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添蜜一匙
原是胡饼铺的老板前来排队,不知为何被他的夫人发觉到,二人在队伍里闹将起来。
段大娘幸灾乐祸跑过来对着段知微一顿邀功:“老身早看这卖胡饼的不爽了,特特跑去他家娘子那嚼了个舌根。”
段知微:“......”所幸这场闹剧没出什么事,周围排队的其他食客倒像看了场傀儡戏,只当打发时间,不仅没有意见还颇为高兴,甚至在旁边说上几句风凉话煽风点火起来。
最后的结果以胡饼铺子的老板被夫人揪住耳朵拖回自己饼铺而告终。
真是一早上闹了个天翻地覆。
段知微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加速包完手上的馄饨,把食肆事情交给了阿盘她们,自己去牵了驴车来,对着一脸期待望她的海迪耶道:“走走走,我这就把你送到袁府去。”
海迪耶高兴地跑上了车,想是不习惯做驴车,靠到段知微身后抱住她的腰,惹来众多食客一阵羡慕。
车子一路从宣阳坊驾到新昌坊,袁慎己果然不在家,只是老管家颇为热情,一定要把段知微迎进前厅,而后上了一份玉露团和酸酪招待她们。
老管家一顿忙活后又让段知微稍等片刻,自己马上就去官署喊都尉回来,段知微还想拦一下他,结果老管家虽然年纪大了,身手却挺好,一路小跑着就离开了。
段知微只好喊海迪耶坐下,而后开始吃那份看上去色泽白洁、油酥雕花的玉露团,不愧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点心,确实好吃,口感微甜,软糯香滑,嚼在嘴中还有一丝糯米香。
她吃得开心,正准备招呼海迪耶一起吃,刚抬头看到海迪耶施施然往后院去了,只蓝色头纱的一角在风中飘摇。
这不待邀请便跑去主家后花园也太失礼了,被袁慎己看到得怎么想?
段知微赶紧跑去后院找她,这花妖溜得还挺快,一下子穿过了蜿蜒曲折的回廊到了花园,段知微只好硬着头皮也跑到了袁府的花园。
只见十来个绝色美人聚在袁府花园中,满座芳香四溢,香气袭人,这些美人或歪坐在食案前饮酒行酒令,或靠在水榭低头观赏池塘的锦鲤,真是好不热闹。
段知微看得目瞪口呆,心下不觉十分气恼想:“好你个袁慎己,我还觉着你难得是位正人君子,倒是艳福不浅,在这后院竟有十来位美人,早知道就该让你躺在凉州城外不救你了。”
这么一想,她竟是回头要走,正好跟匆匆回府的袁慎己撞了个正着,她气恼非常,只微微福了下身,也不与他答话,冷着脸就要侧身绕过他离开。
被袁慎己一下抓住她的胳膊道:“这是怎么了?某做了何事惹段娘子生气了吗?”
段知微冷笑一声道:“袁都尉好福气,院中有十来位美人,竟然还有大食国来的美人思慕于你,妾身送人过来,完成任务了,这厢便回去了。”
她挣扎要走,却被袁慎己一下圈在红柱子旁,他身形高大,也不计较她的无礼,甚至颇带了些笑意望她:“这府中只有袁某与管家、老仆三人,何来十来位绝色美人?莫不是段娘子多贪了几杯酒说起胡话来?”
若真有这事儿,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怕是要将他淹没了。
段知微见这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手一抬指了指后院:“那你亲自去看看呗。”
她又准备走,却又被袁慎己拉住:“娘子随某一同过去。”
段知微被迫被他拉着走,边走边想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只不过这武将真是颇有些本事,牢牢拉住她的胳膊。
二人到了后院,那十来位美人还在饮酒作乐,段知微斜睨他,看他还有何话说。
却见袁慎己脸色一沉,而后怒吼一声:“你们是何人?”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腊月倒计时与送灶王诚挚……
却说袁慎己在看到一后院的美人后,倒是没有被人戳穿的窘迫,表情却是瞬间冷了下来,紧紧抿着的下颌骨像那把锋利的寒刀,浑身散发着冷硬的戾气。
就好像那些并不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而是企图侵犯边疆的突厥士兵。
那群美人听见声响霎时都看了过来。
疑是洛川神女作,画裙香凤郁金香。满庭繁复的异域香气搞得人头晕脑胀,段知微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其中还有异域美人,其中一位身着粉色纱丽和绿色晶亮披肩的天竺女郎尤其明显,古铜色的肌肤,乌黑靓丽的头发,望像段知微的眼神像神秘的琥珀。
只怕是圣人的后宫都没此等阵容,段知微悄悄撇撇嘴。
却见一身着鹅黄轻纱襦裙,梳着高耸回鹄髻的明艳女郎施施然走过来福了福身子道:“这位将军莫生气,妾身名唤姚黄,我等来此只是为帮好友寻访一位亲人。”
“姚黄?”段知微惊呼,她想起花肆肆主大力推荐给她的那盆品相虽不佳但要卖半贯钱的洛阳牡丹。
而后悄悄垫起脚跟袁慎己咬耳朵:“这些是花妖啊。”
姚黄娇羞提起袖子半遮面道:“唉,妾身品相不佳,实在不堪出现在人前。”
段知微望一眼她倾城的相貌沉默了,几人一时无话。
还是袁慎己先打破了沉默,他看上去余怒未消,沉声道:“袁某院中怎会有你们的故人?”
