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九里 第109章

作者:奉小满 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穿越重生

  奉九喃喃自语后,心安了不少。

  一回头,正好看到自家胖丫头不大乐意地勉强跪在案桌前,下意识地揉了揉小鼻子,整个人儿小小一坨,垂着胖出来的双下颌,一双大眼正偷偷盯着供桌上的各色精致巧果,垂涎三尺的。

  刚刚还雄心万丈,妄想借着闺女一雪前耻的奉九一下子泄了气——瞅着真不是那块料,这个得认。难得有时间早点回家在一旁观礼的宁铮不禁笑了起来,上前搂了搂她的身子,低声说:“瞎操什么心?看看她娘,就那——水平,不也没耽误找了一个好丈夫么?”

  说完抬抬下巴,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样儿。

  嚯,真是剜窟窿盗洞地找机会夸自己,奉九免不了一脸鄙夷。

  不过奉九想想自己绣得疙瘩溜秋的绣品,织得大窟窿小眼子的围巾,穿不上脚的婴儿袜,和不收口的帽子,想想人家的确没有流露出过丝毫嫌弃之意,可能还时不时地娱乐了他。

  接着,吴妈笑着发给小丫头们一人一根针、一根搓得细细的五彩丝线,让大家在明亮如昼的月光下穿针引线,如果在月下穿成了,就算是乞到了“灵巧”和“智慧”。

  速度就别比了,整个府里年纪小的小丫头,勉勉强强算起来,也只有宝瓶和芽芽两个,秋声看了一下,不感兴趣地倨傲地走了——她简直就是织女本仙下凡,一双手简直被织女开过光,别提多心灵手巧了。

  芽芽的小胖手也拿着针费力地穿着线,一双大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儿了也没穿上,旁边跟着凑热闹非要玩儿的龙生倒是早就穿完了。

  宁铮心疼闺女,上来接过芽芽手里的针递给奉九,又亲了一口她莹白的大脑门,这才发现,已经一脑门子汗了,宁铮不免怪奉九心急。芽芽被父亲赦免了苦工,高兴至极,马上捅咕着她的来来哥,龙生心领神会,到底和奉九说了声,奉九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两人就跑到后面院子捉蛐蛐儿去了,龙生的保姆紧跟着他们。

  临走前,芽芽还谄媚地抱着娘亲的胳膊,左摇右晃着小胖身儿,那意思是相信她肯定能把叫得最动听的蛐蛐儿给她捉回来。

  奉九一副随她吧的样儿,望着他们的小小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八天就是阴历七月十五,道教的中元节,也是俗称的鬼节——前几日龙生的姥姥姥爷移居到了天津租界,媚兰这才赶来接走了儿子,给父母献宝去了。

  这一日,宁铮特意安排了很少的公务,因为奉九说,要带着芽芽去放河灯。

  用罢晚饭,趁着夜色,两人带着芽芽,从后门溜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到不远处,府里的几个听差正聚拢在一起,给家里逝去的亲人烧纸钱。

  很多人管中元节叫“七月半”,佛教的和尚们,也选在今天给信徒们已然离世的亲人们,举行一年一度盛大的超度仪式。

  夜色渐深。原本即使到了晚上也熙来攘往的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打了烊,闭了店门,把道路让给在今日回家的鬼魂。

  京城各个大小路口、胡同口,已经设了施孤台和法师座:不少人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树枝、木棍儿捅着泥火盆,里面黄黄白白的纸都做成圆形方孔的铜钱形状,分别印着“泉台上宝”和“冥游亚宝”。

  纸铜钱被点着了,不时地冒起尺把高的一道道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或悲伤、或平静、或麻木的面庞,黑色蝴蝶般的纸灰丝丝连连地飘飘洒洒,顺着夜晚的夏风,四散飞扬。

  宁铮开着车,带着奉九和芽芽先沿着什刹海兜了一圈儿;前海有一处火德真君庙,此时设了道场,正在普渡十方孤魂。

  车行至后海,广化寺有住持在此做口诵《盂兰盆经》,善男信女随行诵经,济度六道苦难;聚集的信众各个口中念念有词,虔诚祭拜,祈祷着过世的亲人在九泉也别闲着,帮着在世的活人实现求而不得的那些个心愿。

