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九里 第115章

作者:奉小满 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穿越重生

  北平人有个大优点:做生意和气又大气,想得开,买与不买都是同一副面孔;她还不忘得意地告诉龙生,他的干爹曾凭借靠自己历练出的眼力,在这里淘出为数不少的蒙尘明珠般的书画珍品。

  他们全家也曾齐齐出城,在重阳时节去朝阳门外,那里有从早春开到初秋的野茶馆:搭个芦箔棚子,黄沙粗陶的茶具也不精美,土砖垒砌的桌椅更是粗陋;不过,天际有白云,四面有大片芦苇摇曳在飒飒秋风里,又轻又暖的毛茸茸的白色芦花瑟瑟抖着,衬着夕阳,宛若漫天秋雪,旁边慢悠悠地走过扛着鱼杆收获颇丰的钓叟垂客……这等盎然的野趣,难道还不够么?

  奉九还曾带着龙生、芽芽去天桥的“福海轩”听评书:有“活猴”之称的李有源说的《西游》,果真精彩万分,把个孙行者演绎得活灵活现;听了几日后,奉九才发现芽芽居然有模有样地学起了李有源的尖爪睃眼、抓耳挠腮,直把宁铮惊得瞠目结舌,把吴妈气得一门劲儿埋怨奉九;奉九这个当娘的才后知后觉这事儿办得有多不妥。

  春日里去已面向公众开放的紫禁城——旧主离去,殿宇已空,游人得以细细琢磨太和殿口衔轩辕镜的藻井,天一门前长着独角、鬣毛像火焰般飘起的代表公正的獬豸,宁寿宫畅音阁里能冒出四朵大荷花的“地涌金莲”。

  至于爬过的香山,塞满了珍禽异兽的万牲园,八达岭……又是多让人流连忘返。

  车行至天安门,奉九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巍峨华美的城门,她知道,这城墙底下,净是新生婴儿的胞衣——老北平人习惯于把刚出生的婴孩儿的胞衣埋在皇城根下,就好像南方人要选定一座山作祖山,把孩子的胞衣放在悬挂于树上的小筐里一样。

  祖山佑护着后辈,延续着香火,生生不息,延绵不绝;这天安城门,可不就是北平人共同的祖山么?

  奉九只希望这座祖山,能够一直巍峨矗立,保佑北平的老百姓,免遭日寇荼毒。

  他们一家乘火车到达上海,落脚于法租界高乃依路的公馆,当晚就去奉九的二姨家探望长辈们。奉九的太姥姥年纪已过百,但还是很精神,一双眼睛像孩童一般天真,有着雨过天晴般的眼白,一双缠过的粽子小脚居然还能不停地踢腾椅子腿儿。

  芽芽对满脸褶子的抽巴太太姥姥一见称心,坚持要和她唠家常;其实芽芽刚满月就曾到过上海,但她哪里还能记得。太太姥姥一口语带商量的吴侬软语,芽芽则是说一不二的奉天话掺杂着滑不溜丢的北平口音,一老一小连蒙带猜也能聊得有声有色,小芽芽把老人家哄得很是开怀。

  第二天宁铮收到了一封夹了一颗黄铜子弹的死亡威胁信,信上要求宁铮——要么打回东北老家去,要么自杀以谢国人,落款是当时公认的亚洲顶尖杀手王亚樵,宁铮看完默然不语。

  奉九如受重创,生平头一次觉得丈夫的生命处于如此危急的时刻,额头也冒了一层细汗;宁铮本不想理会——这样的威胁,自国难日以来,已经太多了——但看着太太的脸色,生怕她再急出个好歹的,只好给上海第一帮会头子杜月笙先生打了电话。

  杜先生不像那位杀手那样偏激,深知当前的复杂形势哪里是宁铮一人能够造成的,直接出手摆平了这件事。

  大概是有点水土不服,没几日,芽芽就患上了肺热咳嗽,生平头一次“吭吭”地苦着小脸咳起来。奉九学着上海人烧了清火的冰糖橘子酪给她,没两日已见好。

  江夫人特意秘密从南京来见宁铮夫妇——她本就是宁铮的好友,又是奉九名义上的结拜姐妹——以她特有的中英文夹杂着说话的习惯,表达了对宁铮毅然放权的钦佩和赞赏,又叮嘱奉九到了欧洲更要好好照顾宁铮——奉承话谁不会说,便宜占尽再来做个姿态,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江夫人与宁铮相识于他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年,从此一直很欣赏宁铮身上那种在十里洋场的上海难得一见的坦荡达观的风度,曾在与他的来往信件中称他为“莱茵河畔的骑士”。