段知微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说风凉话:“那可不一定,万一袁都尉效仿武帝金屋藏娇什么的.....
。”
正说着,海迪耶捧着一盆蓝色蔷薇抹着眼泪到了**,跟众位女郎讲:“找到她了。”
这盆蔷薇花用着贵重的墨玉花盆,一看就价值不菲,但是那蓝色蔷薇似乎没进行过精心打理,叶子有些微枯黄,花朵也蔫搭在盆中,堪堪就要枯萎。
海迪耶慎重双手交叉向袁慎己行上一礼道:“不知这位将军可否允许妾身将自家妹妹带走养伤。”
段知微很惊讶:“这花是你妹妹?”
海迪耶这才道出实情,大食盛产蔷薇水,采集大朵蔷薇蒸花取液后以琉璃瓶装之,这玩意很是稀有,每年万朝来贡时,会向我朝进贡十五瓶。
海迪耶姐妹生长于大食沙漠的一座花架上,是百年难得的幽蓝色蔷薇,制成蔷薇水未免过于浪费,因此花匠将这两朵双生蓝色蔷薇摘下精心培育
绮殿千寻,万国来朝的长安,不知多少胡商蕃客,将波斯的织锦、南海的珍珠竞相往长安城里头运。
海迪耶姐妹作为珍宝也未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她们跟随一队胡商在沙漠漂泊了几个月,终于在冬至朝会前抵达煌煌长安。
这两盆稀有的蓝色蔷薇花,一盆在冬至节赏赐到了最近深得圣宠的国舅府,因海迪耶已成气候,每逢夜半便会哀哀哭泣,因此国舅府就把此花送到了花肆中,令肆主自行处置。
另一盆赏赐给了在冬猎里拔得头筹,最是骁勇善战的武将。
段知微懂了,奈何这武将不知怜香惜玉,不懂风雅事。就在寒冬腊月就把这娇贵之花往花园随意一放,全靠年迈老仆每天浇上些水,能不枯萎已经算其命大。
袁慎己也不想仅仅一盆花竟然有这曲折故事,见那花确实有枯萎之相,当下便有些理亏,只得道:“既如此,此花便物归原主了。”
群花齐齐向着他道谢行礼,而后散去,段知微见一粉色襦裙女子清冷孤傲,又绘着梅花妆,便知是梅花妖;而那满是清雅香气的,那应该是茉莉花......
她实在对那天竺女郎好奇,便拉着姚黄一问,姚黄莞尔:“那位名唤芬陀利华的热情女郎啊,可真得好好感谢她......帮助我们在大明宫打探蓝蔷薇的消息,又自太液池通过层层巡防赶来此处相聚可不容易啊......那恒河中的白莲花。”
众人散去,花园只剩袁慎己和段知微二人。
段知微想起刚刚在连廊里遇到袁慎己,自己态度不太好,这下只剩自己跟他,甚觉尴尬,只福了福身,绕到他背后准备溜走。
却听得一句:“段娘子留步。”
段知微心知溜不掉了,只得对自己不佳的态度准备道歉:“妾心知袁都尉决计不是那等好色之......”
话未说完,袁慎己疾步离开走进一间厢房,而后又匆匆出来,递给她一琉璃瓶:“这瓶也是冬至宫中赐下的大食蔷薇水,送给段娘子。”
这琉璃瓶呈现隋绿色,澄澈如冰晶玉润,里头的蔷薇水用蜜蜡封之,刚刚听海迪耶讲,大食每年只得十来瓶,此等贵重物品,段知微怎么好意思收下,刚要推拒,又听袁慎己说道:
“听闻宫中贵妃以此水调和香粉,袁某府中并无女眷,生母又早逝,感念段娘子总是容某在食肆里用饭,此乃谢礼,望娘子不要推拒。”
他说得极其诚恳,又提及生母早逝,段知微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只得道谢把琉璃瓶放入自己的斜跨小包里。
袁慎己见她收下,露出一个浅笑。
已然是腊月寒冬,段知微见袁府如此寒寂,只他一人,不免抬起头问:“除夕之夜,都尉可愿来食肆一起用暮食?若是晚了过了宵禁,我们可以聚在厅堂里一起守岁?”
