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无论丁大爷有多生气自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他也不会为了一时怒气卖掉方家十几人,此事闹大,会给丁家惹大麻烦。
因此,说要把方家人卖了还债只是吓唬人。
而丁家的管事特别能干,说得就和真的一样。
方家被管事们吓着了,一心一意筹钱,这时候出去借,肯定没有人愿意出手相帮。他们只能把家里所拥有的宅子田地卖个好价。
这慌慌张张的卖田地,别人都只会压价。
田地卖得很顺利,铺子也找了人接手,就连宅子,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也拿到了银子,为了卖个好价钱,田里的青苗,铺子里的货物,宅子里的家具花草全都搭着一起卖了。
方家在五日之内处理完了自己的宅子田地和铺子,连同家中积蓄一起,攒了五百二十两。
方父战战兢兢:“我们家所有的钱财都在这里了,多余的一文也挤不出了。还请……”
这和几位管事私底下商量的银子差不多,他们接了银票和银子,转身走了。
走前没有留下一句话,方家人也不知道丁家这是不追究了,还是要继续逼他们还银子。
不过,宅子已经卖了,要赶紧给人腾地,他们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不住这儿,又能住哪儿?
一家子近二十口人,谁家也收留不了这么多啊。
方家的三个儿媳妇,有两个带了孩子回娘家,却也没带完,还留了几个……看那样子,已经准备改嫁,不打算继续做方家媳妇了。
方母娘家父母已经不在,只剩一个弟弟,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但自从方家出事,那边避而不见,态度已经很明显……借钱都不愿意,更别想带着一家老小回去住。
还留在婆家的是老三的媳妇,她在娘家不得长辈喜欢……但凡得娘家看重,可能也回去了。
一家子找不到地方住,还是方白玉出面去找姜胜,因为姜胜院子里是空的,地方是差一点,好歹不用露宿街头。
丁福生得知自己要去住姜家,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到现在也没忘了姜家的那个破屋,烂成那样的房子,怎么能住人?
他能接受的底线就是方家这种院落……而事实上,往日的方家是在所有亲戚里最富裕的那户。
也就是说,离了方家院子,去哪家都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住。
方白玉看儿子不高兴,眼泪就落了下来:“你不去住,那你能去哪儿?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丁福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去找妻子……试一试嘛,万一孔氏想通了要和他继续过日子呢?
对此,方白玉心里很不乐观。孔氏往日就不太尊重她这个亲婆婆,说到底,孔氏看不上妾室。
别说孔氏不会收留他们母子,即便是愿意收留,方白玉但凡有去处,也不会去儿媳妇家里住。
姜胜年轻时做梦都想要与心上人住同一个屋檐下,时隔多年以后梦想成真,当他看到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方家人时,心头顿时生出了几分得意。
尤其是方家夫妻,原先出现在姜胜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今儿却一反常态,从进门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但是,方家惹下了大麻烦,姜胜自己自己头上的虱子都捉不干净,不敢让一家子住进来。
“村里有空宅子,价钱很便宜,若是你们有意租住,我找人去说和,一年租金可能也就几钱银子。”
若是几两银子,方家夫妻可能还会说服自己在这院子里委曲求全。只花几钱就有单独一个院落住,方父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你。”
姜胜自己走不动,方家一个半大孩子去了隔壁请人。
一个和姜胜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到了,听说方家人要租村里的空屋子。中年人倒是很乐意帮忙,人都是慕强的,方家在倒霉之前是镇上有名的富户,谁要是能与方家搭上关系,旁人都会高看一眼。
