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306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此事自然一早便知会了潘氏。

  潘氏倒也没从中作梗,还特意使了两个力大的婆子来帮忙,也算给足了陈姨娘面子。

  陈姨娘直是受宠若惊,从影梅斋到大库房,这一路她那奉承话便没停过,直将红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直是拿红药当佛祖那般地敬着。

  得以亲手操办女儿的婚事,哪怕只是其中一样,已然令陈姨娘喜不自胜。且她亦知晓,徐婉顺的亲事乃是红药背后使力,她这当娘亲的如何不感激?

  这一片慈母心肠,红药不忍拂之,遂由得她絮叨。

  好在,甫一到库房,陈姨娘的注意力立时便转去了旁处,再无声息,红药便也得着些清静。

  “夫人,耳房已经拾掇好了,您看要不要去坐一会儿?”鲁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禀报道。

  红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回首往库房瞧。

  陈姨娘的身影早便被箱笼淹没,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似是她与那管库的婆子在说话。

  “婢子瞧着,这怕是有的挑呢,夫人且得等。”侍立在旁的莲香此时便轻笑道,又朝库房呶嘴,眉眼间全是戏谑。

  陈姨娘从前被朱氏死死压着,而今扬眉吐气,精神头十足,今日怕是有的磨。

  红药便也笑了起来,只是,才笑到了一半儿,忽地一阵困意上涌,她竟然打了个哈欠。

  这让她立时红了脸,忙将帕子向眼角拭了拭,解嘲地道:“也不知怎么的,最近老觉着乏。”

  鲁妈妈抿了抿唇,没说话,看向红药的视线,却很是意味深长。

  一时众人去了耳房,那屋中已然点起大炭盆,又设了软榻厚毡、屏风脚踏,一派暖意氤氲。

  荷露奉上香茶果点,芰月捧来了红药最爱的话本子,那厢丸砸也被菡烟提在篮里送了过来,正团团窝在红药手边。

  因睡得正熟,那一身黄灿灿、逢松松的软毛,由得人摸,再不虞这小肥猫亮爪子、发脾气。

  红药便在榻上歪着,就着窗外半阴的天色,有一搭无一搭地看话本子、吃茶、撸猫。

  不消多时,她便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沉,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前世之事、今生之人,尽皆混杂一处,让人分不清何者是幻、何者为真。

  直到一声轻唤传至耳畔,才将她自混沌中唤醒:

  “夫人,夫人,柳夫人的马车快到街口了。”

  红药的神思陡然一凛。

  柳夫人?

  柳湘芷?

  那不是湘妃么?

  她用力撑开眼皮,入目处,是鲁妈妈满含关切的脸。

  “湘……柳夫人?”红药蹙了蹙眉,脑子里仍有些发懵。

  鲁妈妈忙点头道:“是啊,夫人。柳夫人前儿下的帖子,说要来与夫人吃茶的,夫人可还记得么?”

  红药茫然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后,飘飞的思绪终是一点一点地回归,旋即她才想起,还真有这么回事。

  “哎呀,这一忙,我倒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她立时翻身坐了起来,双足在榻边乱点着找鞋。

  鲁妈妈便抿着嘴笑,一面蹲身替她着鞋,一面高高兴兴地道:“夫人最近常忘事儿,又爱犯个困,吃食上头也变了好些。”

  红药一面听,一面忍不住拿眼瞥她,心说这有啥可高兴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鲁妈妈方知有些失态,迅速拉平了唇角,肃了容、敛着袖,躬腰退去一旁,瞧来一派端严。

  红药越发觉得怪异,却也无暇多想,只叫荷露等人服侍着梳头更衣。

  众人七手八脚一通忙活,堪堪收拾妥当,便有小丫鬟飞跑来报:“夫人,柳夫人的马车到仪门了。”

  “快随我去迎一迎。”红药提起裙子便往外走,口中吩咐:“芰月,你带几个婆子留下,凡陈姨娘挑中的家什,都好生登记造册,等我归拢清楚了,再交给大嫂定夺。”

