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钟斯年淡淡地想着。
心魔劫,就是这样,只要稍不注意,稍有放松,就会沉.沦进去,难以脱身。
但他最终还是沉默着,甚至罕见地回避了女孩的注视,剑光挑转,离开了地火峰。
这天钟斯年没有去试剑坪。
他在静室里静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身去叩师父的房门。
宋如询听了他的来意,有些诧异地反问:“怎么应对心魔,你还需要来问为师?我辈剑修,对于这般蛊惑人心之劫,素来是不消任何花言巧语,只须一剑破之。”
“再善于矫饰的心魔,你若一剑斩了它,它也只能烟消云散,化作你的天道功德!”
钟斯年长久沉默。
宋如询没注意他的异常,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小徒弟的肩,十分放心地道:“为师对你是不消操心的,以你小子的心性,应对区区心魔之劫,简直是手到擒来,天送的功德。”
钟斯年一言不发地拜别了师父。
这天开始,他把每天的三万次挥剑,自行增加到了三万五千次。
日课变得更繁重,夜间就没有了独自坐修的时间。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失去意义。
辛掌门再一次把他和女孩叫到主峰大殿的时候,钟斯年已不知道距离他上次见到女孩,时间又过了多久。
但当女孩把一只冰蓝色缀着血一般红色珠子的流苏剑穗递到面前的时候,钟斯年还是抬起了手掌。
女孩的指尖微凉,是接近于如玉外表的触感,轻盈地一拂而过,却像是地心深处的岩浆流淌在他的掌心,留下如此鲜明的烙印触感。
钟斯年始终沉默。
但他们的配合还是那么默契无间——在这个剿灭魔窟的任务里,他们甚至只需要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攻击的重点、防御的漏洞在哪里,几乎是势如破竹,一路平推进魔窟深处。
这差一点又仅仅是他们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功勋。
直到当魔窟深处,散发着浓郁魔气的宝珠,将他和女孩一起卷入其中,变成两个没有任何修为、生活在凡人国度底层的少年男女。
被拍花子拐卖的小女孩,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是茫茫然抱住了身边少年的手臂,在面对凶神恶煞的帮会打手的时候,勇敢地冲上去挡在他的身前。
幸运的是,拍花子的首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个罪恶构成的帮会,其头目很快就在这天晚上被剿除了——剩下的打手们有的死了,有的被新的老大招收了。
钟斯年抱着小女孩,在无光之夜的笼罩下逃出了吃人的魔窟。
第二天,钟斯年在城里转了一圈。
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年纪的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安稳谋生的途径。
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人,那么一个半大的少年怎样都能囫囵着生存,但一个小女孩是危险的,失去一切又失去记忆的女孩,根本无法在这座充斥着罪恶的城池里活下去。
钟斯年注视着城主府旁边,那座无比高大而恢弘的角斗场贴出的“招工gg” 。
角斗场的管事充满疑惑地看着他:“小子,你可别找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场子,谁敢来这里骗抚恤金!”
钟斯年淡淡敛目,道:“如果我三场之内死了,你可以不必支付我的……'抚恤金'。”
管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眼,多写了一张契书,才叫他来画了押。
当他第一天拖着挂满血痕的身体,回到临时居住的小屋的时候,女孩捧着他受伤的手臂,无声地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那泪水那么烫。
从第二天起,钟斯年开始格外注意避让对手的攻击,即使要错过攻击机会、把战斗时间拉得更长,让这具年少的力量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更加疲惫,也极力避免在身上留下任何的伤痕。
女孩终于不再哭泣。
长风呼号着吹过巷陌,漏风的窗棂呼啦啦地扯动。而她埋首在臂间,蜷缩着依偎在他的身边,喉间发出一种轻轻的、心满意足的小动物一般咕噜噜的声响。
在这样的一个个漫长的夜晚,钟斯年没有去想任何关于修行、关于剑道的事。
他只是抬起另外一只手臂,轻轻抚了抚女孩鸦羽般的鬓发。
天地陡然之间翻转,连同置身其中的这座城池,都开始抖动破碎,仿佛世界在外被打破。
钟斯年猛然紧紧握住了身边女孩的手臂,掌中的剑光如水般倾泻而出。
然而一股阴邪之极的巨力,就在下一刻猛然在他身边炸开。
钟斯年霍然侧首。
一名魔修手持魔珠,桀桀狂笑着自他身畔一掠而过,而几个呼吸之前还依偎在他身边、静静沉睡着的女孩,胸腹之间已然破开一个大洞,鲜血如烈焰,顷刻间倾覆而下。
女孩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专注,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几乎没有任何力气的,轻轻地牵了牵。
仿佛是余生一切未曾宣之于口的,都落在这一个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上。
然后。
那双明媚的、清凌凌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闭合了。
钟斯年站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那一袭得手,瞬息遁走,正严阵以待的魔修,此刻又是有些诧异,又是有些惊喜,却还唯恐是陷阱,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攻击上来。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那青年男子俯下身,单膝跪地,将那被他偷袭而死的少女,轻柔地拢在怀中,闭目。
那双如剑锋般凌厉的眉,眉梢剧烈地、无法压抑地抖动起来,那是太过深切的痛楚,以至于仿佛有了实质——
一声龙哭千里的长吟!
这声音宛如从亘古洪荒之中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痛苦,和择人而噬的凶横之意,冲霄而起。
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这龙吟之声中,片片剥落、融化。
宋如询猛然跳了起来。
面前的至宝灵樽“九点烟”之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冲霄而起的光柱!
宋如询急掐法诀,然而钟斯年已然睁开了眼,面色迅速变得苍白如纸,那双惯常沉静如渊的眸中,布满深深的痛楚印痕,张开口,一蓬鲜血喷吐而出。
“斯年!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
一边从须弥戒中摸出一瓶又一瓶疗伤灵丹,宋如询一边急切地问着。
钟斯年敛眸,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一面轻轻摇头。
“生,应是关山飞渡。”
他低低地、低低地长吟道:“死,便如风雪夜归。”
见他还能吟出道情,宋如询方放下了一半的心,便见面前的青年侧首望过来,语气沉静,却是不知何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师尊,有两件事,要劳烦师父为我周旋办到。”
“第一,我要娶温雪意师妹。”
“第二……成婚之后,我不会见她,但请师门之中,替我照顾好她。”
“这……”宋如询目瞪口呆,竟有些失态,片刻才道:“你要娶媳妇为师自然会极力为你周旋,但娶了媳妇却不见她,这,我都没有办法跟你丹明子师伯交代。”
“师父。有句话您说的对。”
“这是我不能渡的心劫。”
“我不能……失去她。”
“她是我的道心。”
“我也不能再见她。”
“她是我道心上的……伤痕。”
钟斯年静默地合眸。
“我必有成仙的一日,也必定会携她一同飞升。”
“如违此言,使我……天诛而死。”
宋如询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深切的悔恨和自责。
他望着青年长身而去的身影,锋芒毕露的脊背,在这一刹挺直,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冷。
在这一天开始,许多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