哪怕方家落难了,也多的是人愿意帮个顺手的小忙。
中年人离开时,方父想着村里的房子几钱银子就能租一年,即便是一二两的租金,他也拿得出来……破船还有三斤钉呢。
总之,即便租金高点他也认了,反正他不想在这个以前自己看不上的年轻人面前低头。
“不用一两,最多八钱。前年的时候有城里人来租,六钱就租了一年半。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方父一咬牙:“只要事情办成,我另外给你二钱银子的谢礼。”
中年人也算是和姜胜从小一起长大,听到这话,欢喜是欢喜,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姜胜的神情。
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给人干活,工钱高点也要十来天才能赚到,这好事原该是姜胜的。
姜胜心里也很烦,时隔多年,方家还是看不上他。明明就是他帮了忙,方家这做法,却把他甩到了一边。
回头别人问及方家租房,都会说是村里的大牛帮的忙。与他一点关系没有。
村里的房子很难租得出去,房主拿到了租金,会感谢中间人。如今好了,人家感谢的人也变成了大牛。
姜胜心里烦躁无比,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方父也不纵容:“你这是跟谁甩脸子呢?我方家如今流落街头,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本老爷就说过,你们两人不合适,趁早断了对谁都好。你哄骗我年幼无知的女儿,把我们家害到这地步,本老爷恨不能拿刀子捅死你。”
方才进门时眉目带笑,此时一脸严肃,还带着几分嫌弃,真的是说翻脸就翻脸。
姜胜无言以对,主要是他双腿受了伤,就是一人面对方家众人,若是方父真要对他下毒手,他抵抗不过。
敌众我寡,该低头时就低头,没必要争一时的长短。
没多久,大牛很快谈好了租金回来,一年六钱银子。
方父如承诺的那般,给了大牛一些好处。然后冲着牵线的姜胜冷哼一声,一家人带着从城里拖来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去了租住的宅子。
租下来的这间宅子长久不住人,屋中一股霉味儿,有些地方墙都烂了。
想要长期在这儿住,还得好生整修一番。
方家正值壮年的男人有四个,却都擅长做这些事,好在周围的邻居都挺热心,帮着一家子安顿了下来。
*
丁福生去城里找孔氏,却没能见着人。
原先的岳父出门来见了他。
“臭小子,你还来做什么?实话告诉你,兰儿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在,他母亲娘家有个侄子前年丧妻,我们两家有意结亲,只等兰儿月子出来就定下。她也不会见你,滚吧!”
看丁福生磨磨蹭蹭不肯走,孔老爷发了脾气:“是不是要我让护卫来凑你一顿?”
丁福生对妻子很失望,认为孔兰儿过于绝情,但他也不敢真的继续纠缠,很快就告辞离开。
饶是他跑得快,也还是没能逃脱一顿打。就在出城后不久,眼看就要到码头上了,躲在路旁的一群混混蒙着脸奔出来,对着丁福生一顿拳打脚踢,完全无视了丁福生的求饶和他愿意花钱消灾的话。
事实上,丁福生身上只有一些铜板,那群混混搜了一遍,看不上那几个铜板,丢回在他身上,打断了他一手一脚,然后一哄而散。
方家人是第二天才知道丁福生被人打断了手脚,于方白玉而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儿子都是她立足丁府的底气。
在丁府后宅,能够让方白玉毫无保
留付出的人,也只有这个儿子。听说儿子出了事,方白玉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哭哭啼啼就要去接人。
丁福生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去了城里的医馆之中,也往衙门报了案子,但这种事一年要发生好多次,多数都是不了了之。
方白玉在医馆之中看到了被打得半残的儿子,哭到肝肠寸断,即刻就想去孔家找人算账。
最后还是醒过来后虚弱的丁福生拦住了她。
“娘,别去!你怎么就能确定是孔家动的手?”
方白玉心疼儿子,又愤怒于幕后之人的胆大,气道:“除了他们,也没别人啊。”
“谁说的?”丁福生说话有气无力,却不得不强撑着阻拦母亲,母子俩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添一个孔府。
“你让爹养了这么多年的野种,连银子也没还清,他能不生气?”
