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大光就是高大伯的大儿子,族谱上叫高志光。他还没说话,他妻子小孔氏扯了一把他的袖子,等着他道:“你敢去,我就带着孩子去死。”
她语气决绝,眼神凶狠。
大光本就没想过要去,听到妻子这话,立即道:“我不去。”说完后,又觉得妻子在小题大做,“才多大点事,你就要死要活的。咱们这一路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你别说死啊死的,不好听。”
“我是怕你犯糊涂。”小孔氏低声恨恨道:“龙生龙,凤生凤。那女人那个德行,白灵儿还能有好?你没看她之前借着未婚夫妻的名头使唤志毅吗?没脑子的,不想着赶紧躲开,你还自己往上凑,难道你真的想和那个白灵儿……”
大光低声训斥:“越说越不像话了,那就是个小妹妹,你想多了。”
他不懂得女人心思,这会儿但凡附和一句,或者是转而夸赞小孔氏几句,女人的怒火绝对能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一句想多了,险些没把小孔氏气冒烟,当着公公婆婆的面,她也不能跟男人吵,干脆伸手过去狠狠拧了一把。
高二的妻子杜鹃扭头看自己男人大根:“大嫂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高大根聪明得多,急忙点头:“放心,我绝对离那个白灵儿远远的,也绝对不去帮他们家拖马车。”
杜鹃满意了。
小孔氏心里更烦:“还是大哥呢,你跟二弟学学吧。”
那边的高定财眼看使唤不动两个大侄子,正想打小侄的主意,高定文已经屁颠颠往上凑:“叔,我来帮你。”
他一边把绳子往身上套,一边故意高声道:“这世道艰难,饿死了不少人,咱们这些侥幸活着的人就该互相帮助,若是失了那份互帮的善良,简直枉为人……人……”
随着两个“人”字,他脚往前蹬了两下,一次比一次用的力气大,脸憋得通红,可是肩膀上的绳子不像是绑了板车,倒像是绑了一座山。
他拖不动!
高定财也怕侄子不干,用力一推,板车终于动了。
这板车一往前走,高志文想要停下都不行,他含着泪……也没人跟他说板车这么重啊。
高大伯想拦小儿子来着,他自己都不舍得让小儿子拖马车……年纪还小,还在长个子呢,用了大力,会伤根基。
奈何那小子眼里只有白灵儿,高大伯想给他一个教训,便没阻拦。
“志文,你打头,可要走快点,别磨蹭。”
高志文:“……”这是亲爹吗?
第128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志文根本拖不动板车, 冲着后面嚷嚷:“二叔,你倒是用点力气推啊,指着我一个人,我哪里拖得动?艹!怎么这么重?”
车棚里的白灵儿翻了个白眼, 很是看不上高志文的这点力气。
白玉宝瞪着她:“你别这样。”
白灵儿不以为意, 冷哼了一声 :“怕什么?他又看不见。”
“万一看见了呢?”杨氏拍了一下女儿的肩, “姑娘家, 无论身边有没有人, 都不能粗鲁。”
板车后面的高定财刚想偷懒, 就被侄子点了出来,于是也用力推。
一行人终于走动起来。
走了不到二里路,高志文感觉肩膀很痛,火辣辣的一片,他扛不住了。从小他就得宠, 做事也任性, 他不想干的事,谁来强迫都没用。再说,拖这马车本就是好心帮忙,他原可以不干的,是为了讨好心上人才自告奋勇。如果娶白灵儿这么难……那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个媳妇。
“二叔,你来拖, 我帮你推。”
他趁着一个缓坡, 直接把套在身上的绳子取了。
板车没了力,陡然往后退。后面的高定财吓一跳, 也好在这坡不是很大,他勉强能扶得住。否则,板车上几百斤往他面前压来, 他若是躲不开,肯定要受伤。
高定财气急败坏:“果然是嘴上没毛,你个臭小子!不想干了早说啊,在这坡上松手,是不是想害死我?”
