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为夫人寸心如狂 第73章

作者:藤鹿山 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轻松 古代言情

  陈将军自不敢居功自傲,道:“回禀陛下, 自安阳一战北胡损失惨重被驱赶回了雁门关外, 这两年他们王庭老王离世, 内部自相残杀争夺两载,如今分做两个王廷, 好几派势力, 实力早已大减不成气候。”

  尤记当今皇帝初登基那年, 南应趁朝廷往北境出兵,便趁机屡次袭击边境。

  那几年苦于国库空虚, 南北兵力调派不及, 皇帝只能让步, 只能朝中许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后面局势慢慢平稳下来, 亦离不开云起之功。

  替他坐镇朝廷,后两年朝中缺武将, 又亲自前去镇守雁门关。

  皇帝心中自是感激这位表兄恩情。二人如今虽一君一臣,却也相谈甚欢, 并未因为身份不同有了生分。

  陈将军言语间颇为恭谨, 皇帝说道:“今日你回朝,与朕间不该再有君臣之礼, 一切如旧时便是。”

  陈伯宗亦是不再客气,款款而谈,说起雁门关布防,聊起北境近状,最终落在南应上。

  皇帝年轻气盛时,心中觉得祖父父亲骨性温和,才叫那群丧家辱国,龟缩到黔南的正统之君屡次欺辱到跟前来。

  那时的天子觉得,若他登位必会率服万军,控弦百万,叫万境臣服。

  可如今他真的成了君主,才明白祖父父亲的不容易。

  常年征战,赢回的是不值一提的贫瘠土地,损失的却是数万百姓骨血。

  边境早已十室九空,难寻男儿。

  朝廷,黎民百姓需要休生养息。

  “是以,陛下便应下南应议和一事,不打算乘胜逐去?”

  陈将军对着皇帝是少年时同一营帐出来交情情谊,也只有他才敢问出旁人不敢问皇帝的话来。

  烛火笼在皇帝面上,映出他眉骨挺越,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淡声道:“知朕者,怕是只有你了。”

  陈将军几不可见的笑了一声,他总记得当年那个说出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的少年将军。

  他以为,皇帝不会放过这等时机。

  “臣来时便听在传前朝余孽的事儿,都道是在京畿作乱惹怒了陛下,叫陛下迁连南应,连原本该入主中宫的南应公主也另行赐婚去了。”

  皇帝对朝政之事,对四军动向了若指掌,可这等民间谣言却从没落来他耳中,他倒还是头一回听这等话。

  “到处都传,臣来时还觉得奇哉,这些前朝叛党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没露头,如今如何趁着南应和亲这节骨眼上蹦出来?莫不是不愿叫公主入后宫不成?”

  皇帝听闻,便道:“还真叫你猜对了一些,南应那边传回的消息,只恐是他们内边自己人起了纷争。”

  陈伯宗亦笑道:“二位公主前朝血脉,又是周道渊的女儿。如何能入陛下后宫?这群人当真是稀里糊涂的,便跟着乱传消息。臣倒是听闻太后也盼着南应公主入宫?太后想必心急陛下的身后事儿,才如此急的糊涂了。”

  皇帝面色平静,“你比朕还大了一岁,着实不小了。此番你回来前,太后都朝着朕耳边念叨过几次,你回来正好,顺便将婚事也一同办了。”

  ……

  乐嫣躺在塌上,闭着眼睛,回想起许多事。

  那一段记忆叫她上了锁,一重又一重的锁,再不敢想起来。

  哪怕是珍娘……哪怕是她身边关系最好的婢女,她也没吐露过分毫。

  乐嫣曾有怀疑过许多人,猜测到那人的身份。

  能去行宫,能出入汤池的,除了皇室宗亲,便是得了特许入宫的那些外宫显贵。

  乐嫣记得,那时的她特别害怕,又稀里糊涂的,许多事情不敢去深究,不敢回想。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有人来找上自己。

  生怕回京后,会有人认出自己来。

  其实她不是怕见人,也并非不喜欢热闹的性子……是那件事情过后,她太过害怕。

  她不敢出门交际,她更不敢见到外男,许多人多的场合她能避则避。

  她生怕……就这般撞上了。

  渐渐的,她以为自己走过去了,她胆子大了一点儿之时,她还是不慎撞上了。

  这些年,回京这些日子,她有过怀疑之人,只是那些人都不能如今日这般,叫她如此胆颤心惊,几乎能确定了的。

  乐嫣浑身哆嗦起来,她忍不住想,若是当年的事情终究瞒不过去,被人重新抖落出来——

  天气太冷了,她连罗袜也不脱下来,慢慢爬去被褥里,将自己浑身裹起来。

  她慢慢安稳下来,不再紧张。

  才忽地啼笑皆非起来。

  是了,自己如今还怕什么?

