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青梅 第82章

作者:许乘月 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穿越重生

  “香囊里没什么玄机,香囊本身的形状却有玄机,”霍奉卿这才揭晓谜底,“盛敬侑启程进京之前,我凭记忆画了那花的模样。他带去京城找太医署的人问过,前天派亲信快马加急回来告诉我,是吐谷契人为培育出的一种花,叫‘侧叶望月兰’。”

  云知意和薛如怀都不曾听过这个花名,登时陷入迷茫。

  顾子璇却满眼惊骇地瞪着霍奉卿:“难怪你先前说,‘若等到田家将所有布局完成,场面随时可能失控’!这花是做‘提线香’的主要原料!”

  在座都是读书人,根本不必解释“提线香”是干嘛使的,望文生义就能想明白,这玩意儿多半能操控人的神志。

  在大家的注目下,顾子璇整个人渐渐僵住:“吐谷契人自来就擅制诡药。战史有载,古时有一次他们与北狄军队交战前,曾秘捕两名北狄将领,灌下‘提线香’后放其归营……”

  谁也说不明白其中原理,总之那两名将领在归营当夜就成了吐谷契人的死士,挥刀屠戮起毫无防备的自家士兵。

  北狄人被自己的将领杀得呆若木鸡,营中顿时陷入混乱。埋伏许久的吐谷契人抓住时机,将北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就是那一战之后,北狄人才不得不松口,答应与吐谷契开通“互市”,并一直持续到如今。

  “若田岭将‘提线香’大规模用在寻常百姓身上,驱使百姓做肉盾为叛军开路,我爹总不能下令无差别屠城,”顾子璇呆滞地坐在那里,两眼木然,“必须兵不血刃,必须。”

  霍奉卿以指节轻叩桌面,冷静总结:“所以,田家这事万万不可莽撞,必须从长计议。我们首先要将方方面面都推敲到位,再不动声色地卡死田岭正在运作的所有环节,最后务必做到同一时间齐齐发难。但凡漏掉其中一两环,他就有余力反扑。”

  从眼下种种迹象看来,田岭手中不但有陨星矿、有金冶巨匠素合、有与外敌勾连的迹象,还有诡秘的“提线香”,真真是防不胜防。

  撇开旁的,单只说那提线香——

  鬼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存货、打算在什么时候用、对谁用!

  在尚未谋划周全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轻易将田岭逼到妄动刀兵的那一步。

第七十五章

  从目前各种迹象看,田家的野心绝非自田岭始。

  能在大多数人毫无察觉的前提下,悄然形成如今这环环相扣的局面,少说也是两三代人持续暗中经营的结果。

  如今既已推测到田岭手中有那么多筹码,要想以最小的代价掀翻田家这盘棋,那是真的难。

  既四人决心要通力合作,自不能各做各的。

  顾子璇与薛如怀这两人都不惯领头做事,而云知意自知不擅谋局,此次也并不打算强出头来主导。

  云知意冷静地看向霍奉卿:“这不是寻常公务,中间牵扯太复杂,靠我行事一板一眼的路子解决不好问题。所以,我会全力配合你。往后若需探查原州以外的什么消息,你只管找我开口。要是我这边得到有用的蛛丝马迹,也会尽快告知你。”

  苦心经营两年多,宿子约的消息网已渐有遍布各州之势。再加上云氏本就在许多地方都有产业或人脉,在搜集消息这一项上,云知意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霍奉卿愣了一瞬,旋即眼波泛柔:“好。”

  云知意想了想,又道:“此前因为均田革新,我与本地各大族的家主都有所接触。之后我会设法再一一细探。类似蔺家那种与田氏只是简单利益关联的大族,咱们就可以设法拉拢过来。”

  加紧辨别本地各大族与田岭之间的同盟性质,尽可能削弱田岭在本地可动用的大股力量,霍奉卿的压力将大减。

  待云知意说完,顾子璇也若有所思道:“田岭定然盯紧了我家与军尉府的动向,回头我与父母兄姐再商议,看看如何策应霍奉卿。”