丢掉身上绳子,高志文只感觉浑身轻松,就是肩膀被磨了这么久,这会儿特别疼。他不管不顾,往亲娘的方向跑:“娘,我肩膀好痛,你快帮我看看。”
孔氏瞪了一眼自家男人,跑去给儿子看伤。
高大伯心下好笑,看向前面的路,他很不喜欢杨氏母子,原是想看在弟弟的份上与他们同行。可方才小儿子帮着拉车,汗水大把大把往下掉,累得气喘吁吁,那杨氏当真是坐得住,没说下来走几步,连个面都没露。
他心疼小儿子,对杨氏更加没了好感,都有了不管弟弟的念头了。恰巧前面的路比较宽敞,足以容得下三四辆板车并行。高大伯咬牙,拖着板车往前。
大光兄弟俩见状,急忙跟上,很快掠过了杨氏所在的板车。
杨氏探出头:“明哥,你们要走前面?”
高大伯不吭声,父子四人拉两个板车,其实并不轻松,夫妻俩是心疼小儿子才不让他拉车,变成了三人拉车,说难听点,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别人?
看着大哥带人跑了,高定财傻了眼。
“大哥,好歹帮帮忙啊。”
高大伯假装没听见,孔氏还淬了一口:“脑子没数的蠢货,也不看看这什么年景。还把那狐狸精当祖宗供着,我呸!”
如果风调雨顺,家家都能安居乐业,狐狸精带着一双孩子装弱装可怜,高定财愿意捧她的臭脚,孔氏也就不说了。
可如今是什么情形?
逃难啊!
所有人都在逃命。
谁还不是个娇弱的女人了?
凭什么杨氏就能不走路,在那车上躲阴凉?
孔氏之前没有看不惯杨氏,毕竟有高志毅兄弟俩在前头顶着,又有弟妹伺候杨氏,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如今高志毅带着娘和弟妹跑了,这一转眼,杨氏母子跑来和他们结伴。
小叔子一个男人,又不会做饭,若是同行,肯定是一锅吃。
等于孔氏要带着两个儿媳妇伺候小叔子和杨氏母子!
方才高志毅跑得特别快,孔氏顾着看父子吵架的热闹,没反应过来。此时才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越想越气,对着儿子儿媳怒骂:“不许去帮白家姐弟,听见了没有?”
高志文撇撇嘴,没再说话。
大根大光自是连连保证。
这种天气,没水没粮,空着手赶路都很难受,拖着两板车的东西,要多累有多累。兄弟俩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过要帮别人。
高大伯听到妻子的嘱咐,脚下跑得更快。
高定财跳起来喊了几声,前面的两架板车不止没停,还渐渐远去。他也无奈,只能自己上前将绳子套在脖子上。
爬过一个缓坡,高定财累得气喘吁吁。他常年在地里干活,倒不至于说累到晕厥过去,可马车里拖着几个人啊,别看白玉宝年纪小,他的个子并不比大他几岁的白灵儿小,甚至还要更壮一些。
其实高定财在早上小儿子拖这架马车时就想让杨氏下来走几步,只是他开不了口。这会儿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喘了几口气后,回身道:“梅娘,要不你下来走几步?我不让你帮着推马车,你只下来走,我都能轻松不少。”
半晌,车厢里都没动静。
高定财正想掀帘子看看,白灵儿探出头来,满脸担忧地道:“叔,我娘她头晕,脸色也白,好像中暑气了。您快来看看啊!”
听说人病了,高定财顾不得其他,急忙过去查看。
此时杨梅娘头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偶尔睁一睁,睁开也只有一条缝,似乎很是无力,白灵儿一推,她就倒了。
高定财真的吓着了,急忙上前去摸她的脸:“病成这样,不能再赶路了。我们回去!”
方才他们歇脚的地方背阴,虽然还是同样的热,好歹比太阳底下要凉快些。
白灵儿哭着道:“我娘舍不得喝水,说是要省水给您喝,其实早上歇脚时我娘身子就很不适,结果还跟人吵……”她一边抹泪一边道:“本来就不会和人吵架,吵又吵不过,被气了一场,可不就病得更重了么?”
