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实则是她眼瞅着不能与心上人双宿双栖,又听说自己要被父亲送给老头子为妾,着急之下,便带着丫鬟跑了一趟周家村,打听了周大椿的行踪与其偶遇,见他长相不错,又身强力壮,深觉嫁给他比嫁与老头子还要在主母面前低三下四讨日子要好得多。
汪盼儿知道自己办这件事情过于冲动,可她在偶遇了周大椿后,从父亲那里试探过,得知自己确实要被送出去做妾,这才咬牙让人散了流言。
不过,她愿意嫁去村里,是笃定了周大椿手头有大笔钱财,如果没有这笔银子,嫁过去要像村里的妇人一样种地伺候全家……她办不到。
此时屋中只剩下主子。
汪老爷带着夫人,还有汪府四位公子中两个娶了妻,然后就是汪大姑娘和其夫君,此外还有鹌鹑一样的二姑娘和没有存在感的四姑娘。
府里所有的公子和大姑娘还有二姑娘都是嫡出,三姑娘汪盼儿是庶出,算年纪,她只比二姑娘小几日。
而最小的四姑娘,今年才十岁,同样庶出,穿得素净,这会儿吓白了脸,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汪老爷勃然大怒,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
碎片飞溅,吓得汪夫人都抖了抖。
“夫人!你教的好女儿。”
此话一出,汪红儿麻利地跪在了地上,还顺手扯了一把自己的亲妹子。
汪萍儿满脸不服气,但她也不敢和气头上的父亲顶嘴,低下头遮住脸上的不忿。
“爹,此事和母亲无关。”汪红儿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已经不是汪家的人,即便是汪老爷要训斥女儿,也要顾及女婿的面子。
也因此,汪红儿的胆子很大,辩解道:“我都不记得何时与妹妹说过这种话,还让三妹妹听了去。爹,这是三妹妹的一面之词。”
竟然是一推六二五,直接装不知道。
汪萍儿附和:“对啊对啊。我从来就没有与姐姐说过这种话,即便是有,可能聊的也是戏文,至于三妹妹的婚事,我们就更说不着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们姐妹
二人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又怎么可能操心三妹妹?”
她扭头瞪着满脸怒火的汪盼儿,质问:“你是在何时何地听到我与大姐姐的谈话?”
汪盼儿恨恨瞪着她,满脸的倔强:“你们算计我。”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当时一想到自己要被送出去做妾就急了,手边又没有几个可用的人,恰巧那段时间她有一个单独出门的机会,便抓紧去了一趟周家村外的小路上。
如今想来,事情也真的太顺利了些。
她想要打听周大椿的行踪,就真的知道他要那天路过那条路,甚至连确切的时辰都知道了。
就连之后她想要散播流言逼迫周家上门求娶,逼迫父亲许嫁,她也只是拿了二两银子给丫鬟,结果出乎意料的好,不光在城内这一片传开了,就连周家村和镇上都传得沸沸扬扬。
顺利嫁入周家时,汪盼儿真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老天爷都帮她的忙,此时再回首,确实是有人帮忙,不过不是老天爷,而是这两个别有用心的贱人。
“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汪盼儿一想到自己嫁给了一个靠给人扛包过活的庄稼汉,就伤心得不能自已,眼泪滚滚而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深深磕下头去,“爹,您千万要帮帮女儿,否则,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汪老爷只觉得头疼,狠狠瞪了一眼长女和次女。
“有这心眼,往外头使啊。”
也怪他平时只注意几个儿子,没有将心思放在闺女身上,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想要质问妻子,可妻子是当家主母,他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当着人前落妻子的面子。
汪夫人娘家势大,她当年算是低嫁,汪家的生意还要靠她娘家扶持……即便是两个女儿办了错事,她面色虽难看,却也没有多愤怒。
“盼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初你想要嫁入周家村,我们不答应,你当时还绝食。”
汪盼儿听到嫡母的话,眼泪落得更凶,她确实有点蠢,脑子不够数,却还知道为自己开脱:“女儿也是想帮家里的忙啊,当时我听两个姐姐说,周家村里有个庄稼汉得了一笔横财,足有几千两银子,我就想帮帮父亲……父亲总是扼腕手头的银子不够多,所以生意做不大,只能跟在别人后头喝汤,若是有几千两相助,一定会……”
她没有想过拿婆家的银子来帮父亲做生意,可众人也不可能剖开她的脑子看,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闭嘴!”汪夫人瞪着这个不起眼的庶女,“你两个姐姐说得对,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你即便是心里有想法也该先禀告长辈,哪儿能凭着一腔孤勇胡来?不管你当初嫁入周家是为了什么,既已成了周家妇,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闹了,平白让人笑话!”