  后海清波摇曳,岸边已站了许多人,都是来此地放河灯的。

  没有几家选用特地用蜡光纸做的荷花造型的灯:因着是夏季,瓜果蔬菜正当时,价钱也便宜,所以很多人的河灯,就是把紫莹莹的长条茄子、金红色的南瓜、翠绿的西瓜掏个半空,用莲花状的纸瓣围拢一圈儿,当中间儿插了蜡烛,也就是那个意思了。

  芽芽的眼睛简直不够看了,东张西望,奉九从后面看她短到几乎没有的小脖颈跟旋转木马的中轴似的,可见眼前这情景让她觉得多新奇。

  此时后海边上的人已称得上是密密麻麻,宁铮一直抱着芽芽,奉九手里擎着几只荷花灯,生怕刚才人挤人的再撞坏了。

  宁铮把芽芽放到地上,歪头看了看自家这几盏河灯:有的是给老帅的,有的是给芽芽奶奶、姥姥、大伯的……然后从后面抱牢蹲在岸边的芽芽的小粗腰,看着奉九细心地指导芽芽倾着身子,亲手把小船放到河里,再轻轻一推,又从后面撩一撩水,这河灯走出去几步远,就晃悠悠地汇入了其他人放的河灯阵里。

  每放一盏,奉九就擦着火柴点亮上面的蜡烛。灯壁用纸很是节省,都不过是窄窄的一小条,昏黄的火光映出其上奉九用小号字体写的祝祷语——“严父如生 命有安宁”、“慈母喜乐 护佑吾辈”……一盏不大起眼的灯壁上写着“夫妇同心 家好月圆”,宁铮看得分明,不禁抬了黑幽幽的眸子看定了她。

  奉九这才意识到宁铮的眼神即使在黑夜也不减锐利,只好装着不知道地快速推走了这盏灯,宁铮哑然失笑。

  此时满河道里已是红光点点,灿若繁星,就如同水面上同时盛开了几千朵灿烂的夜莲花般,慢悠悠地一起漂向了远方。

  就这么着连放了五六盏河灯,芽芽已由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跃跃欲试,到后来扭着小身子,居然想挣脱父亲的钳制,迈腿下河里把已经漂远的河灯再捞回来。

  宁铮好笑地牢牢把住她,奉九拧拧她的小耳朵尖儿,嗔怪道:“不够你淘的了。”

  奉九把最后一盏写着“保佑爱女心康体健,神思敏捷”的河灯推入河中,谁知芽芽舍不得起来,拖住河灯不松手,“唔——唔——”地发出拐着弯儿的不乐意的长调儿,眼巴巴地瞅着娘亲;奉九也不着急,伸手在她咯吱窝一挠——遗传了一身痒痒肉的芽芽咯咯出声,只能恋恋不舍地让奉九顺顺当当地把河灯放走了。

  一道清波,隔出人世间和往生界,宁铮从没象此刻这样笃定,他是有多幸运。伸展双臂,他心怀感激地将母女俩紧紧搂进怀里,奉九顺势把头歪在他肩膀上,反手揽住了他的腰;淘气的芽芽也难得地没出声,三人一起注视着满河盈盈点点的烛火,越漂越远,直至黯淡到接近虚无,沾染上了晚间河上升起的水气。

第88章 生趣

  顺承郡王府已经成了宁军在北平的办事处;宁铮偶尔也会去怀仁堂办公,接待各国使节——毕竟那里才是正式的办公场所,但日常公务,他还是习惯在此地办理。

  因为地方够大,所以偶尔奉天家里来人,也会安排在府里居住:虽然住起来还是不大方便,但短暂停留还是够用的。

  院子里有几个大陶缸,种着各色碗莲;缸的釉色无碍乎“蛇皮绿”和“蟹甲青”,都是与清艳的荷花极其相配的,里面还养了不少金鱼,金鱼的排泄物养荷花正好,也算得上是互相成全。

  如果宁铮没有去外地出差,每次奉九带着俩孩子来找宁铮,他都会一手抱一个,让他们好好俯看这缸里的景致——芽芽还太矮,不过龙生踮着脚倒是可以看到了——现在已是八月末,缸里也凌空开出了杏黄、玫粉、珊瑚红的荷花,王府花匠特意从苏州选的开得不那么大的碗莲来种,清幽扑鼻。

