的视线,竟是游移而飘渺,目色含糊且污浊,那?一对眸瞳之中,并无固定的焦距,她凝见一层极薄的浅翳,俨若柳絮,虚虚地掩在眸瞳上方。

  她看着温青松,温青松却是用右耳面向她,目色望着虚空的方向。

  温廷安心底陡沉,这?一刻,被一种破碎沉重?的思绪攫住。

  老太?爷,是不能视物了吗?

  她望向静伫在近旁的温廷凉,温廷凉沉默地摇了摇首,似是囿于老人?的自尊心,并未解释一词。

  也是这?个时候,似乎能觉知到气氛的微妙,以及盘亘于两人?之间?的无声对话,温青松突然重?重?咳嗽数声,淡沉地道:“别问了,我不妨告知你?罢。”

  “初来广州府以前,我的双目就开始有些翳影了,不过一直没不以为意,亦不欲寻医治疾,慢慢地,就变作这?般了。双目损毁,不能视物,其实也不碍事。”

  温青松的口吻,端的是云淡风轻,叙述一己病情之时,仿佛是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家常,那?神情之中,情绪淡到毫无起伏,空荡荡得像是一望无垠的旷野,并无愠愤与怨怼,横竖是没有任何内容的。

  老人?从坐到立,这?一幕,推进得极缓,将一切时阴驱逐在了主屋之外。

  漫长的沉顿后,温青松苍老生斑的双手,交叠横放于竹笻的顶端,在青年人?面前巍峨地站定。

  他不再?询问他们取得了何种功名利禄,人?历经了流亡与颠沛,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嬗变,对于一些浮名般的身外之物,看淡了许多。

  但骨子里,到底也有一份隐秘的祈盼在。

  他一心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如今,温廷安成了大理寺少卿,稳坐大理寺的第二把交椅,而温廷舜成了宣武军少将,继承了镇远将军苏清秋的衣钵。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孙辈确乎是比父辈更有一番远大的前程,也算是给温家长了脸。

  因于此,算是双喜临门的事态了,那?么?,温青松知晓温廷安是个女儿家的身份,本身燥郁生愠的思绪,也渐渐变得缓和。

  温廷安受帝王之重?托,携大理寺的官差,专门下岭南来查勘借粮的案情,还差点丧了命。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虽看不清这?位嫡长孙女的面容和伤情,但能觉得她在官场的磨砺和锤炼之中,自身的品性和质地,正逐渐变得柔韧、沉定、宁谧,临危不惧,从容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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