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九里 第117章

作者:奉小满 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穿越重生

  这边,教宗真诚地赞扬了宁铮当年在奉天时,给予因和美国总部失去联系而身处困境的基督教青年会提供了免费活动场所的义举,还有长年对他们日常工作的大力协助,云云。

  等到例行的寒暄、互相吹捧结束,大人们终于顺理成章地聊到了天主教在中国的发展现状和趋势——所有的宗教领袖,都很注重自己的宗教在世界上的传播,教众自然是越多越好;宁铮对基督教不反感,毕竟他遇到的在北方的基督教神职人员,大部分都是恪守本分,做了很多善事的;奉九差不多一样的态度。

  不过随着交谈的深入,奉九越发觉得,这位教宗,更像是一位成熟得体、优雅不凡、老谋深算的政客;看他今天主动邀请宁铮这位虽暂时下野,但未来谁说得准会不会再度掌权的潜在实力人物会谈,就说明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的宗教在中国继续发扬光大的机会。

  待两人带着孩子从使徒宫出来,并又一次婉拒了教皇一起用晚餐的邀约,与他握手告别后,奉九忽然汗毛倒竖,刚刚听布道时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她可以确定,有人在盯他们的梢儿。

  好在马上要回去睡午觉,奉九保持着浑然不觉的样儿回到了宾馆,两个孩子已经睏了,睡了好一会儿,等起来时已是下午四点,他们复又出门找了一家搭着墨绿色凉棚、生意兴隆的路边咖啡馆,打算在罗马的艳阳下用个悠闲的下午茶。

  宁铮一撩眼皮儿,猛然看到奉九在用眼神向他示意,又往后努了努嘴,让他留神斜后方隔了四排座位那两个身穿乍眼的黑西装,戴着压得低低的礼帽的矮个子东方人,宁铮心里微叹——自己的太太,实在太敏锐了。

  “你也发现了?”

  “日本人?”奉九用口型示意——龙生已经懂了很多事情,奉九不想吓到他。

  宁铮微微点头。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日本特高课的:这群阴魂不散的宵小之辈,他们的总头目土肥原贤二总怕宁铮在旅欧期间与西方人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再妨碍到他们继续侵略中国的大计,居然连宁铮这已经下野的旧统领也不放过,就这么又跟来了欧洲。

  宁铮让奉九放松,等到实在烦了,就耍了点小手段,让支长胜把他们引到了其他的地方,而实际上,他们一家已经坐上了火车,来到了欧洲文艺复兴的第二大中心——翡冷翠。

  在来到翡冷翠之前,宁铮主要的行程是参观意大利的军火厂、菲亚特汽车厂和中小学校、军校,整个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除了军火厂奉九实在不感兴趣,其他的地方,奉九基本都会带着孩子跟着去参观。

  这种日程其实也很消耗体力和精力,所以待到集中在大罗马地区的这些地方都参观完毕,他们离开罗马,住进了位于翡冷翠阿诺河旁的一幢私人别墅——这是人还在罗马的齐亚诺子爵的私人别墅,中国的好友来了,自然要出借给他们。

  宁铮和奉九婉拒了齐亚诺要带他们游览的提议,打算自己四处随便转转。

  自罗马开始,他们一行已经定下了规矩:除了与各界人士的正式会见,其他场合,那三对夫妻都可以自行安排活动,这下两厢都便宜。

  他们一家子第二天起来后,悠闲地带着孩子们在这座充满了文艺气息的美丽城市闲逛。宁铮手里拎着一架灰色 keystone 手提式摄像机,分量不轻,给太太和两个孩子、侍卫们录制一段一段的小电影。

  翡冷翠触目可见的,是深红的屋顶、带有彩色墙壁的房屋围成的狭窄街道,和覆着青绿色大理石的教堂顶,大概就是后者这特别的颜色,才启发徐志摩将英文名更接近“佛罗伦斯”的城市名字,翻译成这个美到极致的“翡冷翠”吧。

  这个意大利的文化中心到处都是美第奇这个一手发起和赞助了欧洲文艺复兴,保护了众多大艺术家的家族的痕迹;他们信步来到圣方广场,走了一圈儿后,随机选了一个小商铺进去,里面的货架被很多极富宗教故事色彩的上色照片、微缩复制的著名的小雕像塞得满满的,雕像倒称得上精巧细腻。

