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青梅 第60章

作者:许乘月 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穿越重生

  一直没说话的顾子璇却突然道:“我不要去客房!我想和你睡!”

  云知意揉了揉太阳穴:“行吧。小梅,将她扶去我卧房。”

  ——

  这场夜雨一开始并不大,只是丝丝缕缕地飘着,仿佛随时会停。

  可夏日天气就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先前看着还将歇的雨势转瞬变大。

  云知意本已回到本院,可站在寝房门口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不放心,便转身行到院外,随意唤了个在廊下值夜的小竹僮。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霍大人可还在门外?”

  小竹僮恭敬垂首应道:“是的,大小姐。”

  云知意恨恨咬牙,让小竹僮取了伞来,也没唤人随行,独自出去了。

  稍顷,她撑伞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雨中的霍奉卿,一时无话。

  他的头发已被雨水打湿,身上的官袍也已泛着一层薄薄水泽。

  但他仿佛毫无察觉,颀长身躯昂藏立在山间雨幕里,姿仪修韧,挺拔得与后头那些影影绰绰的树木浑然一体。

  云知意实在不懂这人唱的是哪出。

  霍奉卿大约没料到她会出来,神情有些怔忪:“你……”欲言又止。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撑着伞重重迈下台阶,举高遮住他的头顶。

  她神色不善,忿忿絮叨起来:“霍奉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古古怪怪的。为什么不回家去?有事就说事,若实在没什么要说的,那就别凑上门来惹我生……呃?!”

  在她连串爆豆似的絮语中,霍奉卿忽然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抖开了手中锦囊。

  霎时,一群萤火虫如烟火炸开,在雨幕中这伞下小小方寸间翩跹流光。

  云知意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语不动。

  有几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陆续趋近,不太规整地汇集成行,虚虚横在她眼前,曼舞成一线骤强的亮光。

  面前的霍奉卿抬手拨开那线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小声恳求:“任你是要剐要炖都行,就是别生气了。好不好?”

第五十八章

  云知意肯出来见霍奉卿,原本就是因为气消了大半,再加上方才那把萤火虫的功劳,最后一点闷气也烟消云散了。

  上辈子在她面前半点不服软的家伙,这辈子在她面前却全然不同。

  今日下午先来找她“跪手心”,这会儿又捉萤火虫来哄,要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但是,感动归感动,“霍奉卿居然能想到捉萤火虫来哄人”,此事颇为蹊跷。

  狗竹马向来气死人不自知,几时学来这么多哄人的花招?这问题简直发人深省啊。

  漫长而沉默的对视中,雨滴连绵不断叩响桐油纸伞,发出让人忐忑的沉闷声响。

  渐渐的,霍奉卿眼中浮起些许懊恼之色,薄唇微抿,长长的睫毛失落半垂。

  雨越下越大,山风骤起,吹来阵阵湿寒。

  云知意瑟缩蹙眉,继而心软轻叹,淡声道:“你明日还要当值的吧?”

  若她没记错,后天就是月底旬会了。

  如今的旬会合议大都由霍奉卿坐镇,按常理,他在旬会前一日不会太闲,有许多关于旬会的准备事务需做最终确认。

  霍奉卿怕她要狠心撵人,不答反问:“怎么?”

  云知意道:“去客院歇着吧。”天色已晚,霍奉卿此时显然已回不了城,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站一夜。

  本以为求和无望,却突如其来得了“留宿”这奖赏,霍奉卿眼中如有星光乍亮,一扫颓败之色。

  “所以,你不生我的气了?”他极自然地接手了撑伞的动作,还细心地配合着云知意的步幅。

  云知意没有回答他。

  两人并肩走到垂花拱门前的抄手游廊里,她对廊下值夜的一名婢女吩咐道:“请客院值守的人过来接霍大人,再去找柯境借一身衣衫给他将就一晚。他明日还要当值,换下的官袍要立刻洗好烘干。”

  客院本是黄昏时特地为顾子璇收拾出来的,客房、沐房都诸事齐备。

  只是顾子璇没用上,喝完酒后就去了云知意的寝房睡,倒方便了霍奉卿。

  “是,大小姐。”婢女领命而去。

  游廊下,霍奉卿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知意身旁,双手背在身后,强压着嗓音里的欢喜,佯装冷静地又问一遍:“真不气了?”

