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姜父从来就不觉得叫二儿子干活有什么不对。
此时被二儿子撅了回来, 他很不高兴:“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使唤你做点事都不行?都说养儿防老,就你这个样子,我哪儿靠得住?”
“你们还年轻, 趁早可以再养个儿子。”温云起一挥手, 把人推了出去, 又飞快将门关上。
姜父反应过来后, 砰砰砰上前敲门。
无论他怎么拍门, 温云起就是不开。
往日姜家兄弟俩有点互相看不顺眼, 姜富海仗着哥哥的身份特别喜欢说教,但姜大川觉得自己又勤快又懂事,反而是兄长喜欢挥霍银子,在家里还又懒又馋,对于兄长的说教, 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此时姜富海又看不惯弟弟了, 站到了温云起的窗边:“大川,你怎么能这样跟爹讲话?”
“火盆就在后院,走进去就能看得到,我是爹娘的儿子,该孝敬他们,但你也是, 你这么大坨人怎么不去取?”温云起冷笑一声, “我一天在外忙活到现在,好歹是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安排了。你呢?还等着娘给你做饭, 废物一个。”
此话一出,姜富海变了脸色。
姜家其他的人也不赞同,姜父怒喝:“你大哥好命, 轮不到你来教导,赶紧给你大哥道歉。”
温云起推开窗:“他一天没有认祖归宗,那就是姜家的孩子。我哪句说错了?搁那儿跟大爷似的喝茶,还等着别人饭做好了送到他面前,这不是废物
是什么?哦,有一个富贵爹了不起?都说大户人家的老爷身边不止一个女人,也不止几个儿子,你这一去,会与人争东西,回头何家的那些公子看不惯你,又不敢对你动手,我们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上辈子姜大川遇上了不少危险和算计,幕后主使都是何家人。
“别胡说!”姜富大声训斥。
温云起砰一声关上了窗户:“我又没有贪图姜富海带给我的银子,可以靠着那船养活自己。姜富海,你最好是认亲就与我断绝关系,此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省得一家子被你牵连。”
姜富海气得脸红脖子粗,何老爷愿意给姜家多少好处,那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由姜家夫妻长大,从小到大没有受什么罪,姜家对他恩重如山,如今认了亲,他应该问亲生父亲多争取一些好处给姜家才对,如果主动拒绝这些好处,那……知恩不报,妥妥的白眼狼。
做长辈的,都希望儿子懂礼孝顺,知恩图报,连养大自己的养父母都能说舍就舍,回家了也得不到重用。
“不就是让你找个火盆吗?至于么?”
摇船很累,从早到晚没个歇着的时候,吃饭都得抓紧时间,忙的时候一天到晚只吃一顿。
姜家人都知道摇船辛苦,只不过是习惯了吩咐姜大川做事,这会儿吵起来,他们也知道自己理亏,不再啰嗦,后来做好了晚饭,姜父又过来叫温云起去吃。
“吃过了。”
姜父试图送饭,却没能进屋。
*
温云起一觉睡醒,外面天已大亮,今儿他不打算摇船,因为何老爷要来接亲生儿子回家。
他刚起身不久,院子外就有了动静,来了三架华丽的马车……这种马车必须得是城里繁华的那几条街上才能看得见,出现在村里,众人都挺惊讶,事实上,上一次何老爷来过后,再加上姜家又没有隐瞒,村里人都知道姜富海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了,这会儿华丽马车再来,众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何老爷穿了一身暗青色的衣裳,裹着同色披风,满脸威严。
第二架马车上下来的何夫人身着暗紫,衣衫上绣工繁复,头上戴着一套暗紫色玉质首饰,浑身上下贵气十足。
两人不苟言笑,缓步踏入院子。
看得出来,何夫人对于姜家这精心打扫过的院子很是嫌弃,不止一次用手中的帕子捂口鼻。
她捂口鼻的动作很是优雅,别说村里人了,就是姜家人,都对她这样的动作生不出恶感来。
那是贵夫人,他们看都不敢多看,哪儿敢怪人家嫌弃自己?
