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在被子里僵持了一会儿,苏云瑶烦躁地呼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一起身,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黑褐色汤药便递到了面前。
裴秉安道:“趁热喝。”
苏云瑶咬唇盯着那碗汤药,磨蹭了片刻,再抬眼去看面前的人。
“准备好蜜饯了吗?”她皱着眉头问。
裴秉安默了默。
于这方面来说,她实在娇气。
不过一碗汤药而已,犹如饮水般一口喝下,哪里还要蜜饯?
饶是这样想,他还是起身,将她爱吃的甜腻的蜜饯拿了过来。
顶着他催促的眼神,苏云瑶捧着汤碗,闭住呼吸,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喝完药,靠在床头,整个人比方才清醒了许多,苏云瑶慢慢咬着蜜饯,悄然转了转手腕上的绿玉镯。
她装贤惠装了那么久,实在是失策。
裴秉安这厮看中了她贤惠这一点,反而不想与她和离了。
那她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装贤惠不容易,不贤惠还不简单吗?
她以后就做个泼悍善妒的女人,看他能忍到几时!
裴秉安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墨色官袍的下摆却忽然被一只纤手扯住。
苏云瑶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夫君,婉柔妹妹生病,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生病,你就扔下我不管么?”
裴秉安意外地愣住,剑眉拧了起来,“那你想怎样?”
苏云瑶避开他锐利的视线,清清嗓子咳了一声,道:“我想让你陪我一整天。”
默然片刻,裴秉安冷声斥道:“胡闹,军务繁忙,我怎能陪你一天?”
苏云瑶拿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说:“我说我配不上你,要与你和离,你还不肯。你自己看看,现在你对我根本就没有耐心,你对宋姨娘可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是和离算了......”
听到她提及和离这个字眼,裴秉安便觉得刺耳。
“莫要再提和离。”他冷声道。
他所言军务繁忙,并非搪塞敷衍她。
近日西金来使要进京觐见,皇上会见来使,要当着来使的面,在南苑校阅各卫所兵队,展现当朝军威。
他连日来要去兵营巡视检阅,实在没时间抽出一整
天陪她。
“今日你好好休息,回府我就来看你。”他沉声道。
苏云瑶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笑道:“那你早点回来。”
裴秉安拧眉看了她几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兴许是生病的缘故,苏氏今日的举止异常奇怪。
他想说什么,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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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生病,苏云瑶没有去花厅理事。
辰时过后,几个管事便结伴到了紫薇院,一来探望大奶奶的病情,二来,等她安排各处要紧的事。
几个人问了安,苏云瑶对牛妈妈道:“厨房别忘了提前备好供品,还是按照去年的祭菜来,一口羊,一腔猪,两只火腿,再备些冷菜,果品。”
三日后是老太爷的忌日,届时要开祠堂祭拜,祭品需提前准备好,这是大厨房的差事。
“那日可是张娘子做菜?”苏云瑶又道。
牛妈妈点点头,道:“是她,还有那个小蝶,我按照大奶奶吩咐了,让小蝶学着烧火做菜,给张娘子打下手。”
苏云瑶笑了笑,如此安排,她就放心了。
吩咐完厨房后,接着是马房的事。
苏云瑶一一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只有王妈妈坐在后面,时不时拿袖子抹一下眼角。
下人们都知道,宋姨娘生了病,将军可是请太医院的大夫来看,还亲自在月华院守着,可大奶奶生了病,却不见将军请太医瞧病,同是他屋里的人,他偏宠宋姨娘这么明显,对待大奶奶竟如此冷漠!
可怜大奶奶还要替将军背负着个不易怀孕的名头,当真是委屈到了极点。
别怪她这个当下人的多嘴,事情的真相,总得有人说出去,给大奶奶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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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下值,打马回府的路旁,有间卖干果蜜饯的铺子。
这种铺子,寻常时候,裴秉安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可不知为何,突地想起苏氏爱吃的蜜饯,他便勒马停了下来。
青山打马跟在身侧,见状也停下,道:“主子,买蜜饯吗?”
裴秉安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他,“把银子给我,我亲自去买。”
青山摸了摸腰间,掏摸半天,摸出个轻飘飘的钱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五钱银子并十个铜板。
“主子,就这些了。”
裴秉安皱眉,“怎么回事?”
