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承流
三月十九,是回门的日子。
用过早饭,待到日头斜挂时,沈樱拉着谢渡,不疾不徐从南轩堂出门,登上马车,往崇宁街沈府去。
到了沈府,沈既宣携萧夫人、沈舒、沈棋一家四口候在门前?。
谢渡先从车上下来,将手递过去,沈樱紧随其后,握住他的手。
二人一同走到沈既宣夫妇跟前?。
沈樱行礼:“父亲,夫人。”
谢渡拱手,随着沈樱的称呼:“岳父,夫人。”
沈既宣面带笑意,亲手扶起谢渡:“贤婿毋需多礼,快快请进。”
萧夫人皮笑肉不笑:“大姑娘请进吧。”
一侧,沈舒沈棋乖巧唤道:“姐姐,姐夫。”
沈樱瞥他们一眼,颔首示意,却?又看向萧夫人,淡淡道:“怎的只有阿舒和阿棋,其他弟弟妹妹呢?都是夫人的孩子,您要一视同仁才好。”
萧夫人脸色微变,语气冷淡:“他们年幼,吹不得冷风,待大一些,我自然?会带着出门见客。”
沈樱笑了笑:“那就好,夫人是长辈,您先请进。”
萧夫人抬脚进去,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谢渡,脸上挂起笑意:“明?玄,谢夫人对待嫡子和庶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吗?”
谢渡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眸光微沉,脸色淡了淡,平铺直叙道:“家父家母此生唯我与胞妹两个孩子,既无姬妾,更无庶子。”
萧夫人呆滞一瞬,顿了顿,看向沈既宣。
沈既宣尴尬地笑了笑:“谢相对夫人果然?情深。”
萧夫人阴阳怪气:“是啊,世?间男儿?如谢相者,凤毛麟角。”
谢渡淡笑一声:“我不过随口一说,岳父与夫人切莫因此生气。”
沈既宣忙道:“这是哪里话,我不仅不会生气,还要以谢相为师,端贵品行,和睦家宅。”
谢渡莞尔:“那再好不过。”
一行人缓步走到正厅外。
厅内快步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
沈惠坐在厅堂内,一看见他们的沈樱,就匆匆忙忙迎了上来,她握住沈樱的手,上下打量着,顿时红了眼圈,脸上却?又挂着笑,极为奇异。
沈樱轻轻唤:“姑母。”
大喜的日子,沈樱着银红曳地长裙,珠环翠绕,脸颊白?里透红,眉眼间透露出轻松的气息。
看上去,嫁人后的日子,并无太大压力。
沈惠仍是不放心,趁着谢渡与沈既宣说话的功夫,将沈樱拉到后堂,问道:“明?玄待你如何?谢家人好相处吗?这种大家族,应付得过来吗?”
沈樱耐心地一一回答:“谢渡很好,对我很好。谢家人都好相处,翁姑都是和善之人,并不会为难我,小?姑子活泼善良,并非磋磨人之辈,一切都好。谢家虽是大族,婆母却?让我随心行事,不必顾忌。”
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盖因知?晓,沈惠会问出这样的话,全因这皆是当年她自己受过的苦。
沈惠刚嫁入卢家时,做的并非正妻,而是妾。
那时沈家仍是县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庶族,与世?家有天?壤之别。
却?不想,恰逢卢家公子路过会稽,偶遇沈惠,倾慕其美貌,不顾沈家意愿,强纳为妾。
过了几年后,沈既宣立下军功,沈家于京都有了一席立足之地。
卢家原配夫人去世?,沈惠又生了卢家唯一的子嗣,便?被扶正,做了卢家的嫡妻。
想必,那个时候她在卢家,没少被人为难。
姑父并非体贴之人,加之大族主母何其难当,再有人使?绊子,姑母的日子,定是难过的。
沈惠听?了,握住她的手:“阿樱,你要说实话,这种事情,万万不可报喜不报忧。”
沈樱不由一笑,坚定道:“姑母,阿樱字字句句,出自真心,不敢有假话。”
沈惠欣慰不已?:“那就好、那就好,我们阿樱是个有福气的。”
沈樱笑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姑母不用为我操心,谢家很好,我也很好。”
沈惠感慨万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阿樱,我们出去吧。”
外头,已?经开始摆午饭了。
用过午饭,沈樱拒绝了沈既宣的挽留,拽着谢渡回了谢府。
坐在车上,沈樱问谢渡:“我父亲与你说什么了?”
