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御史大夫 第76章

作者:蔡某人 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复仇虐渣 古代言情

  脱脱难以置信地等着谢珣, 一脚踢在他案头,衣裙荡起:“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谢珣瞥过去一眼:“不会亏待你,这样不好吗?一来你自己有个着落, 二来也算你为国分忧了。”

  脱脱冷笑着往他案边落座,讥讽不已:“我是愿意做官,但不愿跟着你。为国分忧, 这样的堂皇志向我没想过,我这种鸡脑子也想不到,只想着该我做的我好好做, 你少拿你那套压我。”

  谢珣道:“不是压你,而是实情。长安城流内流外加一起五万人, 这里面, 有多少人是真正一心为国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跟一个肚子都填不饱的人空谈社稷理想,但是, 拿了钱心里就得有把标尺,我是拿谁的钱, 我要站谁的立场,都是要想清楚的。”

  说不完的大道理,脱脱哼了声:“我一直都清楚, 不用你啰嗦。”

  “很好,你清楚就好。你如果是因为我而生气,大可不必, 你连户部的火炉子都敢跳,御史台又有什么可怕的?无论到哪个衙门,你都应该有我春万里什么都能干好,谁也不能小瞧我的志气, 你不能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没本事呆御史台?”谢珣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对一脸怒气的脱脱微笑。

  脱脱却根本没上当:“你要我去御史台当老妈子,老妈子要什么志气?我干的再好,也不过是个打扫庭院端茶倒水的老妈子。”

  谢珣好整以暇看着她:“谁说让你当老妈子了,你这么聪明,心细如发,人又敏锐,当老妈子太屈才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脱脱蓦地警惕起来:“不用你谄媚,我自己知道自己的长处。”

  谢珣失笑:“我用得着对你谄媚?”

  脱脱两只眼转了半天,把利害盘算了一圈,继懊恼之后,脑子已经冷静下来,她睨着谢珣:他是中书相公,自己的去留都在他手里把攥着。

  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外头谢珣的僮仆匆匆到了门外,知道里面有客,也顾不得了,走进来说:

  “陛下让郎君进宫。”

  脱脱跟着一紧张:不会又哪里吃了个大败仗?

  谢珣倒比她平静,丢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换衣裳进宫去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皇帝手抚着奏章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谢珣上前施礼,皇帝回过神来,直接开口:

  “魏博孙思贤上了道折子,替他儿子求公主。”

  “陛下应该答应他。”谢珣也直截了当答道。

  “不错,朕是这么想的,孙思贤在魏博根基不够稳,他清楚,只有紧紧依附朝廷,才是他的生存之道。他的几个族人,已经送到长安做官了,朕都满足他。”皇帝一双眼深沉又锐利,“你让礼部去选日子做准备。”

  皇帝主意拿的很坚决,也很快,不过说完顿了一顿,“先瞒着安乐,否则,少不了又是一通闹。”

  天子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想要把公主塞给谢珣的那些旧话,谢珣也不提,而是说道:

  “公主早晚要知道,瞒不了太久,臣愿意把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她。”

  两人之间的纠纠缠缠,拉扯不清,皇帝是明白的,眉头微微一拧:“你去?”

  “对,臣去。”谢珣答道。

  公主要下嫁魏博,事发突然,礼部接了旨意,兴兴头头议论一番拿出看家的本领,开始忙活起流程。但公主出降,开销是个大头,礼部不操心钱,只管排场,只管规矩,户部那边冷眼旁观着,算盘珠子打的震天响,盐铁副使陈异一张脸大伏天里跟雪窟窿似的,他没别的心思,脑子里只有怎么搞更多的钱这一档子事。

  出乎意料的是,婚事的开销,皇帝决定从自己的私库中出,很想从简,但又为了显示对魏博的优渥,咬牙也要撑起。

  谢珣来到公主府时,安乐人在凉屋。大伏天里,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想破了头皮给自己纳凉。水车吱呀,流水带动起扇叶,冷风吹动着安乐艳丽繁复的衣襟,花一样的涟漪。

  外面落英缤纷,热风一卷,再好的花也跟着萎靡不振了。安乐瞟几眼,等视线里出现那熟悉的一抹紫,眉眼中滑过不易察觉的冷,吩咐婢子:

  “去,把冰块弄上来。”

  人甫一进来,寒气森森,清凉过了头。

  谢珣还是那副清朗端庄的模样,自从回京,安乐是第一次见他。这一眼,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个遍,没少胳膊,也没少腿,真可惜,安乐一脸的心无旁骛:

  “许久不见,中书相公别来无恙?”

