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258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对,对。”灰衣妇人用力一拍大腿,又觉得这动静大了点儿,忙谄笑着压低了声音道:“大太太隔三差五就给姑娘们教课,那妈妈可知道,大太太那一肚子的学问,又是从哪里来的?”

  水婆子神色不动,捏袖角的手指却紧了紧。

  那灰衣仆妇并未察觉她的动作,卖好地道:“我这几天打听到了件事儿。原来,咱们大太太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儿,也只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并没这么大的学问。她如今懂的这些,都是后来别人教给她的。”

  “哦?这倒是挺有意思的。”水婆子露出一丝笑模样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手掌一翻,掌心里便多了一枚银角子。

  一见银子,灰衣妇人当即两眼冒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这一刻的她却是没瞧见,水婆子那一脸肉痛的表情。

  她擎着银角子,如同擎着什么宝物,手在半空足足停了三息,方才艰难地伸了过去,涩声道:“这个……这个你拿着买……买酒……”

  “谢妈妈赏!”她尚未说完,灰衣仆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银角子,飞快揣进了袖中,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水婆子掌中一空,那神情也像是空了。

  怔了数息,她方才像是回过了神,掩饰地咳嗽了两声,道:“你……你往下说,大夫人那满肚子的学问又是跟谁学的?”

  “回妈妈的话,大太太好像是拜了一位先生,只是这先生到底是谁,我……我就没打听出来了。”灰衣仆妇脸上陪着笑,手上食指与拇指却圈了起来,做成个铜钱的形状。

  竟是在讨赏呢。

  水婆子登时沉下了脸。

  一瞬间,这个平素看来颇为和善的婆子身上,竟散发出了一股子煞气,直吓得那仆妇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缩了缩脖子,手又放了回去。

  “要钱,可以。得是我愿意给你的才成。”水婆子不疾不徐地开了口,面上挂着一抹淡笑。

  这样笑着的她,比冷下脸来更吓人。

  灰衣仆妇明显被吓住了,好半天方颤声道:“我……小妇人……小妇人知道……”

  话音未落,蓦地一道银光斜刺里飞来。她吃了一吓,“哎哟”一声抱着脑袋就蹲了下去。

  “给你的,拿着罢。”水婆子温温和和的语声响起,不见一丝起伏。

  灰衣仆妇一颗心砰砰乱跳,好容易凝下神来,这才发现,腰带上嵌着一枚银角子。

  原来,方才那一道银光,竟是水婆子扔出的银角子。

  灰衣仆妇面色变了几变,牙关开始打战。

  这等准头,没点儿功夫可是办不到的。

  一时间,她也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拿着银子、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既然你不知那先生是谁,那么,此事约莫发生在何时,你可知么?”水婆子问道,圆脸上是一缕温和的笑。

  灰衣仆妇哆嗦了一会儿,终究咬牙站了起来,一面将银子取下,只觉那握在手里的坚硬银块,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鼓足勇气颤声道:“回妈妈,这事儿应是在十七、八年前了,小妇人打听到,那时候大太太的娘家刚好发了注财,许是有了余钱,就给大夫人请了先生。”

  水婆子眸光闪了闪,正要再说话,忽然耳朵一动,一把拉起灰衣仆妇闪到了山石另一面。

  那仆妇陡觉身子腾空,一时直骇得魂飞魄散,偏偏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了声。

  她这才发现,这水婆子力气竟是极大,提着她就像拎小鸡一样,捏在她后颈的手更如铁爪,她整个身子都是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第346章 王氏

  莫怕,是有人来了,且避一避。”水婆子提着那仆妇藏身于山石之后,低声解释了一句,同时松开了手。

  灰衣仆妇惊魂未定,身子犹自颤抖不息,所幸有石头可倚,倒也不曾摔倒。

  水婆子不再理她,只探头向外张望。

  院门处缓步行出了数人,打头的是个淡眉秀目的女子,年约三十许,上穿着螺青斜襟夹袄,下系翡白马面裙,髻上插着一枚玉燕钗,虽是一身简素,生得也不甚美,却自有一股书卷清华之气,很是不俗。

  “这是……是我们大太太。”灰衣仆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正往外偷瞧着,此时便嘀咕了一句。

  水婆子也早认出了来人,便问:“你们大太太这是要出门儿?”