一锤定音。
汪盼儿面如死灰,眼神里渐渐生出了恨意和决绝。
温云起心中一动,猜到了大半真相。
上辈子周大椿从未怀疑过汪盼儿嫁给他的原因,两人圆了房,汪盼儿温柔小意,周大椿只感觉自己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娶到了这样好的姑娘,对汪盼儿是百依百顺。回门那日,周大椿即便是觉得自己穿了长衫拿着厚礼登门不太妥当,但拗不过妻子,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上不的台面,可能会让妻子蒙羞,而且他没有与富贵老爷说过话,猜到自己开口可能会被人笑话,于是在进府后谨言慎行……说谨言慎行都是客气,根本就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往那儿一杵,或是坐在椅子上,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周大椿长相不错,不开口不动作的时候看着还行,即便是汪家姑娘在屏风后面笑话,也没有太过分。
反正,最后回门挺顺利,周大椿和汪盼儿都不知道真相。
汪盼儿回了婆家,受不了周家的贫穷,早就想找机会搬进城里,周大椿对她挺好,人又有些老实,听不出来她的试探,成亲十来日后,地里的草拔得差不多了,周大椿提出进城干活。彼时汪盼儿受够了村里,立即进城准备买宅子,早就盯着她的汪家姐妹跑去偶遇,看笑话一般说了真相……汪盼儿当时很气,拿姐妹二人没办法啊,就想回家找长辈做主,结果双亲让她好生在婆家过日子,还不许她和两个姐姐吵架。
心里再恨,汪盼儿也没有放弃,再次磕头道:“女儿还是清白之身,没有与周大椿圆房,求爹娘原谅女儿一回,以后……以后……以后女儿一定听话,婚事上听从父亲安排,绝无异议。”
她留了个心眼,说是听父亲的安排。
亲爹再怎么也不会对她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母亲就不一定了。
屋中一片沉默。
汪盼儿心里是越想越恨,她落地就没了生母,府里的人说她娘是难产,这些年来,她和前面两个姐姐一起在母亲跟前孝敬,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被苛待,她小时候没发现自己和两个姐姐之间的不同,而且汪夫人对外一直都说她名下有三个嫡女。
比起养在姨娘名下的四姑娘,汪盼儿一直都很有优越感。
现在想来,她分明就是一个笑话。
汪老爷心里在权衡。
女儿嫁到村里,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只会给他丢脸,今日特意留在家中等女婿登门,也是想看看女婿有没有可取之处。若真的是个老实的庄稼汉,那以后也不必再登汪家的门。
今日瞧见女婿,说实话,汪老爷心里挺满意的。一个庄稼汉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这已经很难得了。
可惜,太穷了。
即便是他愿意照顾女婿,把人叫到身边做个管事,可这人都不会读书,一切要从头学起。他没有那个耐心。
若是把女儿接回来再嫁,肯定要遭受一些非议,但随便找一个女婿,也绝对比一个庄稼汉要好。
汪老爷心中有了决断。
边上的汪夫人想法不同,她对这个庶女从来都只有面子情,两个女儿悄悄算计老三,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既然都把人算计到这种地步,就绝对不能给老三翻身的机会,于是她肃然出声:“汪家没有二嫁女!盼儿,当初嫁入周家是你自己求来的,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语罢,扬声道:“来人,摆膳。”
汪老爷见状,没有出声反驳妻子的话,默认了让女儿留在周家。
汪夫人有句话说得对,汪家没有二嫁女,不说那些出嫁了的姑娘,家里还有两个闺女没定亲。可不能让老三毁了他们的名声。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汪盼儿面若死灰,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周大椿愿不愿意。
温云起出声:“汪老爷,既然汪姑娘不是心甘情愿出嫁,还请您解除了婚约。实话说,村里的姑娘都得受婆婆管,而村里的媳妇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喂鸡喂猪,煮饭煮猪食,打扫屋子里外,给全家洗衣裳,还要缝缝补补,但凡做得不好,甚至是做慢一点,都会被婆婆斥骂,村里的姑娘都受不住婆家的磋磨,更别提汪姑娘养尊处优……就在过去的三日里,汪姑娘也帮着煮饭洗碗了……”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注意着屋中众人的脸色。
几位公子面无异色,压根就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两位少夫人满脸意外,一副见了世面的模样。
汪家的四姑娘吓得瑟瑟发抖,剩下的两位汪姑娘脸上虽极力忍耐,这还是能从眼角眉梢找出愉悦的笑纹。
“盼儿既然入了你们家的门,就要服你们家的管。”汪夫人张口就来,“你都把人接进门了,如今再来退亲,把我汪府置于何地?”