她的脸被冬风吹得得微微发红,自是不若梅花妖精心打扮的梅花妆妖娆,但袁慎己却觉可爱极了,似乎是怕吓到她,因此低声说一句:“好。”
老管家殷勤过来给段知微牵驴车,送她出门,段知微也邀请老管家小年夜一起来用暮食,岂料老管家拒绝道:“老朽这把老骨头,不爱出远门,感谢娘子邀请。”
他笑得朴实,又慈爱地望段知微一眼道:“还望段娘子常来袁府。”
段知微只好点头应是,心里却想,自己一个商户之女,若非特别必要,成日往四品大员的府邸跑也不成个样子啊。
她上了驴车,礼貌跟老管家道别。
老管家叉手向她施礼道:“娘子千万要常来啊,老朽好久没见都尉笑这么开心了。”
段知微一个踉跄,差点从驴车上栽倒。
这都到古代了,怎么还能听到“少爷好久都没笑这么开心”的古代版?
还未走到食肆门口,就见蒲桃和另外几个小女郎在寒冬腊月的小巷一起在追卖饧糖的小商贩。
段知微这才想起,岁寒之际,正是饧糖上市的时节。
盖因此糖是以麦芽小火炖煮融化熬煎而成,制成一个个橙亮的糖块,夏日很快就会融化,只此只有在冬时,这糖才会贩卖。
段知微在现代吃过这糖的进阶版,名为“葱糖”,也就是将白糖、麦芽糖、水和花生油混合一起熬煮成饴,呈现细管长条状。这糖极白无渣,入口酥融若沃雪。
还有糖葱薄饼的吃法,就在薄饼中放入葱糖,再撒上芝麻和花生包在一起吃。
听闻还有放香菜、咸菜之类的吃法,不过这种段知微就敬谢不敏了。
蒲桃跟小伙伴追了几条街终于还是追上了那卖饴糖的小商贩,商贩敲两下锣鼓,开始给几个小女郎分糖。
蒲桃得了一块吃得开心,一扭头看到段知微坐驴车上望她,立刻拿着糖跑过来:“娘子你回来啦!”
段知微把她抱上驴车,带着蒲桃一起回家,这孩子果然胖了,段知微干活练得一手好臂力,抱她的腰还是吃力。
只不过看着蒲桃开心吃饧糖的模样,段知微想,算了,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腊月二十四需夜送灶神,对于以灶为生的食肆来讲,送灶神是格外大的一件习俗,饶是段知微这等接受了现代思想的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一大早段知微便老老实实将火房灶台清洗个几遍。阿盘和蒲桃拿了个小胡床坐在太阳下折元宝。甄回也想加入,无奈那双手写字算账可以,折元宝折得歪七扭八,在遭受妇女们的一阵嘲笑后,红着脸也去清洗灶台了。
段大娘一大早去东市排队买回了胶牙饧。这糖又称糖元宝,蒲桃最爱这种糖,立刻就撤了手上的活,伸手拿来吃。
这回段大娘大方了一回,买的较贵的那种花饧,里头加了花生碎,饴糖粘牙,花生焦脆,吃得蒲桃满口生香。
本来这种胶牙饧段知微也可自己做,架不住熬起麦芽糖费时费劲,又卖不出什么花样,她果断选择了放弃。
段知微做了些谢灶团,既给自己拜灶神用,又可以卖给别人,这馅有猪肉的、萝卜丝的还有豆沙的,腊月冷,食物易于保存,就搁在井边上拿纱网布一罩,能吃上半个月。
据说今日是灶王爷上天之日,会言人过失,需要用胶牙饧封住灶神的嘴,段知微刚端起那盘糖,就被段大娘阻止道:“这怎么能由你来给灶王爷封住嘴巴呢,去把甄回喊过来。”
听说是有“妇女不得预”的风俗,段知微颇觉不满,但是又转念一想,这灶王爷是男君,想来是因为男女有别,也就罢了。
甄回拿起糖封了灶神爷的嘴,香火香炉、谢灶团、饺子等贡品已经在灶神像的香案前摆好。
段大娘将酒撒在灶王爷画像前,带领食肆众人跪拜下来,嘴里念着“上界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而后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将旧的灶王爷画像跟折好的金元宝一起在红烛上点燃,再放入铜盆中焚化。此刻已然是过了宵禁了,按照平常来讲宣阳坊已经陷入无边的暗夜之中。
但是各家都在送灶王爷,焚化金银元宝,每家院子都透出隐隐火光来,将这长安的夜幕直接照成个烟焰烛天,灿如彩霞满天。
众人皆一脸虔诚,段大娘双手合十,仍然嘴里念叨着“下界保平安”,甄回则是念诵“春闱......”想来愿望应该是跟科考有关。
而段知微凝神望着如同飘满彩霞的夜空,她在想,不知袁慎己是否也在看这片烧红的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