  “说是娘家有事,要回去一趟。”仆妇的声音很轻。

  看得出,她在府里的消息相当灵通,且胆量也是有的,刚才被唬得那样,此刻说起话来却也还是条理分明。

  水婆子点了点头,专注地打量着来人,一脸地若有所思。

  此时,朱府大太太王氏已然跨出了院门,身后跟着的壮丫鬟小桃高高举起油伞替她遮着雨,一面嘟囔道:“太太,那齐妈妈都说愿意把马车借给咱们了,太太干嘛不肯呢?”

  说着又往抬头望天,粗粗的眉毛锁得死紧,道:“那外头雇的车再怎么好,也比不上王府的马车结实。您瞧瞧,眼下这雨又大了,婢子们就算淋湿了也没什么,太太可是金贵人儿,怎么能淋雨呢?”

  王氏不以为意地道:“那到底是王府的马车,纵使是咱们家的亲戚,也是不好借来使的。不合适。”

  小桃有点不服气,小声儿道:“太太也说大家是亲戚了,分明是一家人,又说什么两家子话嘛。”

  王氏含笑望了她一眼,柔柔语道:“王妃是咱们家的姑太太,这一层你是想到了,只你怎么就不想一想,那齐禄家的与咱们家,又算哪一门的亲戚?”

  小桃一窒。

  齐禄家的是奴,朱府诸人却是主,两下里怎么可能是亲戚?

  也就在这念头浮起的一瞬,她忽然像是明白了点儿什么,眼睛一亮。

  见她听懂了,王氏便抬手向她额角轻轻点了点,笑道:“罢了,快别想这些了,还是赶紧去外头雇车要紧,有什么上了车咱们再说。”

  小桃清醒了过来,面上的神情依然有些懵懂,却再也不提借车之事,大声应了个是,便“蹬蹬蹬”跑出去雇车去了。

  那车马行便在街口,来回也要不了多久,雇车十分方便。

  见她去了,王氏便回身吩咐跟出来的丙名仆妇:“等一时回了院儿,你两个先把书房收拾出来,再拿了我的牌子去厨下要两盘点心。下晌姑娘们要来上课,今儿是大课,时候长,就中让她们垫一垫,别饿坏了她们。”

  二人闻言,各自对视了一眼,面上皆现出难色来,那瘦些的仆妇便道:“太太,厨下今儿忙得很,怕是没空。”

  王氏被她说得怔了怔,旋即便笑了起来,道:“是了,我倒是忙忘了,今儿有人来,厨下想必不得闲。既这么着,那你们就去惠妈妈那里支些钱,去外头买现成的回来。”

  瘦仆妇愁眉苦脸地道:“太太,惠妈妈前儿就说不大够使了,这个月可还剩下不少日子呢。”

  “无妨的,等我那绣活做得了,拿出去换了钱也就有了。你们只管去买就是。”王氏似是一点不在意,说话时面上始终含着浅笑。

  两名仆妇只得应是。

  未几时,小桃便跟着辆骡车回来了,那两名仆妇帮着王氏将几只包袱放上车,便自回转,王氏则带着小桃登车而去。

  说起来,王氏的娘家离着朱府也不算远,只因又下着雨,路又不好走,那骡车摇摇晃晃直走了快半个时辰,方才到了地方。

  王家乃是寒门,祖上也曾出过一两个秀才,却是没一个出仕的,丁口也不旺,到了王氏这一辈便只得姐弟三个,王氏乃是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成了家。

  如今,王家老两口便与小儿子一家同住,因人少,且也算是书香门第,是以那小两进的院子虽窄些,予人的感觉却很透亮,窗明几净地,倒也有几分气象。

  王家两老早便得了大女儿的信儿,知道她要回来,一早便在堂屋等着了,见了王氏自是欢喜,拉着她嘘寒问暖,好不亲热。

  王氏将带来的节礼送上,又陪着吃了盏茶,王母便挥手道:“罢了,我知道你这心早飞走了,我也不留你,这便带上东西去吧,我都预备好了。”

