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193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刹那间,她整颗心都像泡在了酸水里,那水里还掺着黄莲,连喉头都仿佛被这酸苦浸满。

  昭仪?

  竟是一来便封了昭仪?

  红杏的命怎生这样好?

  这一刻,红袖来不及庆幸逃过了红杏的报复,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等好事,我怎么就轮不上呢?

  “怎么着?你这是吓傻了?”荀贵妃的声音陡然变冷,冰锥般扎进红药耳中,刺得她浑身一抖。

  她再不敢胡思乱想,扶地颤声道:“娘娘恕罪,奴婢错了,求娘娘恕了奴婢这一遭。”

  荀贵妃打量着涂着丹蔻的手指甲,好整以暇地道:“那若是本宫偏不想恕你的罪呢?”

  红袖的面上再无一丝血色,张口要说话,偏偏喉头发紧,竟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能“咚咚咚”以头触地,平整的青砖上,很快便染了一抹血渍。

  荀贵妃恍若未闻,仍旧垂眸端详着手指甲,仿似那指甲上开了花儿。

  好一会儿后,还是华禄清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柳夫人说胎儿虽在腹中,五感却是有的,总不好听这些败兴之事。”

  荀贵妃神情紧了紧。

  的确,柳夫人确实这样交代过,说是胎儿五感俱全,人在外头说话做事,他都听得见。

  如此一想,她立时挥手:“罢了,起来回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红袖又正磕头磕得脑袋嗡鸣,一时竟未听见,还是华禄清走过去拉住她,又将荀贵妃的话重复了一遍,她才知晓,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谢……谢贵妃娘娘,谢娘娘开恩。”红袖颤巍巍地起了身,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由闭上眼踉跄了两步,所幸华禄清就在一旁,适时将她扶稳。

  “本宫用不着你谢,要谢你就去谢禄清,是她救了你。”荀贵妃淡淡地道。

  红袖忙又谢过华禄清,这厢荀贵妃便道:“你既然知罪,就该晓得将功折罪。本宫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做成一件事便可。”

  她停住话声,冰冷的视线扫向红袖:“本宫不想瞧见纪昭仪。”

  红袖面色惨然,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浸透。

  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可是,她一介宫婢,又远在六局,便是一命换一命,她也没法子弄死一位昭仪娘娘啊。

  似是察知她所思,荀贵妃轻笑了一声:“瞧你吓得这样,放心罢,用不着你动手,本宫不过是要你往外递个消息而已。”

  红袖一怔。

  往外递消息?

  递给谁去?

  难不成贵妃娘娘还留了极厉害的后手?

  思忖间,荀贵妃又轻声地道:“前几日,本宫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金海桥西有那么一些人,专门收钱做这事儿。本宫给你的差事便是,去打听出那些人是谁。”

  听轻细的声音,令红袖被寒意冻住的血液,重又恢复了流动。

  原来如此。

  她听明白了。

  荀贵妃的意思并非要她动手杀人,而是让她去打探消息。

  虽则这也是凶险至极之事,却好过了前者太多。

  红袖暗自松了口气。

  “听说,那人是个老嬷嬷,年纪约莫有五十多,你多去冷宫那里瞧瞧。本宫觉着,她可能就是冷宫的也未可知。”荀贵妃再度说道。

  红袖躬腰听着,心里恍惚得厉害。

  当年同在尚宫局学规矩的小宫女,而今,已然踏上了不同的道路,安稳如红药、登高如红杏,还有红袖自己,一直且将永远受制于人。

  她怔忡地想着,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这盛夏天气已然变作数九寒冬,令人彻骨地冰冷着、颤抖着。

第261章 喜事

  小暑将尽,天气愈加炎热起来。晴天倒还好些,最苦莫过于雨天,那水汽和着热气齐齐涌来,真真是上蒸下煮,简直能把人给烤熟了。

  这样的时日,冰块总是用得格外地快,加之三公主又正是屁屁上三把火的年纪,越发禁不得热,每日定例的那些冰也未必够使,红药三不五时地便要带人去外皇城催领些回来。

  这一日,三公主歇午起榻,红药服侍她念了会书,因见那冰鉴里又只剩了一层浮冰,根本支撑不到晚上,便叫上几个小太监出了门。

  才转过狭长的夹道,迎头便见对面走来两个宫女,皆穿着六局服色,其中一人还是熟人,却是红袖。

  “哎呀,顾典事,真是巧得很,我正要找你呢,可巧半路就遇见了。”一见红药,红袖立时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屈身行礼问好。

  红药向来对她存了些警惕,侧身只受了她半礼,面上堆起一个甜洽洽的笑:“红袖姐姐好,咱们好久没见了。”

  一面说着话,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心下生出几分骇异。

  红袖瘦得厉害。

  不是那种抽条长个儿的瘦,而是一种点灯熬油似地瘦,原先丰丽恬和的面庞,此时却现出了骨相,两腮微凹、眼窝深陷,皮肉紧绷在骨头上,虽还未到形销骨立的地步,却也有些脱形了。

  她这是怎么了?如何瘦成了这样?

