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闻言,李军医哂笑几声,有些不相信地说:“我没听错吧?姑娘,区区几个匪贼,竟然能伤得了将军?”
苏云瑶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裴秉安却沉沉睨了他一眼,冷声道:“无需多言,看诊即可。”
视线在两人之间悄然打了个转儿,李军医突然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将军说得是。还请将军除去外袍,让我检查一下伤口。”
为了避嫌,李军医看诊时,苏云瑶去了旁边的偏房等待。
半刻钟后,待她再去医室时,李军医已为裴秉安重新处理包扎了伤口。
只是,此时,他的脸色虽已不那么煞白,却拧眉坐在长椅上,神情十分凝重。
看到她进来,李军医在自己胸口上比划了下,语气沉痛地说:“姑娘,将军伤到了心脉,伤势十分严重啊。”
苏云瑶的心霎时紧绷起来。
“那该怎么办?你是大夫,一定有救治的办法,对不对?”
李军医叹了口气,正色道:“那是自然,我已给将军看诊过,暂无大碍,话说回来,幸亏将军到医署来,要是去了别处,只怕凶多吉少。”
这位大夫举止散漫,言语夸张,不知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他说裴秉安暂无大碍,苏云瑶揪了一路的心,终于轻松了一点儿。
“处理完伤口,可还要换药和服用汤药?”她请教道。
李军医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先在医署住三日,每日换药三次,汤药也要服用三次,等伤口开始愈合时,将军才可以离开这里。”
在医署安顿好裴秉安,已经到了夜半时分。
南苑距离城宝坊需要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天色太晚,不便赶路,苏云瑶也只能暂且在这里住下。
医署有诸多厢房,按照李军医的安排,裴秉安住在了东厢房里养伤,其中相邻的房间,是整个医署条件最好的一间,他将那房间的钥匙给了苏云瑶。
“姑娘,按理来说,我们这里只能让士兵看诊居住,不准百姓进入的。姑娘今日是个例外,但你住在这里,需得帮我一个忙。”交来钥匙的同时,李军医提出了条件。
苏云瑶微微一愣,道:“李大夫请说。”
李军医头疼地挠了挠头,说:“你看,我们这医署中,近日只有我一个大夫,我今晚还要去卫所诊病,实
在分身乏术,这三天,照顾将军的事,只能拜托给你了。”
闻言,苏云瑶不由拧起眉头。
裴秉安为了擒匪而负伤,也是为了救她而负伤,按理来说,他的伤势没有痊愈,她是该有带他看诊的义务。
可是要她足足照看他三日,这属实让她左右为难。
他们早已经和离,他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她便放心了。
于她来说,他到底只是个与她不再有什么关系的外男而已,她不方便,也不想照顾他。
“李大夫,你还是想想办法,尽快请别的大夫来吧,我还有许多要事,明日就得回去......”
不过,她话未说完,李军医已经把汤药搁在了桌案上。
随后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响起,转眼间,他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中,不知去了何处。
无奈片刻,苏云瑶只得端起汤药,去了隔壁的厢房。
房里亮着一盏灯。
悠亮烛火下,裴秉安身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因看到她走了进来,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云瑶,麻烦你了。”说话时,他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
苏云瑶笑了笑,无论如何,他尽快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没事,我还要多谢你,先把药喝了,早点歇息。”
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裴秉安仰首一饮而尽,苦药入喉,他的眉头没有轻皱一下。
只是,仔细打量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发现他的脸颊竟隐约有些不正常的酡红,苏云瑶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如以前那样,伸手覆上了裴秉安的额头。
她霎时大惊失色。
不知何时,他已起了烧热,额角滚烫不已,那过分升高的体温,简直灼伤了她的掌心。
第58章
纤细白皙的手掌覆在额头,触感柔软,微凉,给本来有些晕沉的思绪带来几分清明。
裴秉安微微一怔,像被定住似的,抬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和离之前,有一次,他受了伤,担心他起了烧热,她也曾这样试探过他的额温。
那时,他觉得不过一点小小的刀伤而已,她实在一惊一乍,小题大做。
而现在,她如以前一样关心他的伤势,苦肉计得逞,他的喉头却有些发哽。
失去才知珍惜。
那些原本平平常常的日子,如今他费尽心思,才侥幸换回能够与她呆在一起数日的机会。
“你们军医署到底怎么回事?那李军医到底靠不靠谱?现在需要用他,他人却不见了......”