  她钗横鬓斜的,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样,脸上布着可疑的红晕。谢珣当然清楚她刚做过什么,也不戳穿,看婢子把布满冰块的胡床搬来,听安乐发话了:

  “坐呀,中书相公,这么热。”

  她的凉室引水上通屋顶,只听得耳边似有泉鸣,而檐下,则成道道水晶帘,犹如激瀑。正中央,雕了座冰山,更是冒着丝丝寒气,谢珣目光在胡床上定了定,撩袍坐下:

  “公主想必风闻了。”

  安乐嗤笑:“你说呢?”

  谢珣也不跟她绕弯子:“公主有什么想法吗?”

  尘埃落定的事,还来问自己,安乐道:“用的着这么虚伪吗?我有没有,重要吗?”

  一双泠然的眼冷酷十足地盯着他,谢珣则说:“当然,公主必须是心甘情愿过去,而且,要像以前的寿康公主那样,潜移默化地影响魏博。”

  “我要是能生个儿子,才不会叫他亲近朝廷,相反,我会教导他,任何人许诺的都不可信,只有靠自己。”安乐针锋相对,她含了口冰,再开口,白气缭绕,“我会嫁过去的,不会闹,也不会说什么,你放心好了,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以为谢珣会气她前话,谁知道谢珣反倒平和,安乐微有愕然。

  “那公主就守着自己的肚皮,看看,能不能生个儿子出来,再考虑怎么培养他跟朝廷作对。”谢珣云淡风轻,“奉天之变时,有老汉给我阿爷捧了碗粗饭,那是他苦苦省下的。阿爷没吃,呈给了先帝,我在想,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田家老翁,也有心肝。可惜的是,这世上的禽、兽太多,不配为人的倒不少。”

  谢珣目光移向艳光四射已经动怒的安乐,淡淡的,“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安抚你,也不是哄诱你,更没心情跟你讲什么道理。我只想告诉你,你是大周的公主,没了大周,你什么都不是。河北不是王化之地,谁的拳头硬,谁说话算数,如果节帅不能满足骄兵悍将们了,他们随时能换人杀人。在那种地方,没有些左右逢源的智慧,是过不下去的,纵然你贵为天之骄女,可他们眼里没这些。”

  两人总是相谈甚不欢,安乐听着,忽然轻轻一笑,有点讽刺,又有点触动于心:“那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好自为之。”谢谢简明扼要答道,眉心微蹙,安乐定睛端详他半晌,似乎也没瞧出什么头绪,他的目光,清澈坦荡,说完这些人竟抬脚走了。

  这算不算最后一次的不欢而散?安乐坐在那,望着紫色身影消失在水晶帘后,他出去了,离开这清凉世界又如入火门去了。

  她心中攒聚的恨意越来越浓,手指发白,倏地松开衣角,把头昂起:“我早晚让你们都后悔。”

  蝉鸣退了,落叶又满了渭水。日子晃的极快,宫中许久没听过如潮水般漫涌的祥乐,这天一响,穿着华丽吉服的安乐在众人簇拥下来和皇帝辞别。

  太子也在,还有皇帝群龙无首的荒凉后宫,安乐讥诮扫过一眼,对上殷切似乎含泪的鱼辅国,不过微微一笑,说道:“阿翁保重。”

