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柳惊鸿面色铁青,四顾之间,忽地遥遥对上了温雪意淡漠的视线,不由得张口失声。
他失神的视线引起了郑品蓉的注意,跟着扭头看去。
温雪意却已然收回了目光,漠不关心地走向一旁的摊位。
身后传来少女咬牙切齿的低吼:“好啊,我就说、我就说……你现在就算后悔,也晚了……”
还有那位从来翩翩如玉的柳公子,仿佛破罐子破摔似的,发出讥诮的冷笑。
落在温雪意的耳朵里,并未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波动。
不过,今日见到郑品蓉,倒让她想起当初门中那道调遣炼气低阶弟子,前往赤岩国各地,排查邪魔踪迹的委任。
也不知此事最终的结果如何了。
没有额外的消息,大约便是个好消息。
温雪意微微摇了摇头,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与约定的修士完成交易之后,另外在交易牌上挂出了一小坛灵酒,才回到了别院。
次日,她从入定中醒转,意外地收到了一枚来自朱珠的传音符。
一段时日不见,朱珠仍旧是宫装高髻,十分的雍容秀美,见到她便笑吟吟地主动打招呼:“如今却是温师妹了,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一日,却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早。”
温雪意含笑相迎,引着她进了门:“多是仰赖朱师姐当日的提拔,不知师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早就该来恭贺师妹的,却怕你境界没有稳固完全,贸然来访反而打扰了你。”
朱珠美目流盼,却没有更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我之前得到一条古修士遗迹的消息,拟邀师妹同往一探,不知师妹可有兴趣?”
温雪意微微一怔,道:“我如今方才筑基,恐怕反而拖累师姐,师姐何以会想到我?”
朱珠笑道:“温师妹却不要过谦。你是丹师伯的真传弟子,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恐怕真的打斗起来,寻常的筑基中期修士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并且,那座遗迹似乎以前已经被大能前辈打开过了,想必里面那些贵重之物和其禁制,已经被破坏、取走,我们不过是去捡个漏,喝一口汤。”
“如此一来,虽然没有天大的机缘,危险却也跟着下降不少。”
温雪意微一沉吟,朱珠见她似有意动,又道:“师妹也不必多想,我来找你同行,多是觉得师妹性情中正,不是那等见利忘义之徒,另外还有两名同伴,也都是性格妥当之人,你若是有意,我们四人可先聚上一面,再决定要不要同去。”
朱珠所思颇为周全,温雪意心下清楚,对方力邀自己同行,多半也看重自己作为地火峰真传,背后的依仗。
不过,除了那等一闭生死关便是数十年百年之久的纯粹苦修之士,四处历练、寻求机缘,也是修士得以突破进境的一种途径。
温雪意思量片刻,温声道:“便依师姐所言,我与另外两人或许未曾相识,总要见上一面,彼此都信任得过,才好一处行动。”
朱珠闻言登时一笑,道:“一言为定。”
便约定了聚首的日子,才翩然离去了。
与朱珠约定的日期之前,温雪意先收到了交易殿传来的消息。
她挂出去的灵酒只有小小一坛,酿制还未全熟,寄售之时价格不高,却标明买家须得是好酒之人,以火灵根为佳,购买之后,需要反馈灵酒的口感和功效。
她将传讯符向额前一贴,本以为会听到买主的回复,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似乎宿醉未醒,咬字慢吞吞的,先说了声“好酒”:“可惜余味略带酸涩,如此佳酿,酿制时间未足便拿出来售卖,实在是暴殄天物。”
那人话音一转,忽而道:“不知道友还有多少此酒,小生愿高价全部收下,小生雀鸣峰余同舟,道友或许听过小生的名字。”
温雪意哭笑不得。
余同舟此人,她自然是听过的,上一世,此人在上清山便有偌大声名,盖因他天资纵横,却总是贪爱一口杯中物,在修行上颇为惫懒,时常被拿来当做反面教材。
还有一点同样给他增添些许传奇色彩的是,他是钟斯年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之一。
她微微考虑了一下,便随手取出一只葫芦,又将坛中酒倾出一葫芦,附在传音符中发还回去,淡淡道:“不必加价,余道友只消将此酒优劣之处,替在下好生品鉴一二即可。”
温雪意将此事处置过后,并没有放在心上。
隔日,她按照事先的约定,来到了朱珠的洞府,进了门视线一扫,便颇为意外地怔了怔。