  奉九只对其中一个爱不释手,这是意大利新古典主义雕塑大师卡诺瓦的一座大理石雕像杰作,名字叫做《被爱神吻醒的普赛克》。

  一位身材修长、背长双翅、身背箭筒的英俊卷发少年,正弯腰搂住一位横躺在地上的神色懵懂的绝色少女,低头欲吻。

  爱神指的当然就是那个在中国也很有名的拿箭乱射的丘比特,见天儿瞎配对乱牵线的意大利月老,乱点鸳鸯谱的瞎眼红娘。

  在希腊神话中,丘比特则被叫做厄洛斯。

  奉九是知道这个神话故事的:丘比特遇到了自己的姻缘——人间绝色普赛克,运气倒好,成了一对儿;只不过小姑娘好奇心太重,终于在坏姐姐的怂恿下,未经允许偷偷用烛火窥视了他,到底破坏了规矩,不得不离开,后来她经过了重重考验,这才夫妻团圆。

  这座雕塑表现的,就是她又一次出于好奇,放出了地府里的僵死鬼,浑身僵硬地昏睡过去,丘比特找到了妻子,心里也早就原谅了她,刚刚把她吻醒。

  奉九看了丘比特的脸就“咦”了一声,觉得很是眼熟,她拿起小雕塑,放到宁铮脸边比比,抿嘴儿乐了。

  宁铮接过来看了看,奉九悄声在他耳边说:“挺像你的。”

  宁铮笑了,付了钱,用一个盒子装了,拉着太太出了商铺,外面龙生和芽芽正在玩儿“脸对脸绷住不笑谁就赢”的游戏,都抱着胳膊板着脸儿虎视眈眈着对方,两只鼻尖都顶上了;一旁宝瓶丫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做个鬼脸逗引;俩孩子经验丰富,不动如松。

  奉九看了看,走到一旁的“gelato”店买了两个铺满了坚果的意大利冰淇淋,往俩孩子眼前那么一凑:就见四颗黑亮的眼珠立刻都滚了过来,要没眼框拦着,都能掉地上;又憋了一会儿,他俩忽然默契地咭咭一笑,大喊着“不玩儿了!”,从奉九手里夺走了冰淇淋,一边喊着“谢谢妈妈!”一边坐到摆在人行道上的铁椅子上吃起来。

  自到了欧洲,龙生和芽芽渐渐地不再喊他们“爹娘”,而是全世界都更通用的“爸爸、妈妈”。

  待孩子们吃过了冰淇淋,他们又继续漫游,忽然宁铮伸手抓住一个似乎是无意间撞了奉九肩膀一下的深色皮肤满头卷发的男孩儿,沉声说:“交出来。”

  奉九没吱声——宁铮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一个孩子。

  这男孩还想狡辩,宁铮手下微微用力,他已经猫哭子鬼叫起来。一旁的其他游客和小商贩都向这边看过来,一看这个男孩子的样貌,已经把是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这个属于拥有偷遍全世界的响亮名头的波西米亚男孩不情不愿地从褴褛的旧衫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发簪,正是奉九今早别在头上的那只透雕双福石榴翡翠簪,因着盘起来的长发都用细米卡子固定住了,即使簪子被拔掉,头发也丝毫没散。

  加之这孩子的手法轻且快,所以奉九毫无察觉。

  不过宁铮的眼神极其锐利,此地人多,他自是时时注意太太和孩子,所以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孩子轻风一样的动作,再加上他当年在欧洲游历时也没少被偷,所以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了。

  这孩子无奈地交还了簪子,“呸”了一声就跑得没影没踪的了,脸都不带红一个的,可以认定是个惯犯。

  奉九回想着罗姆人这个又可怜又有点可恨的民族的苦难史,不禁叹息了一声,随即搂紧了两个孩子。

  宁铮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干脆环住她和孩子们,柔柔地摇了摇,一家子就这么静静地相拥在翡冷翠极具托斯卡纳特色的青蓝色的晴空下。

第96章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在市区转了两天,领着孩子们参观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博物馆,还不忘凭吊了伽利略被逼认罪的受刑地,奉九又盘算着要去距离翡冷翠东北部八公里的一处度假胜地——菲耶索莱。

  盯梢的那几个日本特务又换了一班:平日里宁铮要是心情好,就随他们跟着;要是不耐烦了,就告诉支长胜让他们消失几天,反正在欧洲的地界儿,这帮日本特务可没了在中国的得瑟劲儿,吃了暗亏也只能忍着。这次他们全家要去菲耶索莱,宁铮可不想让这些“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但恶心人”的低等生物出来败坏心情,所以,这些特务莫名其妙地又挨了一顿揍,等醒过来才发现身处某个不知名的小镇。