  红药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这个时节,她在烟波桥上发呆,红袖办差归来,曾与她闲话过两句。

  彼时的红袖,神完气足、内蕴灵秀,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光泽柔润,自有一股知书识礼的气度,而更要紧的是,她看向红药的眼神中,有着一股研判品评的意味,居高临下,如同主人拣择手中的物件儿。

  这种眼神,红药前世今生曾见过无数次。

  在这皇城之中,唯有那些有背景、有靠山、底气十足的婢仆,才会以这样的眼神看人。

  而对这样的人,红药素来是敬而远之的。

  此等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在她们背后的人。

  是故,她从不与红袖接近,在她面前连话都不肯多说,以免平白招惹上什么是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此刻的红袖,却与红药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大相径庭。

  “呀,红药妹妹如何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吓着你了?”似是知晓自己形容憔悴,红袖抬手摸了摸脸,笑容中有着一丝合宜的无奈:

  “唉,最近我总是没什么胃口,晚上又常走困,姑姑说我这是苦夏,还赏了我两副药吃,却也没见好。所幸也就是瘦些,旁的却没什么。”

  她轻言细语,一行一止如往常般亲切和善,言辞亦是滴水不漏。

  “这话说的是。天气确实是太热了,我胃口也不大好呢,晚上也总是要热醒几回。”红药含笑应和着她,笑容依旧甜美,却丝毫不显亲近。

  对于红药若有若无的疏离,红袖似是毫无所觉,犹自叹道:“是啊,这天儿真是太热的。我记得从前咱们在尚寝局的时候,夏天也没这般热法。今年也不知怎么了。”

  红药点头道:“嗳,这话说的是。”

  随口敷衍一句,立时转入正题:“不知姐姐寻我何事?”

  她可没功夫与这一位打哑谜。

  红袖闻言,“哎呀”了一声,拍手道:“净与你说些闲话,却忘了正事儿。”

  说话间,她便从旁边小宫人的褡裢里取出一本簿子,陪笑道:

  “再过两天,三殿下便要去定国公府贺寿,原定了肩舆一抬、八伞、八扇、十二羽,再帐幔若干。昨儿太后娘娘忽然说了,要多多加派些仪仗,姑姑便叫我来与顾典事说一声。”

  她将薄册翻开,指点其上几处道:“顾典事瞧,都记在这上头呢,您请过目。”

  一旦论及正事,她立时换了称呼,规矩上也是一丝不苟。

  红药早便知晓此事,伸手接过簿子看了片刻,点头道:“数目都是对的,公函拿来与我画押罢。”

  这事她完全做得了主。

  事实上,增派人手的要求,便是她提出来的,而出某种因由,太后娘娘问也没问,便自准了,因此,红药此举并非逾越。

  红袖忙将一式两份公函取出来,红药仔细瞧了,见果然正确无误,便命小宫人取过早就备好的笔墨,在公函上签写了自个儿的名字。

  如今,她再也不必装不识字画圈圈了,真是可喜可贺。

  见红药一脸地淡定自若,签写公函如若寻常,红袖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曾几何时,红药、红杏并芳月姐妹,不过是任由红袖挑选的棋子,甚至她还一度掌握着她们的命运。

  而眼下,人皆登高,唯有她还停留在原处,周遭无一人相助,脚下还有万丈深渊。

  人和人的命,怎生就如此不同呢?

  一时间,她直是万般滋味在心头,艳羡、落寞、怨怼、不甘,诸种情绪堆叠,却也只能强擎出笑来,与红药作别。

  看着那个在烈阳下渐行渐远、瘦到脱形的背影,红药的思绪只停留了两息,便即丢开。

  举凡她不懂之人、之事,她通常都不会为难自己。

  为难了也没用,不如省些心思做当做之事。

  说起来,红药最近心情甚好。

  经过数月的“苦教苦学”,她的识字大计已有所成:她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看闲书了。

  这漫长的宫中岁月,亦就此有了些意味,不再如往常那般乏味,这怎不令人欢喜?

  当然了,比之徐玠手中的话本子,哕鸾宫那几部闲书,委实不大够瞧,红药半个月前就开始看第二轮了。

  而看到第三轮时,她实是腻味得不行,只能硬着头皮拣起《中庸》、《大学》,胡乱啃上两页,聊以充“饥”。

  红梅便笑话她是“字痴”。

  这是比照着红杏“诗婢”的名号而来的。

  红药自是不敢认,红梅也知这话大不敬,不过私下说说罢了,明面儿上,还是必须称人家一声昭仪娘娘。

  这个夏天,皇城之中喜事连连,与之相比,红杏侍寝升等之事,根本提不上筷子。

  几位嫔妃生产以及新添的那几位小皇子、小公主,才是宫里头等大喜。

  一下子添了三女两儿,可把建昭帝给高兴坏了,险些又要开恩科,被内阁摁了下去。

  去年大皇子降生才开了一回恩科,明年太后娘娘大寿,又来一拨恩科,再加上今年……陛下,恩科不是大白菜,想开就能开,众臣苦口婆心)。

  建昭帝这才记起来,确有此事。

  于是,思忖再三,龙手一挥,赦了一批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