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云沉浮
“那么,我们可以顺水推舟,逼他现身。”
***
夜里的沙地透着凄冷。
暖帐之中,谢羡风安静地卧在?榻上,轻阖双眼,面色如土。
他一动也不动,身上却?紧紧地裹着一件深色的袄袍。夜风吹动帘帐,他忽而用侧脸轻蹭了一下那衣襟,眉间?的阴郁才终于消散了几?分。
众将士与侍从将帐帘围住,他们眼中的将军总是疏离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难得他病中虚弱,才能见到他这幅脆弱、不设防的模样。
在?旁人眼中,他身上的那件棉袍还残留着没绣完的针脚,单看样式并不好看,甚至也算不上一件御寒的衣袍,只?能勉强披在?身上,当做赘余的挂件。
不知为何?,他病中却?始终穿着这棉袍不肯松手,仿若对待一件珍宝。
起初,有人试图将那碍眼的棉袍挪开,转而为他盖上一层棉被取暖,结果刚扯出了一个角,便被谢羡风厉声喝止。他苍白着脸,双手却?执拗地拽着那衣袍往身上盖,吓得周围人连忙退去。
“这棉袍,好似是谢将军的发妻留下的旧物……”
“或许,将军是太过思念发妻了吧。”
“将军的头疾已有半月了都不见好……到现在?,他连进食都是困难,眼看着消瘦了一大圈,元气大伤,再这样下去,恐危及性命呀!”
“要尽早做好最坏的准备……总之,先去通知将军的家眷吧。”
可是,家眷?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谢将军素来孑然一身。纵使两年前成过一次亲,现今却?也是恢复了孤身一人。
不过……倒是听说,他似乎还有个孩子。
只?不过,那孩子如今跟着女方在?生活,下落不明?。
“眼下,平阳郡主已?然和?宋国公订了婚……我们这般冒昧去打扰,是不是不太妥当?”
众人皆是束手无策起来。
……
谢羡风此?次离开临州,只?带走了家里的一样东西。
那便是慕溶月两年前为他缝制的那件冬衣。
自从那日与她分别,他的头疾便愈发严重起来,有时一发作便是彻夜难眠、寝食难安。
那疼痛犹如蚀骨钻心,好似酷刑折磨,让人避之不及。在?备受煎熬、咬牙也无法忍耐之时,他便会裹着这件棉袍,试图安抚自己紊乱的呼吸,却?怎么也捂不暖发寒的心。
棉袍上的味道,有些淡了。
再也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一想到这一点,谢羡风的心头就?愈发焦躁起来。这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于是,他便下了一个决心。
索性,任由?这头疾继续肆虐。
其实,谢羡风一直都知道,宋景渊私派了暗卫跟着他的行踪,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记录在?册。
于是,他便自暴自弃,任由?这头风发作下去。郎中为他开的药汤,他暗中倒了干净;手下派来侍从贴身照护他,他统统赶走……
他要叫自己深刻地记住这份痛。最苦熬之时,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人干瘦得犹如枯槁。
这般自虐的蠢事,若是换做从前,恐怕就?连谢羡风自己也都无法理解、更不会苟同。
可如今,他却?转了念。
若他咽下这一番苦头,能够换来慕溶月的一丝怜悯——似乎也不算太亏。
躺在?床上忍痛的这几?日,谢羡风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他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家中与慕溶月对月弹琴。他闭眼欣赏着那婉转的琴声,再一睁眼,却?亲眼看着眼前人的面容逐渐消散,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变得一场落了空的镜花水月。
谢羡风难安地翻了个身,后背却?被尖锐地刺痛。他摸索着拔出那根针头,原来是棉袍上,还刺着没扎紧的针头。
谢羡风望着那染了血的针头,许久的恍惚出神。
那针尖挑破了他的皮肉,扎出了一片血渍,传来阵阵刺痛。
却?是她残存在?他身上,最后的痕迹。
就?这样过去了半月,谢羡风知道,他病重的消息一定早就?传递出去了。
只?是,一直都没能等到慕溶月的回音。
谢羡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不明?白。
那年他生辰之日,忘了赴慕溶月的约。但他只?是放出了自己犯头风的消息,即便慕溶月还生着他的气,最后却?也忍不住关心为他端来了暖手茶;
那年莫家遇难,他在?皇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她怀着身子,最后也满怀忧心地冒雨来找他,求他回家……
无论她再怎样生他的气,无论他们再怎样吵闹……她却?总也是放心不下他的。
可这一招,如今怎么也不灵验了?