  几条橙、赤、紫、蓝、银白、五花的金鱼摆着轻纱尾巴快活地穿梭在莲叶间,叫什么“鹅头”、“玳瑁”、“丹凤”、“七星”、“八卦”……据说都是些常见的品种。

  家里没有人对养鱼有什么研究,自然送鱼的人说什么是什么。

  虽比“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的美景有点差距,但小小一方天地,也是别有意趣。

  过了几日,已随非要把自己下放到炮兵连的柯卫礼定居北平,婚后对养鱼变得非常执着且因此而颇有研究的文秀薇来看过后大吃一惊,说这些品种都是绝顶珍品,有的价格甚至不输一部福特汽车,随即涎皮涎脸地要几条走。

  两口子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缸里的鱼都是南京政府驻北平公署办事处处长吕布先送给芽芽玩的,当时还一再说不值钱不值钱……

  这一天午后,睡罢了午觉,奉九带着俩孩子来了这里,她让人找来俩五寸高的四腿木头板凳,俩孩子蹬上去,奉九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把他们低得过分的脑袋抬上来,生怕一不留神两个大头娃娃再朝下栽进去,就不知剩下那个有没有那聪明劲儿,能上演个“司马光砸缸”的典故了。

  宁铮今天去了怀仁堂接待法国一个贸易代表团,夫妻俩说好了在这里汇合。

  没一会儿,二进门那里,三个人都耳尖地听到了清脆绵长的虫声。

  芽芽和龙生瞪大了眼睛,看着刚刚走进来的宁铮,他手里拎着两只淡黄色秫秸杆编制的小笼子,里面各有一只碧莹莹的活物儿跳来蹦去——宁铮给俩孩子一人买了一只蝈蝈,这东西奉九小时候也逮过,不过很费时。

  宁铮知道北平人可是玩蝈蝈的行家,几百年的帝都文化沉淀下来,“份”蝈蝈,也就是人工培育的高手,数得着的就有好几十位——润瘸子、杂合面父子、怯郭、寇双堂……

  宁铮自知现时地位更不一般,心有所想都不敢事先声张:前一阵子曾在病床上随口说了句,想着太太今年的生日就要因自己病着而错过了,结果立刻被有心人记在心上,到奉九生日那天,有人订了丰泽园的头等生辰席面,给送到了协和老五楼的病房里,那可是饭馆伙计带着全套家伙什儿来的:成套的甜白瓷、银羹匙、乌木银头筷子、一张相当不小的大红布桌面。

  除了一个足足用了四磅奶油的生日蛋糕,菜式则是鲁菜和淮扬菜的结合,以清单易克化为主,外加据说宁司令夫人特别喜欢的烩鸭腰、水晶虾球、狮子头……也不知是从哪儿得到的不准确的情报;还不忘给病中的宁司令来一份小米海参粥,非要请司令和夫人共享,弄得夫妻俩哭笑不得。

  这么大阵仗,不出所料又被报社记者给逮住了,说“宁副司令病中仍不弃奢华,为讨夫人欢心,一掷千金”。

  要是嘴上稍微叨咕几句,只怕连夜就有好事之徒把品相最佳的给送来。这蝈蝈不过是给女儿和干儿子解闷儿用的,他可不想闹个兴师动众。

  手里这俩,是他今儿早上上班途中特意绕到天桥的鸟市儿,看到路边有人在叫卖,直接下车买了就走,已经在怀仁堂听了一天了,叫声称得上清越嘹亮:冲着这半个大洋一对儿的价钱,也说明了两只蝈蝈都是“本调儿”,也就是说,天生就这动静——

  据说,京城里“份”蝈蝈的人,都有非常精准地用朱砂铜渣和松香等东西,在蝈蝈翅膀上下关键部位点药的本事,经过这样改良的蝈蝈的声音就更加宽宏醇厚,价格自然也越高。

  芽芽和龙生互相看了一眼,龙生马上下了小板凳,然后很贴心地知道扶着腿脚还不那么灵活的芽芽也下来,俩人撒腿就跑到宁铮面前,紧盯着宁铮手里的两个小笼子。

  这是两只碧绿色的蝈蝈,全须全尾,漂亮极了,泼辣辣的在不大的小笼子里蹦来蹦去,叫的那真是美妙动听。

  “养好了,能一直养到立冬呢。”宁铮也是听了卖蝈蝈的人的话,所以认真地转述给俩孩子。

  皇城根下,最是不缺各种奇人异手,能把各种玩意儿琢磨到极致的,付出的也不是一般心力。

  盛蝈蝈用的这种小秫秸杆笼子是最普通的,讲究一点的用各种小葫芦,还会动用掐花工艺来装饰葫芦表面;而葫芦箍儿更是有用赤金、象牙这种高级材质的,来搭配不同的葫芦皮色,其细致奢靡的程度,完全可以写本书出来。