  婚姻大事,陈姨娘自是无权作主,红药身为庶子媳妇,亦不好僭越,自是由潘氏的意见为尊。

  芰月忙应是,红药又再叮嘱些杂事,便带人去了仪门。

  因两下里本就离得近,红药抵达仪门时,柳湘芷才下马车,正和管事婆子说话呢。

  “我来得迟啦,请姐姐恕罪。”隔着老远,红药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柳湘芷应声回首,却见一个美人迎面走来,金钗当鬓、乌发如云,穿着一枝梅水蓝通袖袄儿,茜金裙上点点梅花,宛若落英缤纷,那衣料并花样子俱是平生仅见,越发衬得来人眉眼绮丽、颜若春花。

  “啧啧,好个大美人儿,真真是光彩照人哪。”柳湘芷口中说着玩笑,如水明眸却迅速向红药周身一扫。

  而后,她的笑容便有些玩味起来,春葱般的食指轻点着脸颊,笑吟吟地道:“这么一瞧,妹妹今日真是精神得紧,比往时又不同了。”

  红药与她素来言笑不禁,此时也只当她信口打趣,笑着也回了两句俏皮话,复又延她去影梅斋吃茶不提。

  却说她们这一行人,花团锦簇地,极是打眼,故从仪门处起,便有好些丫鬟婆子在旁偷瞧,齐禄家的便是其中之一。

  待红药等人行得远了,她方才意犹未尽地转过游廊,回到了清和院。

  此处乃是四房居所,此前宁氏命她去外院办差,如今差事已了,她这是回来复命的。

  当此际,宁氏正在东次间儿看小丫头裁红纸,见她来了,便含笑招手道:“妈妈来瞧瞧,这红纸大小可合适么?”

  齐禄家的忙笑着上前,作势瞅了两眼,便迭声赞道:“这大小刚刚好,这红纸的颜色也鲜亮,年下的时候写上字儿粘了,喜气得紧。”

  宁氏如今除了管着徐婉顺的婚事之外,另还要忙些年节之事,过手的钱款虽不多,多少总能落一些,是以心情很是不错,此时闻言,便笑嗔道:“妈妈惯会哄人的,偏这等话就叫人爱听。”

  这话说得满屋子的人皆笑起来。

  齐禄家的也跟着笑,一面将衣袖拢紧,没敢提柳湘芷那一茬。

  宁氏有些小性儿,越是她高兴的时候,便越需小心,万一败了她的兴致,她治起人来那也是绝不含糊的。齐禄家的亲身领教过两回,早就学乖了。

  “妈妈何时得空儿,再往风竹院走一遭,替我送两匣子点心过去。”再站了一会儿,宁氏便启唇笑道,秀婉的脸上满是欢喜。

  齐禄家的凝了凝神,陪笑道:“是,奴婢这就去。夫人可有什么话儿要带过去么?”

  前些时陈姨娘生病,徐婉顺便搬去风竹院照应。如今,陈姨娘已然大好了,可徐婉顺却不曾搬离,宁氏这点心是送给谁的,齐禄家的并不知晓,遂有此一问。

  宁氏未急着作答,只唤过个小丫头吩咐了两句,复又坐去临窗大案边,将个针线笸箩拿了,一面挑拣着的里面零碎布头,一面漫不经心地道:

  “你告诉四姑娘,她前番拿来的茶叶我尝了,味儿很不错,替我多谢她惦着。再,那两匣桃儿糕是百味斋新出的点心,就说我请她尝个鲜。”

  她说一句,齐禄家的便应一声,待说完了,那小丫头业已回转,将个小包袱递了过去。

  齐禄家的双手接过,顺势看了看,却见包袱里是两个叠放的玄漆描银匣子,皆不过尺许,颇为精致,入手亦不沉。

  宁氏小心眼儿虽然多些,行事作派倒还上得台面,便如这回礼,就很拿得出手。

  “这匣子妈妈也一并予了四妹妹便是,不必拿回来了。”宁氏闲闲语道,从笸箩里挑了一块珠灰缎子并一块玄青缂丝,迎光比着瞧片刻,忽地问:

  “妈妈且帮我看一看,这两个里头,哪个更衬爷那身松枝绿的袍子?”

