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81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汤大老爷神情一黯,低语道:“他……什么都没说。”

  话声未了,一声长叹便溢出了喉头。

  原以为对方至少也该给个暗示,可人家根本连瞧都没瞧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也似。

  他们汤家,现下真成了那洪水猛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汤正德“唔”了一声,神色平淡,似是对此早有所料,仰首将汤药饮尽,搁下瓷盏,一面拿白巾拭着嘴角,一面又问:“倪家呢?”

  “他们……他们没让儿子进门。”汤大老爷面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也不能指望外头谁来救他们,哪怕是姻亲。

  可是,被人如此拒之于门外,他还是有种说不出地颓丧。

  “人之常情。”汤正德慢慢地收起了帕子,面色温和:“你也别为难你媳妇,她持家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汤大太太倪氏乃是倪家的长房嫡女,素来沉稳端庄,一直执掌着府中中馈,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很不错的宗妇。

  “是,父亲。”汤大老爷似乎有些羞愧,声音也是虚的。

  汤正德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喘息声似是重了些:“票号的账可弄好了?”

  “回父亲,儿子正叫他们加紧弄。”汤大老爷说道,面上掺杂着焦灼与担忧。

  别的都不怕,唯有昌隆票号不能出事。

  可现下的情形却是,昌隆票号与他们汤家,已然断了联络,两边都不知对方之事。

  那金执卫按兵不动,很难说不是在等着他们自己犯错。方才,汤大老爷甚至都不敢去票号看一眼,就是怕有人跟着他,露出行迹。

  昌隆票号,才是他们保命的根本。

  然而,若是汤家倒了,昌隆票号岂能独善其身?而昌隆一倒,汤氏阖族老幼,却不知能活下几个?

第128章 九郎

  “老四养在外头的那个外室,你可曾告诉过别人?”汤正德突然抬起头,被皱纹掩去的眼睛里,迸出两道骇人的冷光。

  四老爷的外室生了个儿子,今年才满三岁。

  这是汤府的秘密。

  就连四老爷自己亦不知晓,当年被他抛弃的那个歌伎,竟会生下他的骨肉。

  汤正德此时突然提及这对母子,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此番汤家唯一能活下来的,怕也只有那对不为人所知的母子了。

  汤老大爷怔怔地看着汤正德,面上有着一丝戚然。

  汤正德却根本不为所动,眸光愈发冰寒,一字一顿地道:“老大,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一触上那双阴鸷的眼睛,汤大老爷心头便跳了跳,不由自主地便垂下了头:“父亲放心,此事儿子一直守口如瓶。”

  言至此,他忽然抬眸,目中浮起哀恳之色:“父亲,事情难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当真……当真要走到那一步?”

  汤正德闭起了眼。

  一刹时,阴沉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去,他看上去如同这世上的每一个老叟,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做好准备罢。”他有些疲惫地道。

  语毕,忽又张眸。

  那一瞬,汤大老爷惊异地发现,这个从来泰山崩于顶也面不改色的老者,此时此刻,目中竟隐了一抹哀凄:“我们汤家的根儿,总算不曾尽数断绝。”

  汤大老爷当下便红了眼眶。

  他的长子才娶了亲,或许今年便将生下汤家的第一个重孙辈。

  可现在,四世同堂,想是永远无望了。

  “你下去罢。”汤正德再度闭起了眼,挥手时,衣袖轻颤,一如他压抑而又哀凉的语声:“好生和你媳妇儿女们说说话。”

  汤大老爷心头陡然涌上一阵酸楚,旋即却又被绝望代替,喉头哽住了。

  足花了两息的功夫,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父亲,儿子告退。”

  汤正德没说话,满是皱纹的脸被天光照着,如一具历尽风霜的石像。

  汤大老爷面色惨白,退出了书房。

  未几时,门外便响起渐远的脚步声。

  风簌簌掀动着窗纸,几片雪花自帘底飞进来,落上地毡时,化作一粒粒细小的水渍。

  汤正德慢慢地起了身,咳嗽了一声,吩咐道:“宝叔,守好门。”

  “是,老爷。”门外传来宝叔苍老的应声,随后,书房的门便从外掩了起来。

  汤正德负手望向窗外飞舞的雪影,良久后,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绕过了大案后的山水画屏。

  屏后是依墙而立两具大书架,高及屋顶,上列着经史子集并各类杂书,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亦似飘动着纸香与墨香。

  到得此处,汤正德佝偻的腰背陡然挺直,健步如飞行至书架前,将左首当中一格的书尽数抽出,向木板上一按一弹,那木板竟“啪”一声弹开,露出了嵌于壁中的机簧,再用力一拉机簧,右首书架一震,随后,“嗒”地一响,向旁滑开了尺许,露出了一道暗门。

  将诸物归于原位,汤正德推开了右首的大书架。

  书架之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约有五六步见方,搁着几只木箱,还有一只青瓷瓮,里头插着十余只画筒,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了。