坐在窗边椅子里,姿态颇为萧疏惫懒,一双眼似醒非醒,正闻声看过来的青年,却恰是昨日还向她重金求酒之人。
第28章
温雪意虽然微微怔了怔,却并未多想,将眼一扫,屋中此刻只有朱珠和余同舟两人,第四位同伴却还不见踪影。
她含笑对朱珠道:“是我来得迟了。”
朱珠亦晏晏笑道:“还没有到约定的时辰,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雀鸣峰的余同舟,余师兄,筑基后期境界,修为颇为精湛的。”
余同舟只在她进门的时候,将她打量了一眼,便自顾自地低头喝着酒。
那只酒葫芦也颇为眼熟,温雪意心下颇感好笑,并未将对方的态度放在心上,叫了一声“余师兄”。
余同舟似乎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没有使她尴尬的意思。
朱珠抿唇一笑,拉着她落了座,看了一眼滴漏中的时刻,同她闲闲说起修行之事来。
温雪意同样瞥了一眼,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不知道第四位修士是何方神圣,看上去竟有些守时如金的意思。
她同朱珠说着话,壶中漏箭轻移,天际白光一闪而收,廊外忽然响起靴声。
温雪意心下微动之时,朱珠已然秀眉轻挑,满面喜色地站起身来,对上掀帘而入的青年面庞,便屈膝叫了一声“钟师兄”:“大驾光临,实在是寒舍幸甚。”
“不必如此。”来人声音低沉,淡淡地道:“我既应下此邀,自然不会反悔。”
他目光沉静,在阁楼中轻轻一掠,落在温雪意的身上。
温雪意早随着朱珠站起了身子,此刻心中波澜微动,却被她自己克制着平静下去。
那日旋遇旋别,她很快入关冲击瓶颈,却也有许多时日未曾见过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人或许体会不深,她却能清楚地感应到,钟斯年身上的剑意,比起那日坊市偶遇之时,愈加凌厉、深沉起来。
便是比起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也更加危险了。
他原本便是一个气机极其凌厉之人,这样的变化,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温雪意轻轻蹙了蹙眉。
朱珠却误会了她的神色,以为她是惧怕钟斯年的冷厉气势,在分别之时,还低声安抚她:“你与钟师兄昔日也是见过的,他却不是个凶残酷烈之人。”
温雪意含笑摇头,却并未解释,只是与她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将此事向恩师丹明子报备过,又沉下心,将手中几件法宝、法器都祭炼了一番,做好了出门历练的准备。
数日之后,赤岩国扈州某处。
天边数道清光飞驰,在一座颇为秀美的山谷之中按落下来,光华一敛,现出四名年轻男女的身形。
一人身着锦缎宫装,一人身着皎白羽衣,一人青衫落落,手中拎了个酒葫芦,最后一人黑衣抱剑,神色淡漠,正是朱珠、温雪意一行几人。
此时,余同舟正提着酒葫芦,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青色石壁,问道:“便是这里?”
朱珠面容严肃,盯着手中的罗盘,看到其上指针一阵摇晃之后,渐渐稳定下来,方才松了口气,抬头肯定地道:“正是此处。”
她道:“此处被大能修士破解过,外围的阵图已然破去,我的手下发现此处之时,也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入口,其中的情报,之前已经给余师兄看过,便有劳余师兄了。”
余同舟微一颔首,打了个手势,三人足下飞梭催动,纷纷向后退去,余下余同舟一人立于半空,闭目似乎沉吟着什么,忽然手中捏诀,脚下随之踏动。
随着他法力催动,原本幽静秀丽的山谷中,天色忽然沉沉暗了下来。
片刻之间,便狂风大作、乌云四合,山谷中略为纤细的树木,竟在这狂风之中被硬生生连根拔起,呼啸着向三人倒来。
三人都是筑基修士,对这一幕并不惊慌,各自张开法器的防御罩来。
“不要动,此处若是幻阵,随意改变位置便可能陷入阵中。”
温雪意将那柄丹明子赐下的罗伞撑起之时,忽而听见耳畔一道沉淡嗓音,不疾不徐地提醒道。
她微微一怔,目光轻转,看到身畔不远之处,黑衣剑修神色清冷无波,身畔一道无形剑气飞掠,便将袭来之物俱都绞为齑粉。
“多谢钟师兄提点。”
她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只同样传音回应道。
这片刻言辞之间,前方情形已然一变,悬立空中步罡踏斗的余同舟,随着山壁毫光一闪,身形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朱珠眼角抽/搐,失声道:“余师兄!”