  齐禄家的忙提溜着包袱凑过去,帮着参详了几句,最后择定的,却是一方墨紫暗银纹十样锦的衣料,宁氏这才命她去了。

  挑帘出屋,便见檐下白絮纷飞,撒盐沫子也似,庭树之上已然铺了一层薄霜,却原来是下雪了。

  齐禄家的不由暗道了声“晦气”。

  这大冷的天儿,猫在屋里吃茶烤火才是正经,如今却还要往外跑,真真这宁氏琐碎。

  心下虽抱怨着,齐禄家的却也并不敢耽搁,叫个小丫头拿了把伞,便打着伞离开了清和院。

  风竹院离着此处颇远,且还要穿过两所园子,路多曲折,兼且泥泞,又无片瓦遮头,只能顶风而行,这一路走得委实艰难。

  齐禄家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容易出得月门,便见前方一角青篱,掩映于起伏的枯竹之间,正是风竹院。

  “可算是到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前走,猛不防斜刺里窜出个人来,险些与她撞个正着。

  齐禄家的大惊,“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好悬不曾摔倒,所幸脚下踩着雨屐,到底站稳了,包袱也没落地,唯油伞掉在了地上,“啪”地一响。

  而后,飞雪便扑上了头脸,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由心头火起,张口便要骂人,可定睛一瞧,那骂人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卷耳,你这丫头是怎么走的路,可唬了我一跳。”半真半假地嗔了一句,齐禄家的便弯腰去捡伞。

  卷耳乃是徐婉顺的贴身丫鬟,平素极得重用,齐禄家的并不愿得罪于她。

  卷耳手脚倒是快,抢先一步拾起伞来,上下拍打干净了,又殷勤替齐禄家的撑着,满脸陪笑地道:“妈妈莫恼,是我走得太急了。”

  齐禄家的笑着摇手道:“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也是没留神,索性东西倒没坏,若不然,你家姑娘该恼了。因这原就我们夫人送给四姑娘的点心。”

  一面说话,她一面便将包袱往前送了送。

  卷耳见了,越发笑得歉然:“哎呀,原来妈妈是来瞧我们姑娘的,那就越发是我的不是了,妈妈快随我来,我请妈妈吃茶。”

  齐禄家的笑眯眯应下了,由得她撑伞随行,一双精明的眼睛却直往她身上溜,到底没忍住,假意随口问道:“我说,你这是有急事么?如何这般慌手慌脚的?”

  非是她好奇心重,实是卷耳此际满身雪水,发髻微散,不由得人不去多想。

  卷耳闻言,稍作迟疑,很快便又宁下神色,凑到她耳边道:

  “这事儿妈妈过会也就该知道了。我才从前头回来,五爷来信了呢,还让人捎了好些年礼。我急着回来告诉姑娘,不成想先碰见了妈妈,就先与妈妈说了罢。”

  齐禄家的张大了眼睛。

  徐玠来信了?

  且还让人送了好些年礼?

  那岂非表明,今年这个年关,五爷要在外头过了?

  哎哟,那可不就少了好些赏钱么?

  一念及此,齐禄家的登时肉痛不已,整张脸都快拧巴了。

第407章 黑白

  午错时分,雪渐渐下得大了。

  天地间似悬了一幕阔大的珠帘,翻卷着、舞弄着,掠上黛瓦、扑入曲廊,将整个世界尽皆拢住。

  影梅斋西次间中,红药独个儿倚窗坐着,神思有些恍惚。

  窗玻璃上剪出一茎梅影,寒枝虬结、积雪盈寸,偶有风过,那重重锦屑便与漫天飞雪融在一处,教人分不出谁是谁来。

  红药缓缓抬手,按向小腹。

  “好妹妹,你有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