  如花似锦的一片,像画轴似的的在眼前展开,绵延无尽,安乐撇下惺惺作态不知真假的宫眷们,到皇帝眼前,双眸泛泪,身子却挺的端庄无比,远远看上去,父慈子孝,再感人不过。

  脱脱也在人群里,她幞头被哪个不长眼的碰歪了,伸手一扶,清炯炯的眼不忘紧盯着眼前热闹绚烂的一团。

  她已经习惯御史台的日子了,举手投足间,很有御史台的气质。但此刻,她望着安乐精致的妆容,炫目的彩衣,头顶上的步摇金灿灿晃的人眼晕,便忍不住咬唇。再往上看,是长安万里无云高高的天,树上缠着丝绸呢……脱脱还是很贪爱这些漂亮东西,她看的出神。

  尔后,人群里一阵骚动,紫袍玉带的谢珣亲自宣读了诏书,他的身后,站着左右仆射,可皇帝却正和陈异低头私语。群臣们揣摩着眼前场景,有不详预感,崔相公病情毫无起色,已经渐渐失语,政事堂里怕有人要新拜相,不是别人,正是令人瞧不起的财官。

  再看陈异,又瘦又精,两只眼长的就一副商人气,大家纷纷摇头。

  送嫁的将军高头大马在前面,马缰修饰的亦是锦绣,时辰一到,安乐不急着启程,而是招来鱼辅国,当着皇帝的面,毫无避讳。

  她人在驾前,纱帷拂动,掠过她美丽的衣衫,她对鱼辅国道:“阿翁,我要走了,”余光轻轻扫了一圈,“谢珣圣眷愈隆,他很得意,你要记得时刻提醒阿爷,这天平可不能歪,文官武将都不是能托付身家的人。阿翁是什么人物,连这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吗?”她一努嘴儿,是太子的方向,“他也记恨阿翁,阿翁可想好了,他要是荣登大宝,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鱼辅国不断点头,以示明了,紧跟着哀叹一声:“殿下往魏博去,要珍重,河北那个地方是龙潭虎穴。”

  说着,把她小时候爱玩的蝈蝈笼子掏出来,“殿下,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要是想家了,就看看这个。”

  安乐无动于衷,也许吧,眼前这个老阉人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两点真情,她笑了笑,目光垂下:“难为阿翁你还留着这个。”

  鱼辅国把笼子往她耳朵旁一送:“殿下,你听听。”

  笼子里还装着蝈蝈,大白天的,只有些窸窣响动。安乐闻言不过无所谓的神情,一点没有怀旧的情绪:“已经不是幼时的那只蝈蝈了,阿翁。”

  鱼辅国知道她心里定对皇帝有怨气,劝了两句,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不过,到底是父女,有再大怨气,公主日后想清楚了也该体谅自己的阿爷,鱼辅国如是想,暗松口气。

  安乐接过笼子,道了谢,人端端正正往车里一坐,再瞥眼远处的谢珣,呵,好一个神气的中书相公。她收回目光,冲前头的引礼官和护送的将军一颔首,车驾动了。

  队伍徐徐蠕动着,脱脱被人挤的几乎站立不稳,在宫人撒下漫天铜钱雨时她没去抢,而是留意到公主的马车上滚出一个东西,透着纱幕,两人目光对上,安乐高高在上,不过扯了下嘴角。

  脱脱倒不怯,等目光错开,一低头,将那个蝈蝈笼子捡起,满腹狐疑。笼子做的质朴可爱,她晃了晃,又打开往里一瞧,调皮地一碰蝈蝈的触须,她嘻了声。

  忽然变了神情,拎裙快跑,费力拨拉着人群,想把东西还回去。

  安乐一侧眸,看她那个滑稽样儿,红唇轻启:

  “我不要了,你要是想要就赏你了。”

  看着茫然发愣的脱脱,她尖锐一笑:“你也就只配要我不要的,谢珣没和你说过吗?”

  什么鬼?脱脱听得一知半解,看着队伍走远,她又挤回来,瞧着百官一个个目光放远在送公主,皇帝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谢珣为首在那站着。

  她一溜小跑靠近,把笼子拿给他看:“公主刚才丢的,说不要了。”

  这么一露手,被眼尖没离场的小黄门瞧见,犹犹豫豫凑过来,觑个不停。

  谢珣沾都没沾:“我对她的东西没兴趣,怎么,你感兴趣?”