青山苦着脸笑了笑,道:“主子忘了吗?上回去边境,您的爵俸月俸不都留给了赵将军吗?下个月的月俸,还没发呢。”
裴秉安沉默片刻。
近年接连闹了旱灾水灾,国库吃紧,边境缺粮少饷,赵将军驻守西境,其麾下的五万士兵行兵打仗,连肚子都吃不饱。
他不由想起来那天看过的账册。
裴家后宅多亏苏氏帮他打理,填补了府里周转不开的亏空,待明年他手头宽裕了,才能将银子都如数还给她。
钱袋里的银子,都买了蜜饯。
回到府里,已到暮色四合之时,裴秉安提着一包蜜饯,阔步去了紫薇院。
到了紫薇院,却不见苏云瑶的身影,院里只有青桔一个,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蚂蚁打架。
“你家小姐呢?”裴秉安道。
青桔咧嘴一笑,拍了拍手站起来,道:“姑爷,你总算回来了,宋姨娘犯了错,小姐去罚她啦!”
第38章
月华院。
晚风倏然拂过院中水面平静的池塘,惊起层层荡开的波纹。
坐在塘畔的八角亭中,淡淡扫了一眼宋婉柔,估摸着此时裴秉安该回府了,苏云瑶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唇畔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
“妹妹,今日我来寻你,是因为你犯了错。我为妻,你为妾,我是大,你是小,裴府最重规矩,妻妾有序,尊卑分明,妹妹进府以来,仗着夫君宠爱,对裴府的规矩视而不见,今日我不得不出言规劝,教导妹妹一番了。”
宋婉柔不安地揪着绣帕,脸色微微变了。
半刻钟前,苏氏来了月华院,命她沏了茶,之后便坐在亭子里慢慢悠悠品了起来,期间一句话都没说,让她已觉来者不善。
此时,听到她提起错处,不禁让她的心一下紧绷起来。
是她发现了她装病欺瞒,还是发现了她燃香魅惑裴秉安,亦或是不敬正妻,又或是苛待下人……
还在她惴惴不安心情忐忑时,苏云瑶看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说:“这两日我染了风寒,妹妹没到我面前端茶伺候我,我想问一问,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妾室的身份,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姐姐?”
听到她的话,宋婉柔怔了片刻,不屑地勾唇无声浅笑起来。
她早知道,苏氏与她是敌非友,不过维持着表面一团和气,实际彼此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苏氏若说别的,她恐怕还得费尽心思应对,可她绞尽脑汁地对她这个妾室发难,竟因为这件事,这让她简直差点失笑。
“姐姐忘了吗?当初我嫁给夫君时,夫君就曾说过,我身体柔弱,不必每天去向姐姐请安,况且……”
话音未落,只听白莲提醒道:“姨娘,将军来了。”
苏云瑶循声看了过去。
日落半边,暮色将至。
裴秉安穿着一身墨色长袍大步走来,视线扫过亭中她们一坐一站的两人,沉冷不已的刚毅脸庞,似覆了一层寒霜。
他还没走到近前,宋婉柔便掏出袖中的绣帕,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姐姐,是我不对,我该去给姐姐服侍汤药,端茶倒水,洗脚捶背的。只是我昨天也病了,实在没法子去伺候姐姐,还请姐姐不要生气……”
说着,她便作势要下跪请罪。
只是还没等她弯下腰来,裴秉安便大步迈进亭中,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不许她跪下。
他耳力敏锐,早在走近时,已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苏氏不体谅婉柔身体病弱,如此不近人情,让他不得不开口告诫。
“婉柔昨晚身体不适,你身边有丫鬟服侍,何用她伺候?”
苏云瑶慢悠悠道:“妾室伺候正妻,不是应该的吗?”
裴秉安拧眉看向她,道:“事出有因,我已告知过你。你风寒还未痊愈,回紫薇院去养病。”
苏云瑶没作声,默默吃完嘴里的蜜饯,吃完了,力气也足了。
她擦了擦唇,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忽地搁下了手里的茶盏。
碰的一声脆响,盏底用力磕到了石桌上,似在表达自己不服气的态度。
裴秉安拧眉,眸底泛起冷意。
还未等他再次开口,苏云瑶便提起裙摆,一脚踩到石凳上,卯足了劲儿大声道:“夫君别忘了,我是正妻,她是妾室,我想让她伺候我,她就得伺候我!”
当着丫鬟的面,她举止如此不成体统,裴秉安脸色冷了几分,沉声道:“身为正妻,你更要宽容大度,婉柔身体柔弱,你不可如此斤斤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