  奉九敷衍着,还时不时地冲着这位虽然六岁就去美国留学,但自嫁给江先生后从来只穿一身顶级旗袍的江夫人一笑;八面玲珑的江夫人看了,心里只能一叹:若易地而处,自己只怕还真没有这位干妹妹的涵养,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始作俑者的太太说话了。

  奉九自然没那么天真,以为宁铮真的是单单要补蜜月给自己:她知道,这次去欧洲,照样要会见很多政客名流,所以她得去南京路的百货商圈买些具有中国特色的礼品带过去送人。

  先施、永安、新新、大新这四家由华侨开办的赫赫有名的华资百货商店,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其销售额早已超过了外资商店,占据了上海零售业的大半壁江山。

  虽一年前刚刚经过了“一二八事变”,但号称“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海滩又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奉九注意到很多商场、咖啡店的留声机都放着同一首歌:《毛毛雨》,这是音乐家黎锦晖专门给女儿、歌星影星黎明辉创作的,应该说是现代中国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流行歌曲——

  “毛毛雨下个不停

  微微风吹个不停

  微风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 柳青青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哟哟 你的心”

  曲调婉媚,女声娇嗲,曲意坦荡……奉九一点也不喜欢。

  她请了二姨家对购物最有心得的三表姐陪同,两人在南京路口下了车,身后几个侍卫不动声色地跟随着。

  霓灯初上,南京西路也就是静安寺这段的街道上百货商场林立,每个商场的橱窗布置都别致有新意,吸睛异常,它们彼此间都是竞争对手,当然要铆足了劲儿赛着来,生怕顾客印象不深刻。

  一个个烫着“手推蛋卷”发型的摩登女郎的窈窕身段挽在翩翩绅士的臂弯里,沿着长街一路旖旎而去;衣冠楚楚的各地权贵,各色头发和眼睛的西洋人,普通的本地百姓,都惬意地游荡在这处处泛着繁华奢靡意味的纸醉金迷之地。

  各大商场内,有英俊的男售货先生彬彬有礼地请女客试喷巴黎最新款香水的,有教顾客做手工香皂的,有说一口流利英文的女售货小姐,楼上有溜冰场、电台、电影院、说书场,还有面容姣好的商场女职员从楼梯迤逦而下,展示最新款的欧洲时装……

  费时不多,奉九已在品味颇高的表姐的协助下挑好了礼品,同时留下了高乃依路的公馆地址,让商场把她刚刚购买的大批丝巾、丝绸布料、团扇、押襟、手帕、福州漆盒等礼品给送去后,她和表姐出了商场,一路走一路闲聊。

  奉九在北平过了一年多极其压抑封闭的日子,对于此地的热闹繁华和灯红酒绿颇有些不适;举目四顾,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脸上俱是一派安泰,她的心里却是联想起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场景:小时候的她曾因为好事儿,跟着吴妈去过菜市场看吴妈买鸡。

  当吴妈隔着大竹笼子挑好一只肥硕的老母鸡,跟鸡农谈好了价钱,鸡农打开鸡笼伸手去抓时,那情形让她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里面原本挨挨挤挤还忙着抢夺鸡食的七八只鸡,忽然一起抻长脖子“哦哦昂昂”凄厉地叫了起来,小小圆圆的黑亮眼珠里满是绝望和惊恐,齐齐把身子往鸡笼的一角拼命缩进去,即使你蹬我踩、互相倾轧也在所不惜;而一旦那只倒霉的老母鸡被眼疾手快的鸡农捉出去,笼门一关,刚刚还一副大难临头模样的鸡群瞬间安静下来,意态悠闲,溜溜达达,梳毛啄虫,该干嘛干嘛,就好像几秒钟前那生不如死的样儿不是它们似的。

  而万物之灵的人类,此时的中国人,跟小时候看过的鸡笼里的鸡群,又有多大区别,又高明了几何?没有,一点都没有。

  目前的中国,根本没有在强大日寇的全面入侵前做好准备,所有的地方,都在得过且过,就像寓言里那只躲在崖缝里“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的寒号鸟一般,不见棺材不落泪。