  顾家能接连几代人坐镇原州军尉府,京中对其信任可见一斑。有这股助力,霍奉卿在与田岭的角力中无疑是如虎添翼。

  “那我呢?我能做点什么?”薛如怀面有急色。

  他家门出身平凡,背后没有云、顾两家那样的能量,又不似霍奉卿那般出类拔萃,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能在哪处关节上出力。

  他不知自己能做什么,但今夜将他请来的云知意却心中有数。

  云知意抬眼望着他,不疾不徐:“早前我随沈竞维在外巡察时,曾听几位老人家说过,在槐陵与集滢两县之间的某处山间,有一条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古栈道,修在临江的峭壁上,可通淮南。若是脚程够快,走那条栈道,五日之内就能从淮南到原州。”

  这话是她从几位老者口中听来的,却不是随沈竞维巡察时得知。

  她上辈子曾协调淮南、庆州两府与原州一起疏浚滢江,某次去淮南与那边的州牧谈判时无意间听说了这条古栈道。

  那时她不知田岭有反心,自就没放在心上,更不曾派人查证,权当逸闻闲事。万没料到,这辈子竟能将这消息派上用场。

  薛如怀有些茫然:“你是要我找到这条传说中的古栈道?工务署的陈年记档里会有吗?”

  “既是老者口传,想来是记档里不会有,”霍奉卿从容淡声“云知意近期将着手筹备与淮南、庆州联合疏浚滢江河道,如此,工务署定要安排人在事前进行实地勘察。届时我会设法让你成为实地勘察的一员,你借机去寻到这条古栈道的具体位置。”

  云知意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眼风凌厉地斜睨向霍奉卿。

  他虽目视着薛如怀,但在这道眼风扫来时,握着茶杯的手明显一紧。

  她无声收回目光,不辨喜乐地轻声哼了哼,却没有当场发作。

  薛如怀并未察觉二人这番余光交锋,想了想后,郑重应下。

  沉吟半晌的顾子璇眼前蓦地一亮:“若真有这条五日可至原州的隐秘栈道,就算田岭引来外敌在边境上缠住我们军尉府的主力,淮南军府也可悄无声息前来驰援!”

  “对。但这条栈道只是有备无患,”云知意疲惫地隐了个呵欠,“但愿不要用上。”

  霍奉卿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放心。我与盛敬侑早有共识,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不走‘军管’这一步。”

  按大缙法度规制,各地州牧都有一份紧急治权,若遇非常之事,州牧可以个人名义临时号令所辖地军尉府,甚至向邻近州郡的军尉府求助,调度各路大军对自己治下开启军管。

  这一招听起来干脆利落又痛快,但就田氏目前的布局来看,启动军管,绝对是个鱼死网破的下下策。

  一旦启动军管,激烈的对抗与杀戮将不可避免,原州将是尸山血海、哀鸿遍野,那样的话,不知要动荡多少年才能恢复正常秩序。

  文官不是武将,做事不能只图痛快、利落。

  大多数时候都必须做到“清除隐患,但治下百姓感觉无事发生”,对文官来说才算真正的尽职尽责。

  云知意以两指揉着内眼角,低声道:“原州若乱,那就是我辈无能,死后都没脸正面朝上埋。一步一步来吧,不必急躁,我们还有时间。”

  她上辈子死在距今五年后。虽并不知自己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很清楚地记得,截止她出事那时田岭都还没反。

  就算她的重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某些细节进程,但从田岭目前言行和态度看,他此时也没有完全准备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

  大家明日都还要上值,谈到子时过半便散了。

  管事湫娘早已将三座客院都安排妥帖,今夜顾子璇心事重,便也不笑闹要与云知意同睡,安分地在婢女带领下去了为她准备好的客院。

  薛如怀也无话,跟随侍僮往另一座客院去。

  霍奉卿伸手捏住云知意的衣袖晃了晃,眼帘半垂:“我送你回去吧?”