  云知意闭嘴忍下个呵欠,两眼泛起薄薄困泪,无意识地“嗯”了声。

  他松了一口气,赶忙再问:“联合办学的事,也不过问了?”

  “公私两论,一码归一码。联合办学的事,我不会不过问。若你觉得让我自己查出来比你直接告诉我要好,那我尊重你的决定,”云知意泪眼迷蒙地瞥他一眼,“只是眼下没精神和你吵架,暂时休战。”

  只是不再生气,却并不是放弃追究联合办学的内情。这个答案让霍奉卿面上才起的欢喜之色稍稍凝固。

  又走了好几步后,他再度开口,声音浅轻:“联合办学的事,内里有些目的不便摆上台面来讲。而且,也怕你知道后会插手。你容我再想想。”

  他不知怎么说,更不知该不该说。

  想要扳倒田岭绝非朝夕之功,必须多管齐下去布局,不错过任何一个偶然出现的契机。联合办学是由陈琇提出的,她提出这个设想之前没有请示田岭,这等于帮着盛敬侑、霍奉卿他们,在猝不及防的田岭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霍奉卿与田岭暗斗一年有余,田岭老奸巨猾,甚少露出这种近乎失误的巨大破绽,机会稍纵即逝,若错过了,往后田岭未必会给对手第二次同样的机会。

  这不是霍奉卿自己的私事,所以,要不要对云知意和盘托出,他必须三思而后言。

  “好,说与不说,给你时间考虑,我先不问你这个,”云知意见好就收,没有逼他立刻做决定,转而道,“大晚上为公务吵架也煞风景,问你个别的事。”

  霍奉卿立刻应声:“你问。”

  云知意再次忍了个呵欠,嗓音困倦轻沙:“捉萤火虫哄人……谁教你的?”还是说,从前对谁使过这招?

  霍奉卿大约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先是错愕无言,接着便低低沉沉闷笑出声。

  “笑什么笑?再笑扒了你的皮。”云知意感觉自己脸上就快燃起来了。

  是的,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她疑神疑鬼的小女儿心思,不太符合云大人的格调。

  可这个问题她实在没法装傻,甚至无法等到一觉睡醒再来问他。

  “吃醋?”霍奉卿停下脚步,垂首噙笑,双眸灿亮如洗。

  云知意恼羞成怒,揪住他的衣襟:“少给我东拉西扯。公务上的事不方便解释也就算了,萤火虫这桩也不能老实回答?”

  霍奉卿将两手举高在肩前做投降状,看似逆来顺受,实则纵容至极:“能。你教我的。”

  云知意愣住:“我?”

  “承嘉十年,郑夫子与她的未婚夫吵架那次。你不记得了?”

  云知意对旁人的事向来不太上心,五年前“庠学郑夫子与未婚夫吵架”这种故旧逸闻,她会记得才怪。

  虽在霍奉卿这句提示下,依稀回想起个模糊大概,却挠破头都不明白这事与自己和霍奉卿有什么关联。

  见她强行忍耐着连天呵欠,霍奉卿伸出手,以拇指轻轻替她抹去眼中困泪:“忘了也好。早些休息吧,你这模样,大约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

  次日天不亮,顾子璇早早被饿醒,又因宿醉头沉而在被中哼哼唧唧、蹭来滚去。

  她这番不安分的响动自是吵醒了云知意。

  云知意艰难将双眼撑开一道缝,口齿含混地恼道:“我才睡了一个多时辰。你再闹,我就让人将你丢去池子里喂鱼!”

  在床榻前守夜的小梅听到动静,便过来撩开纱帐关切。哪知刚一探头,就瞧见顾子璇翻身抱住自家大小姐撒娇:“那喂鱼之前,能让我吃顿上路饭么?”