  薄暮压城,天色欲晚,外滩的海关大楼忽然传来了悠扬的威斯敏斯特钟声,奉九蓦然回首,心头弥漫上来的,却是一片灰暗。

  姐俩此时刚好路过老凤祥银楼,二表姐忽然来了兴致想挑点金饰,奉九陪着进去,顺便浏览各式各样精巧的时兴首饰。

  一进去才想起来,当初在涿州,宁铮曾给她打了一只凤凰戒指,她一直戴着,直到有了芽芽,生怕这略有些长的戒指刮着硌着她,这才摘了收起来——只要跟芽芽在一起,她的服饰都会简单到了极点,不提供给她随便抓住什么塞嘴里的任何机会;不过,他不是说还要给自己打一只“皇后镯”的么,这么几年过去,她居然给忘了……

  看来,他也忘了。

第94章 出海

  转眼又过了快一个月,奉九在上海过得很好,她的闺蜜们听闻她要出国,临行前当然要好好聚聚,这也是奉九的闺蜜小圈子——乌媚兰、文秀薇、郑漓和葛萝莉几个人在相继结婚后,头一次能聚得这么全。

  郑漓与二堂哥唐奉允已于一年前离婚。

  当时全国的报纸上也是大肆报道,毕竟二堂哥作为“影星春山”的名号还是很响的。好在两人好离好散——没有互相揭短,没有法庭争产争子,双方很平静地签署了一份都能接受的协议,写明了他们的两个男孩儿还是由两人共同抚养,这倒让想看热闹的文艺和新闻界颇感失落。

  但广大民众倒是觉得这一对儿处理得很是体面,毕竟这几年比较轰动的离婚案——前有徐志摩,后有阮玲玉,都离得一塌糊涂,难看至极,所以饱受诟病。

  当然,对于这一对金童玉女的分手,奉九是毫不意外的:没有移情别恋,真的就是个性不合,他们夫妻的不睦,已经很有些时日了。

  这次聚会后,奉九曾去看望早已移居上海的大伯和大伯母,大儿子的离婚对老派的他们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两人为此都现了老态,不过两个男孩儿都还主要养在他们身边,好歹让他们心情平复了不少;一向英俊潇洒的二堂哥见了奉九咧了咧嘴,强笑着跟她逗闷子,“六妹,这事儿你可不能怪我,是她,不要我的……”

  奉九还能说什么:真没想到,居然不是身处花花世界的二堂哥,而是一向古典仕女般的郑漓觉得忍不下去了。她只能拍拍二哥这么些年来已没那么直溜的肩,聊表安慰了。

  马上要跟随丈夫去美国的文秀薇乐呵呵地表示,这次去美国心情舒畅,两人打算借机要个孩子,几个闺蜜听了,都替她高兴。

  葛萝莉这几年跟着印雅格满世界跑,继续为宁军购买装备,顺便打理自己在中国做得有声有色的代理进口燃料的生意,时不时地还得回美国看望已卸任回国的父亲。她已经生了一个小女娃儿,名叫伊娃,但因为他们夫妻行踪不定,所以孩子一生下来,一直养在自己父亲身边。

  当然,还有媚兰。在出发来上海前,奉九忽然打起一个主意,想向媚兰借龙生。龙生这个小哥哥有多好,奉九最有发言权;此次路途遥远,她家芽芽又是个“情感需求强烈”的宝宝,看似很好哄,实则神经敏感纤细;奉九想着,要是龙生在,是不是就好很多?

  奉九这想法,跟现代人流行的“借个孩子去旅行”的做法非常相似。

  媚兰一听,很高兴,虽也有不舍,但说句心里话,她还正发愁奉九一家子走了,她又得自己教育孩子了:媚兰行事一贯粗枝大叶,不爱学习;而有了孩子后,总觉得自己在教育方面非常笨拙,既无思想又无手段,比之满脑子被各种古代现代育儿理念武装起来,外加一口流利外语的奉九差太远,儿子这么好的天赋,没的再被自己这个当娘的给耽误了。

  再说了,这机会很难得——龙生早慧,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跟着宁铮去欧洲走上一圈,小小年纪就能开拓眼界,以后自然见多识广,这当然好,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机缘。

  虽旅欧费用不菲,但媚兰可不至于拿不出这份钱——虽然东北沦陷,娘家生意大受影响,但媚兰照样还是个巨富。作为全国各地众多大商号的大股东,她每年还是可以入账大笔分红;只不过,她哪有这精力带儿子去国外游历呢?她还得陪在吉松龄的身边。