  以往她总是担忧叫卢恒知晓,总是心中觉得对不起卢恒,欺瞒了他。担忧若是被人知晓她婚前闹出的如此丑事,日后夫家无法立足。

  可如今,她究竟还些怕什么?

  乐嫣有几分清醒过来,甚至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句。

  真是糊涂了,真是愚蠢。

  大不了就被人背地里骂一句水性杨花罢了。

  反正本来也不算冤枉了她……

  这般想着,她缓缓安静下来。

  帐外热闹沸腾的晚上,只她这处帷幄静悄悄的。

  没有事情做,满脑子便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最后她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的只去沉沉睡上一觉。

  可梦里却是没完没了,仍是那些。

  那些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忆起来的片段。

  梦中的那人,被自己砸破了头,仍是那般凶狠,晕厥过去,还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

  他……想要杀了她。

  她在梦中又被那人锢住了喉咙,她只能拼命去捶打他,双手,四肢都齐齐发力。

  乐嫣朦胧中,听到好像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她察觉有人伸手贴在她额头上,脸上。

  像是在试探她的热度。

  又像是想要将她唤醒。

  乐嫣终于挣脱出来,她费劲睁开眼睛。

  “做噩梦了?”耳边男人沉沉的嗓音。

  乐嫣听到这句话,才像是真正醒了过来,她睁的圆圆的眸子四处打量一番,顿时没忍住害怕,竟当着他的面红了眼。

  泪珠滚滚滑出她的眼眶,从她玉白的双腮落下。

  看着那张被噩梦吓得抽抽噎噎的小脸,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抚说:“梦中都是反着的,你别哭。”

  乐嫣却一点没被安慰道,只隐隐发颤,继续掉着眼泪。

  “才不是反的……才不是…我都要吓死了……”

  乐嫣好哭,从小就好哭。

  可也不会因为一场梦就哭成这般的。

  他束手无策,只能哄着她,问她:“什么梦叫你吓成这般?”

  若是以往,乐嫣如何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可这些年,她早被这个梦折腾的够呛。

  如今被他问起,她忐忑而又恐慌,“梦中有一个凶狠的男人,他要杀了我……”

  乐嫣说完,就被自己的话吓得浑身颤抖,她无助又可怜的掩面痛哭。

  “要是有那人寻上门来,你可千万别把我交给他啊……呜呜呜,要是真那样,我宁愿去死了好了……”

  她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叫皇帝眼角忍不住都跟着颤了颤。

  “胡说些什么。”他无奈道。

  皇帝大抵是不懂女子的心事,尤其是眼前这位娘子,你若觉得她胆小,孱弱,她猛不丁也会做出一件极其大胆的事儿来。

  心思柔软,心事却重。

  人前总是懂事又端庄的模样,只有皇帝知晓,她背地里有多可爱,有多幼稚。

  瞧瞧这话,只怕是满了十岁的孩子,都不会因为一个梦说出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乐嫣睡得久了,喉咙都有些干涩,说出来的话闷闷的。

  却习以为常的使唤他:“我好渴……”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皇帝,他日后会心甘情愿给一个娘子端茶喂水,她一哭起来,自己就被治的死死的——只怕他会觉得那人妖言惑众,会嗤之以鼻。

  而如今,他面对那是盈盈水光的眼眸,想也没想,便起身端来一杯热水贴近她的唇边。

  她这日精神十分萎靡,人像是一颗漂泊无依的浮萍,神情迷惘间,自然而然的将皇帝喂过去的水一口口吞下。

  喝完水,她慢慢安静下来。

  一安静下来,她又恢复了轻慢与冷傲,那双蒙着雾的眸子看了一圈四周,“仲瑛她们说一会儿要给我送吃的来,要是被人瞧见了,可叫我如何同她们解释?”

  皇帝看着她,许久,终是缓缓问她:“你与襄王世子今日不也一个帐篷里进出?怎么到了朕这里就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这话叫乐嫣一怔。

  “那可不一样……”她不由的低声反驳。

  “何处不一样?”

  乐嫣不答反问他:“若是旁的娘子身子不适,陛下也会大半夜的不辞辛劳去看她么?”

  塌边的烛光忽明忽暗,他们互相看着彼此,这种如何答都不对的问题,二人默而不宣。

  许久,皇帝才沉声道:“朕只会对你这般。”

  帷幄中,混沌暗色映着他莫测的面容,他伸手替乐嫣掖了掖被角。

  指腹慢慢贴上她尤泛着泪痕的脸颊:“有些事,你不该连朕也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