难道,她连他的死?活,也浑然不在?意了么?
谢羡风不愿多?想,也不敢去深想——他疯了一般地将自己关在?房门里,却?暗中派去了刘彰,本意是想让他回京打听慕溶月的近况。
却?没想到,刘彰带回了另一个噩耗。
“你说……她把我送她的泥面人都给烧了?”
刘彰垂着头,不敢看谢羡风的表情。
谢羡风的声音是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忽而撑着床榻起了身,猛地抓起怀中的那棉袄——直到手背都爆出了青筋,也无法松手。
谢羡风愈发不安起来。
他隐约意识到。
他与慕溶月之间?,似乎有什么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由?得想起,从前慕溶月在?外受了委屈,他随手买来的一个泥面人,便将她哄得笑逐颜开。
最后,她将那虎头娃娃连同他们初见时的那个粉袄子泥人一并摆在?了橱柜里,如数家珍。
而这些……
如今,都化作了火盆中的一抹灰烬,归于了尘埃。
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应。
他当初无意间?将慕溶月亲手缝制的香囊丢入火盆、毁于一旦,而这份痛,如今,也报应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谢羡风这时才如梦初醒地察觉到。
两年了,他还在?原地,踟蹰不前。
而她却?已?然大步向前,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谢羡风在?原地凝滞了许久,而刘彰仍跪倒在?地,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谢羡风自嘲地开口。
“你若还有什么别的消息,一并说出来吧。如今的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将军……”
刘彰这才抬起头,犹豫地看向他。
“属下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平阳郡主……她和?宋国公的婚期已?经定下了。”
“喜帖已?经发出去了。就?在?下月的中旬……他们就?要拜堂成亲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天 火葬场开始啦!
吉日?的?喜宴上, 华堂异彩。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大红灯笼高悬,喜乐悠扬, 声声入耳。
今日?是国?公爷的?大喜之日?, 国?公府内的?雕梁画栋皆饰以红绸,金色喜字熠熠生辉。府门前?早就?以红毯铺地,等待着从公主府来接亲的?马轿, 将新妇接到府中。
另一头的?公主府。
夜光透过窗棂, 洒在雕花梨木妆台前?。
慕溶月端端而坐, 铜镜映出她略施粉黛的?面容, 那双澄澈的?眸子,散发着温润光泽。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穿上喜服了。比起初次的?忐忑,如?今心中已是淡然了许多。
“我的?月儿,你今日?真是容光焕发,比从前?的?任何一天都?要明艳动?人。”
沈惠心比她还要高兴难耐, 眉开眼笑地坐在铜镜旁, 亲自接过了丫鬟手中的?木梳, 细致地为慕溶月梳理鬓发。
“看来, 你已经准备好要步入人生的?下一步了。”
慕溶月拉过母亲的?手, 笑而不语。
其实,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全然做好再度成为他人之妻的?准备。
她已经栽过一次跟头,要再一次选择步入婚姻, 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是……
倘若那人是宋景渊的?话?, 便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自从开始协理父亲的?公务,慕溶月也逐渐参悟了几分官场上的?局势。
两年?前?,莫老将军倒台, 以桓王为首的?新势力便风起云涌、日?渐兴盛。不知不觉间?,桓王四处招兵买马、贪贿敛财,已经暗中长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一方的?兴起,必定意味着另一方的?衰败。身为御史大夫的?慕昭元大病一场后?,慕家就?好似变成了一块待宰肥肉,随时都?可能会被吞噬殆尽。
偏偏就?在这时,谢羡风也无意间?追查到了桓王的?走私军械一案。他只看到了冰山一角,却?浑然不知此事背后?的?水深,也不知桓王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悄然中酝酿。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算是为慕家暂时吸引了桓王的?注意。
成婚前?,宋景渊曾对?她说,桓王专程传来密信,便是要试探他的?态度。
他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宋景渊意欲将谢羡风献祭,假意投诚,来获得桓王的?信任。
慕溶月闻言,起初还有些犹豫:“此事若是传到了陛下面前?……会不会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你是指我构陷谢羡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