方白玉哑口无言。
她知道儿子的话有理,这次的事,还真有可能是丁家下的手。
但无论丁家还是孔家,说到底都是他们母子对不住别人,压根又没有立场去质问。真去问了,最后还是母子俩倒霉。
“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啊?”方白玉越想越伤心,儿子之前说要来找孔家收留,也让方家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期望,他们会想着以后要多一门城里的亲戚。
如今她带着儿子回去,双亲不至于说非要把人赶走,但一定会不高兴。
方白玉一想到又要被双亲责备,心里就特别难受,在回去的船上,她忍不住道:“以后你少往身上揽事,多做多错的道理,想来你该是明白的。”
丁福生情绪低落,不想说话。
*
荷花村里的人再提及姜大川,话里话外都是夸赞之一。但对着姜胜,就真的没什么好感。
在众人的心里,彻底将姜大川和姜胜分开了,不再认为他们是父子。
之前好多人都说,姜胜受伤这么重,养了多年的姜大川连面都不露,明明已经富裕了的姜大川随便给点银子,就能让姜刘两家过得特别好……即便是有姜胜故意混淆血脉在先,总归姜胜养大了姜大川啊,也没有刻意虐待过。甚至姜大川摇船所赚得的银子,都由他自己收着。
但如今村里人拿到了姜大川的田地,没拿到的等明后年怎么也该轮到了,话锋瞬间转变,都说姜胜不得养子孝敬,一定是他刻薄虐待了养子,毕竟,姜家关起门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姜家人自己清楚。
姜大川连乡亲邻里都愿意照顾,每年少收的租子都有大几十两,却不管养父,绝对是姜胜做得不好。
姜胜一双腿受了伤,没有在外行走,但那些难听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他心里是又悔又恨。
刘氏将银子收了,却也没有翻脸不认人,又回过头来照顾姜胜,但他很快发现荷花村里的日子不好过,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劝说她赶紧去找养子和解。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母子之间,多半没有和解的可能,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渐渐地,刘氏就不爱出门了,回家看见姜胜,因为银子已经到手的缘故,她是一点都不耐烦。送饭送汤的时候摔摔打打的。
姜胜忍不了她这个态度:“你要是不愿伺候,把银子还我,自己回娘家去。”
刘氏直接把手里的帕子砸了:“老娘好歹一日三餐给你送到手边了,你他娘的少叽歪。现如今你在外头是人人喊打,就和过街老鼠一样,老娘不管你,你就只有躺在这里饿死……”
姜胜愤然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照顾大川,要不然我们两家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是你把大川他娘给的银子送给了姓方的,要不然,几百两银子在手,我是疯了才会虐待大川。全都怪你,看到女人就没了脑子,全靠底下那条腿想事……”刘氏越想越生气,手头没有东西可砸,干脆把边上的椅子一脚踹飞,“姓方的也是没脑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你这种烂人纠缠。破锅配烂盖,遇上你们俩,老娘简直是倒了大霉,还有那个姓周的,我哥到底是哪里对不住她,她非要和你……一个个的都是瞎眼的贱货……小娘皮……”
她心里实在厌烦,口中也骂得越来越脏。
姜胜也将手边的碗砸了出去:“把银子还来,你滚。”
刘氏不还,再看男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却却没有丝毫歉疚之意,转身就走:“让你亲儿子来伺候你吧,老娘是不管了。”
姜胜好几个儿子,刘氏指的是姜富海。
姜富海不愿意去,但是刘家不收留他……他原也不是刘家的孩子,周氏是刘家妇,可她做了对不起刘胜的事,家里想留谁不留谁,轮不到周氏作主。
于是,天都快黑了,刘氏以姜胜夜里没人照顾为由,非要将姜富海撵回姜家。
乡下人难免走夜路,姜富海一个人走在路上,怕倒是不怕,就是特别生气。他和刘水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都是奸生子,就因为刘水丰在刘家长大,此时被赶出门的只有他一人。
刘水丰在刘家是自己家,而他在刘家只是客人。
今夜没有月亮,并不算黑,能看得到脚下的田坎小路是白色,周边田地里的粮食都已收了,勤快的人家地里杂草和稻草都已收走,这也有不少没收的,黑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