她沉下了脸来,语气特别严肃。
温云起冷笑一声:“汪夫人,你说得轻巧,之所以会有这门亲事,全赖汪家两位姑娘的撮合。我可不想与妻子成为一双怨偶,若你们不解除了这份婚约,别怪我去衙门告两位姑娘污我名声!”
说来说去,话头又绕回了原点。
汪夫人脸色阴沉:“你敢!”
温云起怡然不惧:“事实如何,自有大人分辨,反正衙门里的大人不会冤枉了坏人。夫人不信尽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汪夫人:“……”
她皱起眉来:“盼儿犯蠢,非要嫁与你,你觉得她规矩不好,只管教就是了。还是你们村里的年轻人娶媳妇很容易?男人也是要名声的,你若是二婚,还能娶着什么好姑娘?盼儿再不济,那也是城里的闺秀!”
汪盼儿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周大椿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和双亲争执。
私心里,她希望周大椿能赢。
汪夫人的意思很明白,汪盼儿入了周家的门,周家想怎么教都行……或打或骂,汪家不会插手。
“夫人!”汪老爷不满,他生的女儿,即便是庶女,也不应该由庄稼汉欺负。
汪盼儿急忙磕头:“爹……爹……女儿说是在母亲身边受教,可这个手指有长短,女儿愚钝,学得不够好,所以才被人轻易算计。难道不聪明就不配做你女儿吗?不聪明就该被人送到乡下磋磨至死吗?”
她满心悲愤,眼睛变成了血红:“若您不接女儿回家,女儿……女儿宁愿一死保住清白,省得为汪家蒙羞。”
说完这话,起身撞柱。
温云起离汪盼儿很近,伸手就能把人拉住,但他却没有
去救。
既然得知了真相,他不打算带着汪盼儿回家。
汪盼儿被自己的姐妹欺负了,却拿婆家人的性命来撒气,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还是别放在身边为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自己防得住,周家其他的人可想不到汪盼儿会这么疯。
还真的没有人救汪盼儿,她撞了柱子后,额头上好大一个包,身子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屋中一片沉默,温云起拱手:“汪姑娘很抵触做周家的媳妇,我们周家也供不起汪府千金,汪老爷,我也把话放在这儿,若你非要乱点鸳鸯谱,那我正好去公堂上请大人辩一辩谁是谁非。”
汪夫人脸色铁青。
汪老爷沉默半晌,摆了摆手:“你走吧。”想到什么,又让人取来了二十两银子。
周大椿为了娶汪家女,前前后后花费了十多两,这笔钱对于汪家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于周家,真的不是小数。
温云起谢了一句,取了银子转身就走,一点留恋都无。
这期间,汪夫人欲言又止,温云起只当看不见。
*
说好的回门,结果回家的只剩下温云起一人。
周家的人都惊呆了。
回门算是六礼中最后一礼,即便是在村里,各家也会为这一日好生准备。
周母还特意买了二斤肉做晚饭,看到回来的只有儿子,当即脸色就变了。
“大椿,你又胡闹了是不是?”
她早该防着的,这小子口口声声说要送媳妇回家,没想到真的让他办成了。
一想到自家被汪府记恨上,周母眼前就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