  汤正德闪身而入,看也未看那箱笼画作,而是向墙壁某处按了按,那书架立时“哗”地一响,回归原位,而密室正前方的墙壁则随之洞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他掏出火折,点亮早就备好的细烛,缓步拾级而下。

  石阶并不平整,他一手秉烛、一手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小半炷香,拐个弯,前方忽地一亮,现出一间整洁的石室,光滑的四壁嵌着夜明珠,石案上还点着一支牛油烛。

  一个身材挺拔、面貌斯文的年轻人,正端坐于案旁,一见汤正德,立时起身相迎:“祖父,您来了。”

  “唔,你等急了吧?”汤自德和声道,阴沉的脸上,头一次有了一丝迹近于慈祥的神色。

  只是,那张脸太过冷硬,这些微的神情,亦就此湮灭难寻。

  斯文青年闻言,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勉强:“孙儿并没等急,祖父却是辛苦了。”

  说话间,他将石凳上的锦褥拿起来拍松,复又重新置之于凳,扶着汤正德坐了下来:“祖父歇一歇罢。”

  汤正德也着实乏了,依言坐下,又命那年轻人坐在对面,方看向石室东角,淡声道:“你瞧见他了?”

  “是,孙儿瞧见了。”年轻人道,神情十分平静:“孙儿猜想,他……便是祖父为我汤氏留下的后手吧?”

  汤正德点了点头:“你看出来了。”

  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显是对这年轻人的洞察力极为笃信。

  年轻人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还要请祖父给小九指条路,告诉小九该当如何去做。”

  汤正德目注于他,一瞬间,眸光亮得怕人:“九郎,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汤九郎闻言,斯文的眉眼间,陡然仿似有强烈的情绪喷薄而出。

  然而,一息之后,他便又低下头,恭声道:“既然这是祖父的意思,九郎定当遵从。”

  汤正德捻须颔首,面上的神情放缓了些:“好孩子,不枉祖父这么些年替你谋划。”

  语至此处,拂袖起身:“拿上蜡烛,随祖父来。”说着便往东角行去。

  汤九郎忙捧起案上烛台,紧紧跟上。

  石室东角是一扇小门,推开门,便是一间更大的石室,屋中陈设精美,无论家什、玩器还是字画,无不名贵。

  祖孙二人转过鸡翅木拔步床,那里又是十余级石阶,拾级而上,眼前豁然开朗,却原来是正前方的墙壁上,嵌着两块完整的水晶。

  如此大而完整的水晶,极为罕有,千金难买,然汤家却将之嵌于墙上,可知其豪富。

  祖孙二人立在水晶前向外瞧。

  水晶之外是一架厚槅扇,细密的菱格将光影掩去,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而里面的人却可透过槅扇,察看外间的动静。

第129章 后手

  那是一间卧房,奇怪的是,那卧房中的一应陈设,竟与地下那间精美的石舍完全相同。

  此刻,一名年轻男子正坐在案前看书,身材挺拔、形貌斯文,竟与汤九郎像了九分。

  目注那年轻人,汤正德的脸上,浮起一个淡笑。

  事发之后,他唯一来得及做下的安排,便是此事。

  “他会代替你去死。”他淡然地开了口,看向那年轻人的视线仿似在看一具尸首。

  汤九郎亦定定望住那人,开口时,语气与汤正德同样地平淡:“是,祖父。孙儿会在此处藏到金执卫撤走,再去搬救兵。”

  “什么救兵?”汤正德忽然回头,被水晶映亮的眼睛里,似丸着两块坚冰。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令汤九郎平静的脸上,生出了几许裂痕。

  他愕然地回望着他的祖父,双眸张大了一些:“祖父不是要孙儿留下命去搬救兵?”

  “自然不是。”汤正德道。

  说话时,面上有着难掩的失望。

  汤九郎神情一窒,随后又转为不解。

  “原来你还是没想透。”汤正德道,闭了闭眼。

  那一刹,他的眉眼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然而很快地,他便又张眸,眸光寒瑟:“想要我汤家当替罪羊,无妨,但我汤家绝不能死。谁要我死,我就拉着他一起死!”

  阴沉狠戾的语声,冷得瘆人,汤九郎到底道行还浅,竟忍不住打个了寒噤。

  也就在这一瞬,他蓦地恍然大司,面上登时现出几分惭色,垂首道:“祖父恕罪,孙儿鲁钝,到现在才明白。”

  “你明白了什么?”汤正德没去看他,笔直的视线停落在水晶之外。

  那年轻人仍在读书,神情温静,仿似除了眼前书本,身外之事他毫不在意。

  汤九郎也学他的样子,望向那年轻人,目中有着奇异的神色:“正所谓投鼠忌器,只要孙儿在外活着,那些人为了不伤及自个儿,便不得不想法子救下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