何老爷身边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进了院子后,一挥手,好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簇拥着姜富海进了屋子。
姜父看在眼中,有些担忧。
何老爷解释:“这是给我儿富海换上一身符合他身份的衣裳,府内已经有不少亲戚友人等着给他接风了,穿得不够体面,旁人会低看了他。”
说着,又一伸手,边上的随从立刻递上一个小匣子。
“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多谢姜兄弟帮我养大了儿子,这里面有一个二进院落和两间铺子的房契,那铺子里还有不少货物,都一并交与姜兄弟。对了,底下有张三百两银票。”
姜父大喜,唇角压都压不下来,早就猜到了会有不少好处拿。当这份好处真正落到实处,他真的很难镇定。欢喜归欢喜,却还记得矜持:“不不不!我养孩子不是图这些好处,何老爷请收回。”
“收着吧。”何老爷强势地把匣子塞入了姜父手中,转而去看姜富海是所在的屋子。
没多久,房门打开,姜富海一身天青色绸衫站了出来,他努力装得镇定,但是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的欢喜。
这要笑不笑的模样,看着一点都不稳重,完全没有大家公子的气质。倒像是个穿了富贵公子衣裳的贼。
对于儿子这样的体态,何家夫妻明显不太满意。
温云起这会儿是站在姜父的旁边,离何家夫妻不远,只见何老爷扭头跟身边的妻子低语:“回头找个懂规矩的婆子教一下,农家长大,能不受虐待地平安长成,已经是运气好了,不好奢求更多。”
何夫人白了他一眼:“一会儿他就这样出现在客人面前?我说你就不该那么急,先教一教,过段时间挑个日子,再让他和众人见面不迟。”
“夫人别恼,都定了的事情,不好更改了呀。”何老爷低声哄,“咱们回城的时候慢一点,我让人在路上教一教,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只要站姿对了,不会太差。再说,咱儿子流落在外多年,规矩上有些欠缺很正常,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何夫人又瞪了何老爷一眼,此时姜富海已经过来了,何老爷笑吟吟道:“富海,要是没有其他的事,咱们这就走吧。”
姜富海对着二人一礼,这是昨儿才打听到的,学了半天,这会儿也算像模像样。
何老爷笑容更深了几分:“行行行,不用这么多礼,走吧。”
姜富海却没有走,目光落到了温云起身上:“爹,儿子这回去以后肯定要学不少东西,二弟他得留在家里帮我孝敬双亲,原本是兄弟俩一起做的事情如今都交给了他一人,儿子这心里颇为歉疚,还请父亲准许儿子带着他一起去何府,儿子学东西时,他也能在旁边学一学。”
上辈子姜大川得知兄长即将要做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从小就懂事,当时心里有点别扭,就像是温云起之前说出的那样,何老爷都知道来找自己的亲生儿女,他的双亲却相见不相识。
姜大川心里难受,又不好打扰长辈,恰巧有人约他在认亲那天送客,且姜家夫妻也让他抓紧跑船……他干脆答应了。
因此,姜富海被何家人接走时,他不在家里。也就没有姜富海要提出带他一起去何府的事。
姜父一脸惊讶,随即一把拉住了温云起的胳膊:“大川不去。富海,你这不是胡闹么?何老爷认的是亲儿子,你回去踏实过日子,家里不用你管,大川又不是富家公子,没必要学那些,学了也没有用……”
他语气慌张,连连拒绝,又扭头瞪着姜大川,语气凶狠:“你不能去。富海是好意,你自己得有自知之明。”
“为何不行?就当是去见世面了。”温云起一本正经,“我跟大哥一起去,那算是何府的客人,又不是去做何府公子。”
姜大川不知道何老爷是凭什么认定姜富海是亲生儿子,且何老爷从头到尾就没有怀疑过姜富海的假的,这样的情形下,温云起想要认亲,完全没有头绪。
姜富海不知道是发什么疯要带他一起,机会都送到面前来了,温云起当然不会拒绝。
“多谢大哥好意。”
姜富海满脸自得:“不用,快去换衣裳吧。若是没有主子穿的,那就穿一身下人的衣物,我看何府下人穿的也是绸缎……”