  云知意扭头看向他,似笑非笑:“我从这里回寝房不过百步而已,不必多此一举吧?而且,容我提醒霍大人一句,这是我家,哪有客人送主人的道理。”

  “那就,你送我回客院?”霍奉卿错开目光,佯装无事地抬眼望天,一本正经胡扯道,“天黑了,让客人独自走夜路,不妥。”

  心知他这是有话要单独说,正好云知意也有件事要与他谈,便懒得计较他的胡说八道,吩咐人去通知沿路的侍者、暗卫全撤开。

  云知意望着他的侧脸片刻,也一本正经地抬手示意:“霍大人,请。”

  今夜为霍奉卿安排的客院在最西面,出了北院行百余步后,还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白日里下过雨,此刻院中石板上还有水渍,云知意怕脚下打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霍奉卿先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见她没有甩开,心下稍安。

  大掌慢慢滑下去,最终与她十指交握,直到走进廊下都没有松开。

  因今夜有客之故,廊中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在廊檐下排着队,红光交互,为这黢黑的夏夜添了别样华彩。

  四下里的闲杂人等早已听云知意的吩咐退下,只有呼呼风声摇动树木枝叶的动静。

  哗啦啦哗啦啦,正如某人此刻忐忑的心音。

  霍奉卿干咳一声,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装,你接着装,”云知意斜斜乜他,干脆利落地将话挑明,“以霍大人的缜密,若不是刻意为之,方才是绝不会漏了口风的。难道不应该是你有话要同我解释吗?”

  这家伙方才对薛如怀说,“云知意近期会着手筹备与淮南、庆州联合疏浚滢江河道”,这件事,她目前只对自己的两名属官讲过。

  先前那个瞬间,她曾疑心霍奉卿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是重生而来。

  但她随后转念想想,立刻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上辈子的霍大人手段比如今刁钻激进得多。若他也是重生而来,挟两世为人的经验与智计,这两年与田岭之间的争斗绝不会才到目前的局面,哪需等她来抽丝剥茧才凑全田岭的布局图谋?

  排除“同样是重生的”这种可能后,事情只有一个解释:狗竹马一面在她面前低眉顺目、装乖黏人,背地里却也在她身边埋了眼线!

  ——

  面对云知意的单刀直入,霍奉卿抿唇默了片刻后,心虚弱声:“抱歉。其实,不是只针对你一人。州丞、州牧两府好些要员身边都有。”

  他是今夜根据云知意所言种种才将田岭的图谋拼凑完整,但他并非今夜才决定与田岭为敌。

  从两年前应下盛敬侑的延揽那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田岭。

  他加入这场战局比所有人都早,许多事自然是做在前头的。

  州丞府左长史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是刘长青,后来刘长青告老还乡,云知意才回来接任。

  这是州丞府第二把交椅,对扳倒田岭算是至关重要,他不可能半点动作都不做。

  云知意向来厌恶“党同伐异、不干正事”。

  背地里在州府要员身边安插眼线,这手段着实不磊落。若往大了说,这几乎是在挑衅律法规制。霍奉卿哪敢让她知道?

  却没料到,云知意在察觉田岭的图谋后,一反从前那种“非黑即白”的固执,选择了成为他的同路人。

  既是同路人,这事就不能再瞒下去,否则往后很容易“误伤友军”。

  霍奉卿目视前方,握着云知意的手紧了紧。“无论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我都不能不设防。”

  云知意扭头盯着他的侧脸,目光须臾不离:“那,在我接任这个职位后,你想过要撤掉那些眼线吗?”

  借着廊下灯笼的荧荧红光,可以清晰看到霍奉卿的喉结滑动了数下。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云知意,惴惴直视进她的眼底。她不闪不避地回望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心中作何想法。

  霍奉卿深吸一口气,虽忐忑不安,但还是选择了开诚布公:“没有想过。”

  “也就是说,方才你故意漏出口风,引我来问你,是因为我终于选择了与你并肩同道。若非如此,你还会继续防着我,对吧?”云知意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么看着他。

  “你……”霍奉卿顿了顿,目光紧紧攫着云知意的脸,“对。你若是生气介意,要打要骂都可以。”

  霍奉卿相信,以云知意的聪慧,完全能明白:他的防备,针对的是“州丞府左长史”,而非云知意本人。

  在公,他确信自己没做错;但在私,他不确定云知意心中是否会有芥蒂。

  公私两论,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的难。就连霍奉卿自己都不能保证完全做到。

  人心最是矛盾,有些事,能明白不代表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