“莫要惊慌。”
钟斯年忽然开口,沉声喝道,手中光华一展,一道匹练如虹的剑气奔涌而出,在半空之中,陡然一分为七,化作七道白光,如游鱼般闪烁不定,扑向石壁之上。
朱珠忙道:“钟师兄,我等该如何辅助于你?”
钟斯年目光沉凝,淡淡道:“余同舟气息并未消失,应还在此处。他所用'天罡化斗术',乃是一项借星斗之力破阵的技法,你二人且将此阵北斗、玉衡补齐,我以逆星之术,助他一臂之力。”
温雪意闻言,毫不犹豫地将法诀一比,清喝道:“去!”
一道缥色清光亮起,被她神识驱使,呼吸之间,便毫无隔阂地融入了那七道白色剑光组成的法阵之中。
她双目紧闭,压制着自己的神念,只留下纯粹的力量,随着钟斯年的指引而牵动,竟毫不知觉,身边的黑衣青年,忽然转过头来,深深地向她看了一眼。
“轰隆隆!”
一阵闷雷之声,连绵不绝地在这片幽谷之中回荡起来。
一股淡青色的烟雾,竟丝毫不受狂风的影响,从地底团团弥漫而出,很快便将整座山谷笼罩住了。
随着青雾所过之处,狂风渐渐消歇。雾气之中,视线受到阻隔,变得朦朦胧胧,倏忽又一声爆炸声响,一道青衫身影从虚空中跌跌撞撞地显出身形,晃了晃脑袋,提起手中的酒葫芦,便仰起头啜了一口。
“余师兄!”
朱珠大喜过望,一面调息,一面开口喊道:“你没事吧?”
温雪意却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目光落在余同舟此刻手中那只酒葫芦上。
这葫芦湛玉为体,瓶口处还有精细阵纹,比起她之前随手拿来盛装“太平柯”的青皮葫芦,光看卖相就知道贵重得多了。
她哭笑不得。
余同舟捏着酒葫芦,吐出一口气,道:“外层掩人耳目的幻阵简单,如今已然破去,但内层却还隐藏着另外一重阵法,若我判断不错,此阵恐怕是'望月灵犀绝阵'的一个简化版本,也幸亏我误打误撞,以星斗之术合阵,否则此阵一旦运转起来,绝不是我们如今所能逃脱的。”
似乎是呼应着他的话语,淡青烟雾笼罩之中,那面陡峭山壁缓缓生出变化,原本嶙峋的山石消失不见,变得平滑如镜起来,其中似有云雾缥缈,黯蓝夜空无垠,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其上,月轮之上,又似有巍巍殿堂、重重楼阁,若隐若现,说不尽的曼妙和危险。
如絮的轻云倏忽飘过,便遮住了月亮,片刻之后,又重新显露出来。
温雪意与钟斯年目光凝重,注视着面前山壁上改变的一幕。
钟斯年是感应到其中蕴含的冥冥危险之意,温雪意却是曾经听闻过这“望犀绝阵”的赫赫声名,当初在极北冰渊之上,她便曾见过此阵的完整版本,其威力之大,令她亦犹有余悸。
她心中凝重不已,同样思量着当日那破阵之人所用的手法,随口问道:“此阵已然失传千年之久,余师兄,你可有破阵之法?”
余同舟顿了片刻,出乎她意料的,竟然说道:“我略有些猜想,只能尝试一二。”
温雪意心中登时升起两分肃然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