  王氏闻言,不由失笑起来,半是无奈、半是埋怨地道:“娘,我这才坐了多会儿,您这就赶我走,偏还要说我的不是。”

  王母撑不住也笑了,旋即又叹:“唉,人家于咱们家有大恩,你们姐弟更是得了人家好些点拨,只可恨咱们报答不得,也就只能在这些虚礼上下点儿功夫了。若连这个都办不到,娘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你娘说的是。”王父接语道,慈蔼的脸上满是郑重:“爹虽然读书不中用,‘尊师重道’这四个字怎么写,爹还是知道的。大姐儿,你在家中为长,这话你也当谨记。”

  王氏忙站起身来,恭谨地道:“女儿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王母便笑:“罢了,你先坐着,为娘叫人拿东西去。”

  说着点手唤过一名小丫鬟,命她将备好的礼物捧了出来,却是几味药材。

  王氏忙接了,王母便笑道:“既去了,就多坐一会子,陪陪你恩师。”

  王氏恭声应了,见再无别事,便拜别了父母,仍旧带着小桃乘上方才的骡车,径往城南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骡车停在了牛首巷一户人家门前。

  说起来,这牛首巷却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整条街皆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儿,青砖黛瓦、藤萝垂挂,雨幕之中瞧来,越添幽静。

  而骡车停驻的这户人家,亦是这样安静着的。

第347章 姑母

  主仆二人下了车,小桃便叮嘱那车夫:“劳大哥去那一头等着,我们一会儿还乘你的车回去。”

  因额外给了几个大钱,那车夫自是愿意的,应了一声,便将车赶去了巷口。

  也就在这个当儿,隔壁院门忽地一响,随后便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一手打伞、一手提着竹篮子,似是要出门买东西。

  小桃忙笑着打了个招呼:“胡婆婆好啊。”

  那胡婆子想来亦是识得她们的,忙停步笑道:“哟,原来是朱大太太啊,这是来瞧辛娘子的么?”

  王氏笑道:“是啊,好些日子没来瞧姑母了,今儿得空便来瞧瞧。”

  胡婆子张着缺了牙的嘴笑道:“真真你是个有心的,这么大的雨还出门儿看亲戚。”

  王氏笑而不语,只向小桃丢了个眼风。

  小桃虽然生得粗壮,人却不笨,立时会意,便上前拉着胡婆子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姑太太从前多承您照应着,往后也请您多看顾些儿。”

  一面说话,一面便递过去两小包点心,笑道:“这是梅氏百货新出的点心,您拿回去给小孙子尝尝吧。”

  胡婆子推让了几下,便笑眯眯地接了,又道:“朱家太太放心,我们邻里时常往来的,辛娘子人又好,咱们可亲近着呢。”

  王氏自是谢了她,再略叙几句闲话,那胡婆子自去了,小桃便去拍门。

  三两声后,那门后便响起踢踢踏踏的足音,旋即“咿呀”一声,门扉半启,一个蓝布包头、形容瘦弱的女子,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姑母,侄女来瞧您来了。”王氏上前笑道,神态十分亲昵。

  显然,这女子便是方才胡婆子所说的辛娘子了。

  这辛娘子一见王氏,面上立时绽开大大的笑容,忙拉开了院门,一面“啊啊啊”地叫着,一面打着手势让进了她们主仆,却原来竟是个哑女,不会说话。

  王氏上前拉起她的手,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进了院,小桃紧跟着走进去,反手便将门关上了,还落了锁。

  也就在门扇合拢的瞬间,辛娘子蓦地后退两步,敛衽屈膝,恭恭敬敬地向王氏行了一礼。

  那一礼,居然是标准的奴仆拜见主子的礼节。

  而令人吃惊的是,王氏竟坦然受了她的礼,待她起身后,便轻声问:“阿勉,恩师的身子好些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