  “看,这就是‘A Room With a View’的作者 E?M?Forster 到过的地方。”奉九兴致勃勃地告诉宁铮——这本英文小说她是在大学期间读的,作者福斯特虽然不属于任何一个文学流派,但他提出“联系即真理”,本人偏向于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奉九对他没有随波逐流,采用风行了有些年头的意识流那种琐碎无当的表达方式的做法也很欣赏。

  宁铮毫不意外地一脸茫然。

  奉九摇摇头,又挑挑眉。

  身为一个标准的工科毕业生和职业军人,宁铮从来不是一个文学青年,即使身在美国时,他总共也没读过几本西方文学——还不如直接看电影看戏剧来得痛快——中文书除了经史子集,他读得也不多:除了中国男孩从小都看过的《西游记》、《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外,在刚刚进入青春期时,他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儿很积极主动地拜读过诸如《金瓶梅》、《十段锦》之类著名的艳情小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雇了两辆四轮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到了菲耶索莱高地的山岬下,大家分好了队,下了车后开始爬左边的山;小山并不高,接近中午时分,他们一起到达了山顶。

  山顶是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地,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橄榄树;现在俩孩子正由宝瓶领着,侍卫护着,在远处摘花、爬树,玩得很是痛快,童稚的笑声悦耳,一阵阵地冲过来。

  奉九看到下面阿诺河河谷的美景,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个时节,紫罗兰正在盛开,她站在齐腰高的紫罗兰花丛中,大大的花朵上薄薄的花片几乎透着光,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天空还是花瓣;蓝色的花儿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望无际的花海,一丛丛的花梗随风轻摆,像海浪一样,在荷月之初的轻风里,冲击着她白色的大裙摆。

  宝瓶无意间看过来一眼,觉得奉九真像传说中的美人鱼公主,就那么亭亭地立于这蓝色大海中。

  奉九心里想着的,却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这本小说里那个著名的场景,因为恰好发生在这个地方:英国上层社会的年轻小姐露西到意大利度假,遇到了劳动阶层的年轻人爱默森,两个人感受到了强烈的异性吸引;但露西因为爱默森低微的社会地位而无法接受他,他们强自压抑着各自的情感。后来,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色里,她头一次忘乎所以,接受了他带着强烈爱意的不由自主的亲吻……

  她喜欢这部小说的根本原因在于:即使爱人就在自己的怀里,那个男主角爱默森,也希望她能拥有自己的思想,是个独立的“人”。

  自她知道今天要来爬菲耶索莱的小山,她就特意挑选了一条高领大散摆的白色丝质连衣裙,束了一条宽宽的海蓝色腰封,最近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旅行,她瘦了些,肩头部分略松,灯笼飞袖时不时会出溜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就像那莹白的南珠。

  她把一头蓬松的长发编成松散的蜈蚣辫儿垂于后腰处,辫梢绑着一块茄紫色的丝织手帕,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巨大的宽檐草帽,恰好遮住了她偶尔会裸露的肩膀。

  从山顶向下,是舒缓的草坡,长满了各色野花,这里,是让眼睛舒服,让忧思搁下,让脑袋放空的无尽美景;山脚下,还有托斯卡纳的母亲河——阿诺河淙淙流过。

  奉九沉浸在喜爱的小说的情境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沙沙的响动,扭头一看,头戴白色草帽,一身白西装的宁铮正拿着一根登山杖,拨开高挺的紫罗兰花梗向她走来,眉眼俊秀,气宇轩昂,奉九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渴求地伸出了手。

  被迫离开了压抑的祖国,来到浪漫的老欧洲,奉九越来越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其实她身上一直有着一种浓郁的浪漫女青年的风韵;只不过,罗曼蒂克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儿,对着宁铮伸手,也只是希望他过来静静地陪着自己罢了——对于另一半是工科男人加军人的身份,她可没敢抱什么希望。

  宁铮快步走到她面前,无声地凝视着她;奉九很自然地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宁铮把手杖往旁一扔,一把搂过她的纤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奉九的瞳孔忽地张大,满眼、满心里,都是宁铮那张英俊到无以复加的脸庞,和他因吻得用力而发出的咻咻鼻息。她的心里敲起了小鼓,耳边响起了激荡的琴音:就在这一刹那,她那休眠了多年的少女之心,好像“嘭”地一声苏醒了过来,欢快地跳动着。

  宁铮一吻终了,低头审视奉九的眼睛,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其实他早就发现,奉九这次到了菲耶索莱,一直表现得极为兴奋。

  宁铮有些纳闷:奉九有一种神奇的特质,在国内时,不管身处什么重要的场合,她都能够与中国漫长历史积淀出来的厚重幽深相得益彰;没想到来了欧洲,她原本纯中国式的古典清丽的气息也能为之一变,整个人展现出来的飘洒风姿,又能与这纯西方的典丽丰华相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拥有无与伦比的优雅气质。