  她是将门之女,自小就不讳言生死,这会儿就迷迷瞪瞪,口中更是百无禁忌了。

  小梅被她大清早就开口触霉头的话吓了一跳,赶忙敲敲床边木头,小声碎碎念:“百事不忌,大吉大利。”

  顾子璇眯眼,循声看向她,粲然一笑:“小梅,早啊。”

  “小梅,赶紧把她弄走!让她吃,不撑到吐不许下桌。哼!”云知意猛地拉起薄薄锦衾盖住了头。

  顾子璇诧异地揉揉眼,原先那点未消的残困立时退去。

  娇声娇气像小娃娃一样发脾气的云知意?!天呢,第一次见啊!

  小梅歉意笑笑,以气声低低对顾子璇抱歉解释:“请顾大人海涵。大小姐每天早上刚醒时都有点起床气,待晚些醒透就好了。”

  顾子璇小心翼翼下了床,轻手轻脚跟着小梅出了寝房,这才挠头笑道:“起床气?嘿嘿,还怪有意思的。”

  在梳洗时,顾子璇从小梅口中惊闻昨夜霍奉卿去而复返,在门口淋了大雨,末了被云知意心软留宿,安排在客院住下,当即哈哈笑开。

  “霍大人今日还要回城当值,这会儿正在饭厅。您若此时过去,他应当还没下桌。”

  小梅之所以提起这茬,原是担心顾子璇与霍奉卿共桌而食会不自在,想问问她愿不愿去小偏厅用饭。

  哪知顾子璇精神大振,甚至笑出了声:“没想到啊没想到!昨夜我喝醉后竟错过这么多精彩!小梅,劳烦将我的早饭也送到饭厅。嘲笑霍奉卿的机会不多,我不能再错过。”

  从来心高气傲的霍奉卿,竟到云知意面前卖惨求和?啧啧啧,真是一出好戏,可惜了的。

  顾子璇与霍奉卿之间交情虽平淡,可毕竟多年同窗,如今又是州府同僚,共桌吃个早饭倒也不算唐突。

  既她自己愿意,小梅当然由着客人的意思,立刻唤人来做了吩咐。

  稍顷,兴冲冲进到饭厅后,顾子璇得到了霍奉卿无比嫌弃的一记冷眼。

  他已换好了官袍,姿仪端肃地沉默进餐,那记冷眼隔空飞来,寒得顾子璇打了个冷颤。

  “瞪什么瞪?我今日休沐,虽你是考功司主官也找不着我的茬,我才不怕你。”顾子璇嘟囔着给自己壮胆,在他对面落座。

  霍奉卿慢条斯理咽下口中食物,拿过手边巾子拭了拭唇,幽幽冷冷道:“你昨夜睡在云知意房里。”

  是肯定句而非疑问,显然已经听人说了。

  顾子璇拼命憋笑,语气却难掩幸灾乐祸:“对啊对啊。姑娘家凑到一处,就是可以这样亲亲热热的啊!你瞧,我这身衣衫都是她送的。霍大人,你是不是特别羡慕我?”

  霍大人何止羡慕?简直是嫉妒。大清早一听说顾子璇昨夜与云知意同床共枕,他眼红到差点变成兔子。

  顾子璇故意扎心,怪里怪气地笑着盛了肉粥:“你是没见过知意睡着的样子啊,可乖可乖了!我搂着她跟搂着个布偶娃娃似的,软绵绵,香喷喷,那感觉……啧啧,简直不要太美。”

  顾子璇发誓自己看到霍奉卿眼里冒出火光了。

  可惜此时云知意还睡着,这份拔老虎须的快乐,她暂时没有对象可以分享。

  她嘿嘿一笑,又神秘低声:“我也是先前才知道,知意早上还有起床气呢!眼睛都睁不太开,却偏要气鼓鼓凶人,跟小娃娃发脾气似的,口齿不清地叽叽咕咕,可爱极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简直让我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