  宁铮吩咐听差去厨房切了点红萝卜丝、嫩黄豆芽,剥了几个毛豆粒儿送过来,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顺着秫秸杆的缝隙伸进去,看着俩蝈蝈的锯齿形的膛腔极快地一会儿切掉一根,一会儿又来了一粒儿,都觉得新奇得不得了;待玩了好一阵子,宁铮这才把俩笼子挂在了一旁他们够不到的石榴树枝杈上,和奉九一起,领着他们进去饭厅吃晚饭。

  俩孩子吃饭都省心,没一会儿大家都吃得了,此时又听到外面簌簌地下起雨来。

  可天还是亮的,并没有怎么见阴——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雨一会儿一段的,也不稀奇。

  俩孩子想起了新宠,都担心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去石榴树,够够地想把蝈蝈笼子摘下来。

  宁铮和奉九一人撑着一把下人递过来的黑色长柄雨伞跟了出去,宁铮把两只笼子都摘下来,塞给俩孩子一人一个,接着就带着他们在雨中王府的后花园里转转,打算消消食,再带着孩子们回去。

  这个季节,后花园里靠着假山栽种的玉簪已开到了尾声,雨中横着一根根发簪样的花苞,又像是白鹤飘逸的空灵身,显得越发舒展,底下扇形的绿叶,像是生怕这一柄柄价值连城的白玉簪掉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准备托住。

  花朵散着清冽的甜香,因着沾染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变得润润的,有了点份量,更容易钻进人的心底,于是一颗心也被这细细的香气窨了似的,少了些许俗气,多了几丝恬淡。

  眼前大片的玉簪,雪白如玉,水灵灵的,明明素到了极点,却也艳到了极点;奉九和芽芽去摘花,到了晚间,她和芽芽颈间一人多了一串用棉线串起来的玉簪。奉九穿着象牙白的隐着仙鹤纹样的素绉缎睡衣,即使沐浴后仍是一身的玉簪幽香,比什么法兰西香水都来得魅惑,当然不可避免地,也更让宁铮动情……

  他们接着往前,看到了品类繁多的菊花很多已经盛开,奉九摘了朵“金背大红”,又摘了朵雪青的,分别给俩孩子戴上,他们互相看看对方,都哈哈笑了起来。

  奉九看看四下除了他们一家,再无旁人,又摘了一朵泥金的给宁铮簪在耳边,宁铮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可耳朵里听着俩个小把戏的笑声都变了形,再一看,可不已经东倒西歪了。

  “你就磋磨我吧。”

  他打着伞,拉着芽芽,又空不出手来把花扔掉,奉九弹着手指打量他,忍着笑接着调侃他,

  “在宋朝,男人簪花多正常的。不信看看《水浒》里描写的燕青、阮小七,再想想咱府里李唐那副《春社醉归图》。连宋徽宗都要簪花呢,这不稀奇;到了冬日,只有皇帝和宠臣才簪得起真花,其他人,有朵象生花,那就正经不错了——假花也分等级的,大内侍卫是翠叶金花,臣子们则是罗帛花、滴粉缕金花。再说了,不是总有人说你好看么,我倒要看看你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好看么?”没想到宁铮听了半天没吱声,原本想把花拿下来的动作也停了,憋了半天倒是羞答答地问了一句,眼睛瞟了奉九一眼,又很快垂下。

  奉九大笑,接着歪派他,“好看,好看得不得了。这要是在魏晋,你出去晃一圈儿,我们家都不用买花儿和水果了。”

  宁铮的脸红了半边:这么说来,自己比得上“掷果盈车”的潘安了?虽然大男人以色事人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不过能被太太看在眼里,也还是不免窃喜。