  就像刚刚,她站在离自己十多米远的花从里,穿着紧箍着上身的裙子,更显得纤腰一掌,只不过,生育后变得饱满的胸脯,倒让她有了点欧洲油画上女人惯有的丰腴体态;而偶尔露出来的浑圆肩头,就像他曾把玩良久的美人肩茶壶一般,器型优美,丰腴与清瘦融为一体,“花海风起美人来”,恁的动人心弦。

  他拿下头上的帽子,拨开花从,向她走去,越走越快,直到他蛮横地拦腰搂住她,贴着脸压向她,直到她的腰向后弯得发梢都垂到了花从上,而她头上的帽子也早掉到了地上。他猛烈地印上她的双唇,两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眩晕,好一会儿他才把唇又移到从刚刚就一直贪恋着想印上去的肩头,吻了又吻,这才低哑着嗓子道:“宁某人甘愿臣服于你,我的公主……”

  奉九心情激荡,双靥泛红,眼睛里好像也被这大片的紫罗兰染了色,变得蓝汪汪的,有些站立不稳——嗬,他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这样呢?

  这也真是奇怪,这一对明明都已经到了七年之痒的伴侣,不管搁哪儿都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怎么到了翡冷翠,反倒有了恋爱中人的初初感觉?

  奉九和宁铮,没有好好恋爱过就成了婚,对于自由恋爱这一块,始终是缺失的,而这种缺失,并不是通过刻意营造就可以弥补。

  那么是神奇的意大利才有这种魔力么?

  当然不是。宁铮心里想着的,却是——还好,这两天快速读完了那本奉九曾提起过的小说所花的功夫,没白费。

  自奉九一说出那本小说的名字,宁铮就已径自到阿诺河别墅的藏书室里寻找那本他连听都没听过的书了。

  幸好齐亚诺这高挑巨大、需要蹬着梯子才能够到顶部文献的图书室所藏颇丰,不管哪种语言的书,都是按照拉丁字母排序的,所以他很顺利地找到了这位在欧洲名气也不算小的作家福斯特的书。

  书相当薄,他紧赶慢赶的抽空看完了,对男女主角在这片紫罗兰山顶发生的重要情节,没法不印象深刻;所以今晨看着奉九开始不动声色地按着书里女主人公的穿着打扮精心装扮自己,他已经有所觉悟,隐隐约约明了了太太秘而不宣的意图。

  奉九生性如此羞涩,不可能直接提出什么要求来;所以他在奉九冲着他灿烂一笑时,福至心灵、莽莽撞撞地吻了上去。从后面奉九的反应来看,相信是圆了太太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原本一直颇多惆怅的有关青春爱恋的旧梦。

  这对夫妻,虽然已成婚七年,却一直没有痒起来,一来是因为两情相悦得实在有点晚;再来就是聚少离多,根本没机会痒。不过最重要的,当然是两人的人品也已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他们就这么一路渐行渐近,终于弥补了当初因为恋爱不足而留下的遗憾。

  这也是一种“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了吧。

  不过,关于他已经读过这本小说的事儿,宁铮可不打算对着奉九和盘托出,这个奉九眼中的惊喜,会是他自己永久的秘密。

  他们刚刚分开,还在相视而笑,两个玩得高兴的孩子就叽叽哇哇地跑过来了,小脸通红地一人一个扑进了父母的怀抱。

  宁铮一把举起了龙生,龙生得意地冲天挥出了小拳头;奉九也想有样学样地举起芽芽,只可惜刚举到半道就气衰力竭,娘俩猝不及防地一起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芽芽一点没有沮丧,反而被妈妈这举动逗得哈哈大笑,压在奉九身上,顺势抱住她的脖子,扯着小嗓门喊着,“真是个可怜的小妈妈呀!”