裴秉安伤势严重,又起了烧热,偏偏李军医又不在跟前,除了刚才那碗汤药,这里再没有其他的药物。
苏云瑶急不择言,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退烧的用药,生气地责怪了几句军医署与李军医后,又不高兴地瞥了裴秉安几眼。
他偏要到这里来瞧病,若是早知军医署这样,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到这儿来的。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是耽误了他的病情,让他留下遗症或是丢了性命,她该如何是好?
嘱咐裴秉安躺在榻上歇息,苏云瑶拧了只湿帕子,轻轻搭在他的额头。
“你现在怎么样?身上冷不冷,难受不难受?”
闷声咳了几下,星眸虚弱地半阖着,裴秉安的视线却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云瑶,不过起了烧热,并无大碍,我很快就会好的。”
听到他这样说,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苏云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大碍!
他体魄强悍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身,又不是铁打的筋骨,就算有神医此时在这里守着,也未必敢断言他一定会安然无恙。
“不行,若是半个时辰后还不退烧,我就去别的医堂给你找大夫来!”
深更半夜也罢,路途遥远也罢,只要他没有真正脱离凶险,她便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裴秉安的眸底,悄然闪过一抹轻浅的笑意。
他抬起手来,想要摸一摸她亲手放在他额上的湿帕子,只是动作间不小心扯住了伤口,钻心的疼痛蓦然袭来,他不由吃痛地深吸了口气。
看到他拧紧的眉头,苏云瑶的脸色因担心又白了几分。
他额角发烫,简直像个火炉,那湿帕子已快要烤干了,嘱咐他不要乱动以后,她重新浸湿了帕子,再次放在他的额头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默默计算着时辰,直过了两刻钟,裴秉安的烧热还没有退去的迹象,苏云瑶的心弦越绷越紧。
突然,想到他此前让她为士兵做的香囊,她已做好了一只,恰好就放在她的荷包里,她急忙拿了出来。
考虑到士兵常在户外行军作战,香囊之中,她除了放了些可以驱虫避秽,提神醒脑,镇静安神的艾叶、菖蒲与柴胡,还特意让人去护国寺求了平安符。
她平时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但此时此刻,病急乱投医,也不知平安符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她默默求神拜佛念叨了几句,便把香囊塞到了他的大手里。
掌心触碰到一个葫芦形的东西,裴秉安握了握劲挺的长指,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是什么?”开口时,他的嗓音十分干哑。
“香囊。”
看他醒了过来,苏云瑶再次试了试他的额温,那温度依然没有下降,他的病情似乎愈发凶险,她不由鼻子一酸。
原来计划要等半个时辰,可此时她心急如焚,再多一息的时间,她也等不下去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大夫来。”
还没等她起身,衣袖忽然被一只大手牵住。
苏云瑶回眸,看到裴秉安已捂着胸口的伤处,从榻上坐了起来。
“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说话时,他沉闷地咳嗽了几声,“再等两刻钟,若是烧热没退,再做打算。”
纠结犹豫了一会儿,苏云瑶耐着性子又等了起来。
只是,平时晚间的两刻钟,不过是她愉快地看数页话本儿的时间,这会儿却漫长得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直到她再次霍然起身时,忽地发现,重新躺回榻上沉睡的人,苍白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睡意朦胧间,熟悉的清淡的香气始终萦绕在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帮他拭去脸上的冷汗时,裴秉安本能地握住那只手,喃喃低语了几句。
“云瑶,以前是我不对,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再回到我身边?”
他烧糊涂时说的话,苏云瑶恍若未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裴秉安退了烧,病情没有方才那么凶险,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些许。
没多久,疲倦的睡意潮水般弥漫过来,她靠在床榻旁打起了盹儿。
只是,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不是在裴秉安身边守着,而是躺在隔壁厢房的床榻上,苏云瑶愣愣地盯了会儿帐子顶,才逐渐醒转过来。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自己是何时回的房间。
想不起来,便不去想了。
昨晚她和衣而睡,衣裳没有凌乱半分,也许是累坏了,回房倒头就睡,将睡前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窗外天光大亮,初春的天气,清晨尚有凉意,料峭春风悄然送来几缕梅花的清幽香气。
苏云瑶定了定神,起身下榻后,却突地听到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
那声音似乎从隔壁的房间传来,她愣了片刻,便急忙推门走了过去。
跨进门槛,看向房内时,苏云瑶的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不知何时,裴秉安早已起身下榻了。
此时,他身姿肃挺地坐在桌案前,正拿着一把刻刀,在一截手腕般粗细的青竹上砍砍凿凿,不知在做些什么。
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来了。”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他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