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梅 第131章

作者:袖侧 标签: 天之骄子 豪门世家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又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不难听出,这门婚事结得顺利安稳。曾家妇人们满意点头:“对夫人也能有个交待了。”

  又道:“这边便是你的娘家,有事你就来说一声,不要见外。”

  林嘉笑着应了。

  曾家其实只是幌子,但谁也不想做孤家寡人,能有门亲戚走动是好事。且在张家眼中,以为曾家才是主导,哪知道后面还深藏着一个探花郎。

  这都是他的安排。

  她会照着他的安排走,好好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辜负他这一番心血和情意。

  曾荣家的起身道:“我去前面看看。”

  一是看看午饭准备得如何,一是得去看看厢房里的贵重客人。

  曾嬷嬷陪着林嘉。但她年老尿频,过了片刻,起身去了净房。

  丫头看看茶水没了,与林嘉道个罪,去添水了。

  这短短片刻,林嘉一个人在屋里了。

  正房的门轩敞着,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身,看着外面阳光明媚,溜达两步,迈出了房门。

  再走两步,便走进了阳光里,此时时间还早,阳光还没那么烈,晒着真是舒服。

  林嘉用手遮着眼,仰起脸来,接受这温暖的触摸。

  只忽地感觉到视线,放下手转头看去,看到了想也没想到的人。

  竟是那个人。

  腰身挺拔,眸子深邃。

  手负在身后,衣摆猎猎拂动。

  站在廊下,隔着庭院,一如从前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林嘉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她以为嫁了后,该是没机会再与他相见了。

  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他出现在这里,是特意来看她的吗?

  林嘉这一刻心中涌上了说不尽的感激——

  出嫁三日,她已经知道自己嫁了一个多么合适的人家。

  殷实,规矩不大,不会嫌弃她,只会捧着她。婆婆好哄,夫君温柔,家里就两进院子,几口人,关系简单。

  她最希望的想要“读书人”的愿望也实现了。不仅如此,张郎还青春俊美。

  林嘉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凌昭。

  想告诉他她已经安稳落地,开始扎根。想告诉他她的夫婿性子很好爱黏人。还有婆母有趣,丫头听话。

  想告诉他他给她安排的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她若遇不到他,凭她自己,怎能得来这样的一份安稳。这安稳是靠着背后的娘家、丰厚的嫁妆撑起来的。

  这安稳是他给她撑起来的。

  千言万语都道不尽。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上前两步,福身行礼,露出温柔笑意,唤了声:“九公子。”

  人过的好,安稳舒心,又情意绵绵中,自然就处处现温柔。

  凌昭一直看着绚烂阳光里的那个人。

  袅娜玲珑,娉婷美好。

  她放下手,转眸看到他,绽开了笑意,如海棠娇艳。

  她不一样了。

  凌昭目不转睛,想看明白,怎地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少女的清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眉梢、唇角、纤腰,处处都不一样了。

  那眉间炽艳灼人的,是因何而生的风情?

  直到一声柔柔的“九公子”在他的耳中炸开——侬侬,软软,未曾刻意,便带着女人的妩媚。

  凌昭看着她在绚丽阳光中娉婷走过来,站在廊外庭下,隔着栏杆对他笑。

  “九公子。”她说,“你怎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清清:“来看看,你可好?”

  林嘉笑了。

  那一夜泪眼模糊的月,都被阳光融散了。如今走出凌府,只觉得天高地阔,胸臆舒展,再不自囚了。

  人就是得往前走才行。

  她眼睛弯起来,告诉他:“我很好。张郎很好。张家也好。”

  她温柔地道:“一切都很好,公子不必担心,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她明亮的眼睛里有光芒,对未来有期许和信心。

  还有许多感激。

  至于从前那些,她已经放下,迈过去了。

  一切都如凌昭期盼和谋算的那样。

  按照他算的,到这里,都该结束了。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个人、一段情,有了美好的收场。

  给彼此都留下了闪着光的回忆。

  该结束了。

  可他看着林嘉在阳光里的明媚笑靥,炽艳风情,终于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他自己。

  以为是两全之法,对得起教诲,对得起她。

  可是否对得起自己?

  那血管中汩汩流淌的滚烫感是怎么回事。

  那皮肤的灼痛感是怎么回事。

  那内心里撕裂,左冲右突,要炸开心口冲出来的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在计划里,在谋算里,无一纰漏。

  那到底是什么在脱出掌控?

  凌昭终于明白,是他自己。

  人生而为人,怎能不贪,不占,不想,不欲?

  世间之所以要以圣人之道去压制这些,首先是因为它真实存在。

  天生就在人的血液骨子里。

  凌熙臣为她算尽一切,唯独没有算到,自己放不开手。

  “寿……九郎。”曾嬷嬷从净房回来了,“哎呀,丫头哪去了?”

  林嘉坦荡荡,告诉曾嬷嬷:“去添水了。”

  她过去搀住曾嬷嬷。曾嬷嬷挽住她手,过去对凌昭笑道:“九郎你看,这丫头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嫁对了人家。”

  林嘉眼睛弯起来:“承嬷嬷吉言。”

  大家都在阳光里笑。

  只有凌昭觉得廊下见不着阳光,阴冷。血管里又灼烧,爆裂着滚烫。

  必须得离开。

  他听到自己一如寻常平静地道:“那就好。好好过日子。我去前面。”

  林嘉带着笑福了一礼。

  从她的眼睛里,好像能看到她在说——

  【谢谢你。】

  必须走,马上走。

  凌昭颔首,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院门处走。

  一步,两步,三步。袖中的拳,握得手背青筋凸起。

  四步,五步,六步。血管炸裂了,皮肤洇出血来。

  七步,八步,九步。告诉自己快走,不要回头。

  从厢房廊下到院门口,走了四十七步。没人知道凌昭在这四十七步里,内心是如何地撕扯,鲜血直流,直到疼痛再不能忍。

  他没回头,却终于能正视自己。

  当他站在垂花门下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事情原来过不去,根本就不可能过去。

  原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与什么人琴瑟和鸣,生活美满。

  他想要的不是远远看着她,遥遥怀念她。

  他想要的,就只有她。

  只是他一直都没明白,原来他“想要”。或者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控制住自己“想要”的这个想法。

  他站在垂花门下,想起母亲说的——莫要悔之莫及。

  他终于转身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却只看到她搀扶着曾嬷嬷,往正房里去的背影。背着他,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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