听到这里,温云起懂了。
姜富海这是想让他自卑,想要让他做下人,故意踩他。
但姜富海不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方才温云起都说了自己是客人,即便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何府也不可能拿下人的衣衫给他穿。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是姜大川穿了下人衣物,就是被何府看不起,最后丢人的还是姜富海。
何老爷才接儿子回去,不可能这样下儿子的脸面,他扭头看向随从。
随从秒懂,再一挥手:“给姜公子换衣。”
大户人家的主子出行,会带至少一套备用的衣物,下人们给姜富海准备的新衣本就不止一套。
又是和方才一样的阵仗,丫鬟们端着托盘,簇拥着温云起进门换衣。
温云起不喜欢丫鬟伺候:“我自己穿。”
姜富海噗嗤笑了:“二弟,我劝你还是让这些丫鬟穿吧,大户人家的衣物可不比你那个摇船的破衣简单,一层又一层,绳子
的系法也不一样……你们不用管他,直接帮他穿。”
何夫人皱了皱眉,瞪向何老爷。
夫妻俩哪里看不出来姜富海这是在故意为难弟弟?
身为大家公子,在这些小事上如此纠结,实在是小气猥琐,上不得台面。
何老爷讪笑:“回去教一下,村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识是正常的,夫人别恼。”他看出来那个叫大川的乡下人不喜欢要丫鬟伺候,于是看向随从,“你去一趟。”
随从阿良,是何老爷身边的第一大管事,他进门时,温云起衣裳都穿好了大半,只剩一个外衫了。
三两下系好绳子,扣好腰带,温云起将发冠递给他,“麻烦管事帮我梳下头。”
阿良有些惊讶,还是取了梳子梳头,笑道:“公子很厉害。”
“穿个衣裳而已,有什么厉害的。”温云起不以为然。
阿良却知,府里那些公子都不一定能独自将这些衣衫穿得体面好看。
不到一刻钟,温云起就出门了,他没有像姜富海那样自得地站在门口如孔雀开屏一般,而是出门就往院子里走。
何夫人眼睛一亮。
何老爷也有些惊讶。
大户人家的主子穿衣,宽袍大袖,衣摆也大,既好看也约束了言行,显得雅致。但普通人初初上身,难免会束手束脚,走得不甚好看,就比如亲儿子,走起来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似乎害怕把衣衫弄脏。
二人虽然惊讶,但是今日在穿衣上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于是何老爷一挥手,众人纷纷上马车。
转身之际,何老爷看见了儿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下再添了几分失望,转头又安慰自己回头慢慢教。
夫妻俩一人一架马车,温云起自然是和姜富海一起坐。
马车驶动,温云起掀开帘子,大门处的一家三口都热泪盈眶地目送马车走远。
姜富海心下恼怒,一伸手拍掉了温云起抓着帘子的手:“你为何要来?”
温云起只觉莫名其妙,反问:“这么好的见世面的机会,我为何不来?”
姜富海噎住。
“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他一开始说这话,确实是希望姜大川有自知之明主动拒绝,也想过姜大川会打蛇随棍上,跟着一起去何府。
去了也没什么不好,让姜大川见识一番富贵,然后又被富贵推远,终其一生都无法与他相比,此后憋屈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看见姜大川一身天蓝色长衫从屋中走出来,像是误入农家院子的贵公子时,他心中特别后悔,就不该多嘴。
后来他想找借口拒绝姜大川同行,奈何父亲没给机会。
温云起似笑非笑:“要不我现在下去?何老爷若是问及缘由,我就说你不让我去。”
姜富海:“……”
这是威胁吧?
他主动邀请,转头又不让人同行,落到父亲眼中,他就是两面三刀口是心非。
这个混账,分明就是在威胁他!
眼看人真的要掀帘子伸脑袋出去扯着嗓子大吼,姜富海吓一跳,一把将人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