  只不过,奉九怎么可能会要她一分钱呢。

  龙生听了,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在不着调的母亲的陪衬下,他早就很习惯跟又有趣又和气的干爹干娘一家子过日子了,尤其还有那么好玩儿的芽芽妹妹可以陪他一起淘气。

  在离开上海前,奉九还了了一个心愿,她本想自己偷偷去看一眼心目中的大师——周先生,没想到一出门,还是被宁铮发现了。奉九觉着她是崇拜大先生,但不代表人人都如此,所以她只想着自己能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位文学巨擘,也就足够了。

  但在宁铮的坚持下,还是由他开车陪着去了大先生最新的住所——位于施高塔路的一幢三层新式里弄砖木小楼:丹朱墙、绛色框玻璃窗、墨绿色阳台,前院一个小花园,整洁又舒适。

  到了地方,两人没下车,就那么把车停在一旁种满了白杨的林荫道旁,直到下午三点——正是奉九打听来的习惯熬夜的大先生出门活动的时间——宁铮看着奉九一脸崇敬地目送着身材矮小、面容冷峻、一头板刷发丝、一身灰棉布大褂的先生左胳膊底下夹了一叠厚厚的文稿,右手发黄的两指间夹着一支燃着青烟的纸烟,时不时地吸上两口,步履轻快地直奔离得不远的“内山书店”而去。

  奉九这个合格的仰慕者一边猜测着“这烟大概是‘品海’牌的——他把好烟都给别人了”,一边叹息着“大先生的烟卷儿抽得太凶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诉宁铮可以离开了。

  回来后,奉九好像才想起什么,于是对着宁铮生出些尴尬之意:其实只要稍微深思一下,就应该想得到,怼天怼地的大先生,怎么肯对着曾是北方最大军阀头子的宁铮轻轻放过——大先生曾批判他是“毁坏国家民族的中坚力量”,宁铮手下那么多天天看报纸读周刊啃书本的智囊顾问,怎么可能不上报这种言论,所以想来也知道,宁铮对大先生的感觉也好不了才对。

  奉九一边暗骂自己糊涂,一边亡羊补牢牵强地安慰他,“大先生还骂胡适之‘日本帝国主义的狗头军师’,骂梁先生‘资本家的乏走狗’呢。大先生能骂你,说明你入了他的眼,在我国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的确,在周先生生活的那个时代,要是没被他骂过,那只能说明这人根本不够分量;当然了,也没听说过哪个挨骂的人为此感激涕零的。

  “你怎么不干脆说这是我的荣幸呢?要不要我再写个谢帖以示感激?”宁铮故意虎着脸,一点儿不肯放晴。

  ……奉九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都有点羡慕宁铮了,哎,先生哪里能知道有自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呢?要是能把我也骂上一骂……

  奉九只能谄媚地替他捏肩捶背,沏茶倒水,忙个不停;宁铮看着她轱辘转的大眼,就知道她腹诽着什么,终于绷不住地笑了一下,虽然如轻雪遇骄阳,很快就不剩一丝踪迹。

  没几日,奉九发现宁铮捧了一本大先生的书在认真苦读,直到奉九走到他桌前,轻轻敲了敲书脊才察觉;看着奉九似笑非笑地扫一眼书,再瞄自己一眼,不免讪讪然,“我总得知道人是怎么骂我的吧?”

  宁铮却又忍不住赞叹着,“先生的文章,我看晚了,果然是国人的‘药’,虽栗栗不愿食,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那麻痹人的‘芙蓉膏’,而是真正治病的苦口良药;既让人脸皮发热,又热血升腾;为了想救大众‘出水火,登衽席’,句句戳心呐……”

  忽复悻悻道:“哎九儿,你也别一副‘与有荣焉,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模样了,要真被骂了,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反正谁难受谁知道。”

  他又肃着脸拿起奉九的手,往自己左胸口“啪”地一按,“快给你夫君捂捂——正滋滋冒血筋儿呢。”一边又说,“不过,你没发现么,先生骂遍了大江南北,怎么从不骂江先生呢?”