  奉九拉着龙生,宁铮怕芽芽湿了鞋袜干脆把她单手抱在怀里,经过鱼缸时,才发现因为下雨,金鱼都在尽力地往上跳,它们张大了嘴巴,本就凸出的眼睛瞪着,弯着身子跳离了水面,再无奈地落回去,发出了很大的响动,配着的白亮亮的丝丝细雨,活泼泼地甚是生动。

  宁铮的眼睛从鱼缸里的金鱼,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奉九胸前的金鱼押襟儿上:自做了母亲,她一改以往浅淡清雅的颜色和服饰,倒是更鲜亮、孩童化了些:以往垂着珍珠、翡翠的押襟,渐渐地就变成了小兔子、小鸟之类颇有童趣的动物金银饰品,往往出席一场晚宴后,第二天照片登载在报纸上,就能在全国掀起一股风潮,跟著名外交家梁维钧的夫人王蕙兰女士一样,成为妇女们争抢效仿的对象。

  如果说王蕙兰女士代表的是雍容华贵的中年太太,那么宁夫人代表的则是清新可喜的年轻母亲。

  宁铮注意到了奉九的变化,更知道她也成了时尚潮流的引领者。就在前几日,他的好友——南京江先生的妻弟宋文成还曾为此打趣地问他,尊夫人于今天晚宴上,要戴什么新式样的饰品啊?能不能提前告知?自己的夫人可是很喜欢哩。

  宁铮乐呵呵地说这倒是促进了国民消费——的确,她这些式样新巧的金银饰品比起以前传统老套的龙凤之类的造型新颖了不少,也开拓了许多珠宝设计师傅的思路。

  说话间,他刚刚用毛笔写了一封很正式的公文信函给江先生,不小心在手掌边蹭上了墨,于是起身到洗脸架那洗手;洗完手随意掏出手绢擦手,擦两下觉得不对劲儿,这才发现是一条粉绒绒的口水巾,而不是自己一贯使用的传统蓝白灰色为主的男士手帕。

  这一看就是低龄小女娃儿用的,宁铮看着眼熟:这不是奉九给芽芽用安全别针别在衣襟上垂下来的小手帕么。

  一定是早晨的时候,奉九忙中出错,把女儿的手帕放进自己的兜里了。

  一旁的宋文成抱着胳膊连连摇头,调侃着曾经声名在外的风流公子宁三,终于成了满口儿女经彻头彻尾的女儿奴了。

  宁铮不以为意地甩开搁在桌上的扇子扇风,宋文成眼尖地发现,这素白扇面上的图画也是相当不同凡响,如果不带感情地评价,称得上相当诡异——一道道或粗或细或飞白的墨痕横贯整个扇面,夹杂着大小不一、或圆或扁的圈圈儿,还有看似阿拉伯数字的“3”、“2”和“7”。

  宋文成叉着腰,谨慎开口:“宁老弟,这不会是,令女公子的墨宝吧?”

  “嚯,可以啊,真有眼力。”

  宋文成哑然失笑,“你就这么带身上到处展览?”

  “嗯怎么了?这可是再好用不过的试金石了——只要昧着良心说‘笔力虬劲’、‘构图有巧思’的,一律不用,你说多省心?”

  宋文成一呆,接着哈哈大笑。

  又过了几天,已接近中秋,宁铮要去怀仁堂督办一件公务,时间很短,没有其他的行程,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他答应了孩子们,今日要去爬西山,所以一早一家子就跟着他出了门,陪同前往。

  奉九往怀仁堂窗外的树林望了望,今年日气很盛,果树结果都早,窗外的几株海棠树,已经硕果累累,压得老褐色的枝桠弯弯,红红黄黄的圆果子,个个小灯笼一般,煞是好看。

  原本鲜亮的花朵都已不见,叶子变成老绿色,浓浓的秋意,就这么弥漫了开来。

  “瑞卿你看,今年这果子,结得真好。”

  宁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搂住她,俯头亲了她一口,笑着问她:“怎么?想吃海棠果了?”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贪吃么,奉九不满地捏了正围在她腰间的手一把,“父亲还在时,不是曾有一次把我叫到这儿么?他当时还惆怅着,说当年的海棠果,他是吃不上了……那是,民国十六年暮春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