谢渡长指抵着额角:“问我何时去豫州上任。中书省下的诏令,命我四月初二出发。”
沈樱觉得不止于此,若仅仅是闲话,何至于她与沈惠一出门,就看见他脸色不好。
谢渡无奈笑了笑:“你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你那后母说了些话。”
沈樱蹙眉:“什么?”
谢渡道:“她今日特?意带着沈棋来见你我,是为了求我给她写一封举荐信,让沈棋拜大儒江叙为师。”
沈樱已?然?皱眉:“你没答应吧?”
谢渡失笑:“当然?没有。我与江叙乃忘年之交,深知?他性?情淡泊,不慕名利,收徒授课只讲缘分,只看天?资。旁人就算了,我怎么可能以交情为筹码,逼他收徒。”
沈樱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渡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萧夫人为他百般筹谋,可惜你那弟弟却?是个愚钝的,聪慧不及你半分。”
第48章 攀比你为何不信任他?
沈樱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冷意:“不论他愚钝还是?聪慧,拜师一事,都不可答应。”
她一幅冷漠决绝的态度,且是?对?着血亲的弟弟。
谢渡凝目看?她,眼眸中带着疑惑不解,没得到她的回答。他没有强求答案,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与沈家来往,会告诉你。”
沈樱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声音很?轻:“或者,你可以完全不与沈家来往。”
她抬起头,意态疏冷,“我不想看?见沈家人得到任何好?处。”
谢渡静静看?她片刻,轻轻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沈樱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漆黑深邃,有一抹光亮蕴于其中,如?缀满星子的天?空,此刻,这?双眼睛坚定地望着她,眸中含着温和与期待,无端让人生出信赖感。
而她与萧氏、与沈家的恩怨,也并无隐瞒的必要?。
马车行入无人的巷道,车内外皆寂静无声,唯余车轮辘辘,与风声呼啸。
“明日,陪我去?大慈恩寺一趟吧。”沈樱端坐着,双目平静,古井无波,“明天?,我慢慢跟你说。”
谢渡了?然:“与你母亲有关?”
沉吟片刻,他撩起帘子,对?外头随从道:“你回府禀告相爷与夫人,我与少夫人今日不回家了?。”又对?车夫道:“改道,去?大慈恩寺。”
沈樱懵懵地看?着他,不解道:“你就这?么好?奇?”
甚至,等不到明日,非要?今天?知道?
谢渡放下帘子,转过身,状似不在意:“你是?婚后第几日,对?宋妄说的此事?”
沈樱愣了?,有一丝茫然。
谢渡眸色微沉,垂首漫不经心道:“不记得了??”
沈樱摇头:“不是?。”
谢渡与她对?视:“你还记得?”
沈樱按了?按眉心,言简意赅:“我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这?下子,轮到谢渡愣住了?:“什么?”
沈樱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审视一般:“好?端端的,提起他做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无缘无故提起她与宋妄的旧事。
还是?用这?种奇奇怪怪的口?吻。
谢渡面色无异,手指却不由自主拨弄着桌案上的茶盏,稀松平常道:“随便问问。”
沈樱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笑了?,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是?在与他攀比?”
谢渡手指一顿,不再动,抬起眼眸,坦坦荡荡道:“你以为的没错,我是?在与他攀比。”
沈樱不解,问:“攀比什么?”
比谁知道的早?
有意思吗?
宋妄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不奇怪,但谢渡性情平和温定,不该如?何啊。
谢渡敛眸,笑了?:“攀比谁在你心中的位置更重要?。”
迎着她不解的眼神,谢渡语气越发认真:“这?是?你的秘密,轻易不会告诉别人,除却亲近之人。所以,若我比他知道的早,说明在你心里,我比他更亲近,或者说,我比他值得信任。”
“若是?晚了?……”他言未尽,意已达,眉目平静如?水,“你知道的,我这?一生,从未输给过他,这?件事更不想。”
沈樱瞠目结舌,楞楞看?着他,有些难以理解他的想法:“这?是?什么说法?无稽之谈。”
谢渡并不解释,也不争辩,笑问:“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沈樱又愣住了?,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因?为我不信任他。”
以前,宋妄是?她的夫君,是?她帮扶、维护的人,是?她最重要?的存在。
十五岁相识,十六岁成婚,十八岁分离。
他也曾真真正?正?庇护过她三年。
若无宋妄,三年前,沈樱便已被随意嫁了?人,成为一个默默无闻死在后宅的女人,在偌大京都中,激不起半点水花。
但从始至终,宋妄都不曾成为她信任的、依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