  奉九一愣,刚想思索一下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宁铮又是一笑,涎皮涎脸地拿着她的手往自己衬衫里塞,喃喃道:“你手上有最好的伤药,快点儿,要出人命了……”奉九被搅了思路,看着他此时的惫懒样儿,忍不住大笑——真是个能顺杆爬的。

  不过如果就此认为宁铮已把被迫下野的事儿就此揭过,那可就错得离谱了——她望着宁铮此刻的眼睛,里面有戏谑、有痴缠,就是没有她最想看到的,轻松。他墨黑的眸子,自辞职通电发出以来,总掩着一层薄霜。

  宁铮的好友梅兰芳先生早于“九一八”后就搬到了上海马斯南路居住——概因有好友担忧地说若日寇顺势占了北平,老兄只怕又会成为古代宫廷里那种供侵略者取乐的伶人了。

  梅先生深受刺激,干脆南下。现在他也知道宁铮夫妻到了上海,但只打了一个电话,却都默契地不提见面相聚的事情——也许是那个晚上对两人的刺激都太大了,如此,争如不见。

  …………

  四月十一日,黄浦码头。

  彼时在欧洲和中国之间,运营着很多邮轮,其中最豪华的,自然是意大利萨巴多船社的“康特罗索”和“康特梵迪”号,中文名字分别是“红伯爵”和“绿伯爵”,取自意大利萨伏伊王朝两位创立者的绰号。

  宁铮他们选择的“红伯爵号”——不得不说,中国人对红色,就是有异常的偏爱。

  这艘邮轮的航线是从上海出发,通过南海,途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在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时长预计二十五天。

  实际上,全国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政治流放————民国期间,一方军阀一旦下野,“出国考察”是个很多人都会选择的,既说得过去,听着也体面的下台方式。

  多长时间?不明。当然,宁铮选择去欧洲游历,也是受了好友、前意大利驻华公使齐亚诺的影响,还有就是江先生的外交顾问端纳先生,也极力劝说他趁此机会去发达国家学习一下先进的治国理念,研究财政机构如何运营,同时还可以考察科学技术在军事、民生等各个领域的发展。

  随行人员除了正好也要去欧洲会友的端纳先生外,还包括外事组组长沈祖国夫妇、秘书李应超夫妇及其他工作人员。

  奉九最贴心的秋声早十天被她强逼着派去了美国,找唐家大管家的儿子唐知恺完婚去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出嫁,奉九怕误了她。

  吴妈和女儿宝瓶则跟着一起动身——两年前东北沦陷,她在海城乡下的丈夫一直杳无音讯,到底是死是活,谁都说不准;吴妈虽说与丈夫多年婚姻一直不睦,也极少联系,但还是沉默了许多;宝瓶长大了,被吴妈和秋声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姑娘,非常机灵能干。

  随行的还有支长胜和太太温秀芝——支长胜自知与秋声婚事无望,早已老老实实娶了老家这个知书达理、知根知底的姑娘,婚后过得很是称心。

  此去路途遥远,宁铮一家和端纳先生包了头等舱,其他随从则住在下一层的二等舱里。

  吉松龄特意请的假,陪着先期到达上海的太太,一起把儿子送到了奉九手里;他们跟着上了邮轮,参观了这艘豪华游轮的公共设施及奉九的舱房——船体分为三层,属于巨型邮轮,但不像三十年前那艘首航即沉、让人大跌眼镜的“铁达尼”号搭载那么多的乘客,为了保持其豪华的高标准,萨巴多船社改造了轮船,拆除了多余的舱位,乘客人数也直降到了六百人。

  每一层都有些特别的用处:有的是高挑的宴客大厅,有的是游泳池,有的是健身房,最多的则是各种餐厅和酒吧、咖啡厅,连粤菜都有。

  媚兰看完很是满意,下船前,孩子气地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团团的纸彩带,高高兴兴地给每人发了一团,又弯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搂了搂芽芽,和奉九两闺蜜拥抱告别;吉松龄很严肃地跟儿子握了握手,龙生抿着小嘴跟父母亲挥手再见。

  奉九忽然想起来,虎头多年前离开中国时虽然是坐火车走的,但他也是塞了一团本该是轮船送行时用的彩带到她手里。

  其实到底在哪里用,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一种意思,奉九不禁微微一笑。

  长长的汽笛鸣响,冒着白烟的“康特罗索”号缓缓出港,意气风发地打算乘风破浪;站在船舷边上的旅客,和站在岸边的送别的亲朋好友手里的彩带都越拉越长,直到绷断,无数的帽子在挥舞,无数条丝巾在飞扬,大群的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港口的碧波之上,这别离的场景一点也称不上凄凉。

  直到轮船没了影,吉松龄才掏出手帕替太太抹了抹刚刚流出来的眼泪,笑叹道:“看看,早说了你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