  一个笼子而已,脱脱嘁了声,直接丢到他怀里:“我才不稀罕。”眼睛气鼓鼓瞪着他,突然明白了安乐的话,瞧他,俊朗的脸,颀长的身材,一身紫袍要多金贵有多金贵,脱脱带着针尖似的扯嘴一笑,“她不要的,我更不要,你这个怨妇。”

  说完,撒开脚丫子扭头去找崔适之的身影,谢珣皱眉看着她消融在人群里,不易察觉摇了摇头,她活干的极认真,但嘴有毒,从进御史台的第一天起就放不完的刀子,对自己完全做到了目中无人。

  他把笼子随意一丢,小黄门看在眼中,趁其不备,连忙从爆了一地的爆竹堆里捡起,吹了吹,怀踹着往内宫去了。

第71章 、淮西乱(4)

  鱼辅国见到蝈蝈笼子时, 很意外,小黄门凑他耳朵旁嘀咕一圈,鱼辅国冷了脸, 轻哼了声,嘴上并没说什么。

  自公主嫁后,魏博增兵淮西, 然而淮西北线西线苗头并不见好转,满打满算,朝廷投入淮西的兵力已达九万, 不是个小数目。这九万人,打个淮西, 胜一时, 败一时, 拖拖拉拉,眼见寒冬已至, 雪花飘飞,还是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 皇帝又进行人事变动,换将换帅,提高淮西降将待遇, 但凡投降者,加官进爵,封户赏钱。

  年底两个月, 是度支比部最忙的时候,人来人往,鸡飞狗跳,大家因为钱的事都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模样。脱脱跟着御史台的计吏来核销经费, 踩一脚的雪,在门口跺两下脚,脱靴子进来了。

  红泥小火炉,上头却没酒,不知是不是里头人声气太大,屋子里格外躁。

  “前线九万张嘴,你以为吃空气的吗?军马是吃空气的吗?牲畜是吃空气的吗?”

  “怎么还是你?去岁就说你们典客署得换人,能派个脑子清楚的来吗?”

  两部没有与人为善一说,一开口,像喷了胡椒粉,脱脱见到典客署的老熟人,倍觉亲切,刚要报之一个友好的微笑,被上头一声炸吼霹断了。

  还是尚书省的聪明,几个计吏宁肯在外头喝冷风禀寒昼话凤阁兰台的八卦,也不提早排队进来挨骂。

  一屋子大男人味儿,脱脱出来时,深深吸进一口冰凉寒气,才觉肺腑清明。耳旁余音不散,尽是噼里啪啦的珠算声、呵斥声--不过对御史台的人,态度还是十分克制的。

  天气冷,她多加了几件衣服,回到台中,搓搓手,顶着一头碎琼进来,轻飘飘一掸,心里盘算着该去西市买顶新毡帽了,又暖和又漂亮的那种。

  谢珣紫貂加身,一身贵气,旁边火炉子的光映在他英挺的两道长眉上,微微那么一皱,脱脱就知道他又看到令人不爽的文书了。

  本来么,年底也是御史台最忙的时候,各路监察御史的奏表比雪花还密地飞回长安城。

  放眼整个朝廷,这个时令,只有秘书省能做到抱炉抠脚其乐无穷了,脱脱叹口气,用标准的官腔回了话。

  谢珣在揉眉心。

  “台主,淮西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呀?”脱脱试探瞧他,眼尾一乜。

  谢珣心事重重,没有立即搭话,脱脱心里不大高兴,等片刻,又问一遍,见谢珣还是不搭理自己,不好发火,悻悻道:

  “我去忙了。”

  谢珣这才莞尔抬首:“春万里,你人长大了,能控制情绪了。”

  狗屁哩,脱脱忍不住嚷嚷:“我是看相公天天为钱愁的掉毛,我不是傻子,没点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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