  宁铮和龙生也跟着笑,宁铮干脆单臂抱住龙生,又弯腰把芽芽也抱了起来,一边一个地坐在他强健的手臂上;奉九懒懒地坐在地上,双臂向后撑着地,望着眼前笑成花的爷仨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大苏的诗: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们又和宝瓶汇合,拿出大块的防潮胶布铺在草地上,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下,享用了一顿满满意式风情的野餐:薄底海鲜披萨是奉九亲自烤的,还有别墅里的意大利厨师烘焙的各种小甜品,和清凉的饮料。

  在回程的马车上,听着说起高亢的意大利语如洪流奔腾般的车夫说,他们居住的城堡附近有大片的田埂,在这个季节到了晚上,正是无边无际的萤火虫漫天飞舞的美好时节,夫妻俩一听,当即决定晚上带孩子们出来捕萤火虫。

  晚上除了萤火虫,自然还有其他的飞虫、蚊子之类的,所以他们都换上了长衣长裤,把裤腿儿袖口都扎紧了,有的手里拿着捕萤网,城堡里的听差看他们高兴,干脆拿来一把用庭院里拔下来的杂草做的扫帚,告诉这一行人里面唯一懂意大利语的奉九,把这个挥动起来,捉萤火虫的效果一样好。

  到了天一抹黑的时候,熟门熟路的意大利听差在前面提着拧暗了的马灯,宁铮抱着芽芽,单手打着手电,奉九领着龙生,后面跟着兴致勃勃的宝瓶,来到了距离城堡不到三百米的田野里。大家互相招呼着,生怕有人落了单,再掉进水渠。

  前面的听差引领着他们,顺着田野里熟悉的小路走,他们怕惊走了胆小的虫儿,一直小心翼翼地低声说话。

  这个季节,万木葱茏,到处都涌动着无尽的活力,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水汽,这是旁边阿诺河起的夕雾,越往里走,越不用那么谨慎了——他们已经进入了萤火虫王国。

  天上地下,草里、树枝间、花丛里……到处都是,这里的萤火虫,比芽芽还在奉九肚子里那次看到的还要壮观。这已不止是成群结队,而是规模庞大到一会儿能连成一片片的火网,一会儿又组成了长长的星河,孩子们用手扣、用网兜罩,没一会儿,宁铮和奉九看芽芽和龙生已经捉够了晚上照亮用的,就不让他们再捉了。

  回去后,萤火虫被放进用透气的纱布缝起来的小袋子里,两个孩子睡一个房间,望着用绳子绑在四角床柱上的那一片忽明忽暗的幽光,不知又说了多少童稚的傻话,惹得坐在一旁的宁铮和奉九笑得不能自已。

  虽然一转头就看到了宁铮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格外闪亮的眼睛,但奉九还是不失时机地起头编了一个有关萤火虫族的一对兄妹千方百计保护领地和族人的童话故事,让两个孩子接着往下编——这是娘仨经常进行的游戏,奉九觉得对于拓宽孩子的想象力和强化孩子的表达能力都非常有益——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小东西的眼皮总算有了些重量,这才沉沉睡去了。

  宁铮和奉九轻手轻脚地回了他们的房间——白天在山上时那个炽热的吻的余威犹在,他们总是看对方一眼,再不自觉地笑一下,后来连芽芽都发现了,不乐意地跺着小脚质问父母,他们为什么总是看着对方一副看不够的样儿,是不是有什么好玩儿的事要瞒着她“宁雁乔女士”,奉九宁铮听了都是一怔,宝瓶偷偷地笑了起来,龙生伸手掐掐妹妹依然很胖的小脸蛋,羞她这么大了还跟爸妈争宠。

  四目相对,已经等得很是辛苦的宁铮再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很快纠缠在一起,在喘息与汗水中,奉九还不忘抽空看一眼床对面的柜子,那上面摆着前几天买的《丘比特与普塞克》的大理石雕像,宁铮吃味地咬了她一口,以为她是被那个少年感满满的俊美爱神吸引了,“在看什么?”

  奉九拧了他的耳朵作为回击,低声说:“我觉得,我比这个普赛克美……”

  宁铮这才想起来,偶尔端详这对俊男美女时,他看普赛克的时间有点长,不禁一笑,“当然,谁能有你这么美……”

  奉九满意了,虔诚了奉上自己,自然有人狂喜着照单全收。

  夜风细细,吹来城堡前盛开的香椽树上白色小花的清幽香气,成片的橄榄树叶发出响声,阿诺河清澈的河水,汩汩不休,继续向前。

  夫妻俩都睡不着,餍足后又起身去了浴室,随后一身清爽地相互依偎着坐在朝阳的露台上的一张双人藤椅上,翡冷翠的夜晚,如此静谧,到处暗香浮动,清幽宜人。

  奉九轻轻打了个呵欠,头歪在宁铮的肩膀上,“这味道,怎么倒像是奉天的暮春……”

  宁铮没说话,好一会儿低头一看,奉九已经睡着了。

  他抱起她回到了卧室,没有关窗,任由雪白的窗帘在夜风中飘荡:河景、山色,一一入梦来,忽然又变成军马场、四平街、故宫、昭陵,巨流河……在宁铮和奉九的梦里,生机勃勃地奔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