杨梅娘此时悠悠转醒,苦笑着道:“财哥,给你添麻烦了。”
“咱们之间,不说这话。”高定财看了一眼怏怏不乐的白玉宝,“只看孩子的份上,我也该照顾你。可我没本事,你别怪我就好。我家板车上有解暑的草药,我先追上他们,回头就给你熬药。”
杨梅娘似乎想说话,可没有精神,倒了回去。
高定财很怕她病情加重,他受了这一场惊吓,倒也不累了,拖着板车就跑。
他想着救人,脚下不停倒腾,累到胸腔鼓胀疼痛也不肯停下来。
很快就追上了前面高大伯的两架马车,他眼睛一亮,大声喊:“大哥,我记得前年大嫂找了些金银花晒着,快拿点出来。梅娘中暑气了,我要泡水给她喝。”
孔氏听到他这一番理所当然的话,都气笑了。狠狠捣了一下高大伯的腰窝,瞪过去的眼神格外凶狠。
高大伯接触到了妻子的目光,心下无奈,他本也没打算帮人……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金银花这种东西并不难得,有心的人家都能摘得到。但是当地已经大旱两三年,地里的粮食没收成,山上的草也同样受不住这干旱,随处可见的金银花也变得少了。
前年两个儿媳先后有孕,他们夫妻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晒了点,这些草药的用处很大,在这山上连草根都找不到的年景里,那真的是可以救命的好东西。
“没有!俩孩子长疹子,拿来给他们泡澡了。”
农家人不懂得草药的用处,反正金银花这种没毒的东西,想怎么用怎么用。
高定财
跺跺脚:“那怎么办啊?志毅这臭小子跑得那么快,老子都没答应分家,他就把家当拉跑了。等老子追上去,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临走前还恨恨撂下狠话,“要是梅娘出了事,老子要他偿命。”
语罢,拖着板车费力得往前跑。
孔氏满脸的不解:“为了外头的野女人跟自己即将成人的儿子翻脸,你弟弟脑子你装的是不是草?”
两人的夫妻,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弟弟?高大伯也不纠正她的称呼,无奈道:“原先我说去教训他,你又不让我去。人家感情好了,他一颗心愈发偏向杨氏,现在你又来说这话。”
“说归说啊,我可没让你管他的闲事。”孔氏呵斥,“还有你仨,不许去掺和那白灵儿的事。说破大天去,她也就是一个姑娘而已,这天底下的女人多了去,她有的人家都有,不过就是肌肤白点而已,你们敢凑上去献殷勤,老娘打断你的腿。”
这话与其说是告诫三个儿子,不如说是冲着高志文。
高志文这会儿挑着自己的桶,心想着还是挑桶轻松些。那板车……他是一辈子也不想拖了。
*
赵斌拖着板车,一路走一路想,干脆离那个姓高的远点,只要凑在一起,外甥是晚辈,只有吃亏的份。这也就是逃荒路上,若是在村里,外甥敢像今儿那样打亲爹,怕是早就被人戳脊梁骨了。
刚好前面的外甥不打算停,于是赵斌也鼓了一口气,即便要歇,也先赶两天的路,确定身后的人追不上来了再说。
赵斌父子三人拖一个马车,杨大林有弟弟帮忙,温云起则是和高志鹏换着走路,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行中的女眷都挺懂事,没有那能走还要坐板车的。
他家一直没停下,也不觉得有多吃力。
走了一个时辰,距离歇息的地方有了七八里路。高志鹏又换下了温云起。
温云起慢走几步,和在赵家的人走在一起:“舅舅,我的意思是,一会儿太阳落山咱们就停下来做点晚饭吃,吃完了咱们趁着夜里凉快多赶一会儿路,若是能一鼓作气赶到县城外最好。主要带着的水不多了,县城那么多人,应该能找到水……”
上辈子县城外就有水,只是太少了,井里只剩下一个底儿,他们排了一天多,每家只得了一个桶底
昨天的水都只剩下了小半桶,再怎么省,这么热的天,不喝水那会死人的。那小半桶水最多管到明天下午。
赵斌本来就有躲高定财的意思,闻言点头赞同:“你跟后头的大林说一声,想来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两家走的时候,没想过带大林。
当然了,能找到知根知底的人结伴同行,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大林主动跟上,他们只有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