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他脸上没有半分病容,看来昨晚那来势汹汹的烧热,对他没有什么影响,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的伤势稳定下来,她总算放心一些了。
“将军今天感觉怎样了?”
闻言,裴秉安眉头突地一拧。
似乎恍然想起自己还是大病未愈的状态,他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去,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
“不太好。”他嗓音干哑地说。
伤势严重,不会这么快便能恢复如初,这并不让人意外,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那截青竹上。
青竹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已被他削成了大约她手掌那么长的尺寸,不知到底做什么用途。
“将军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裴秉安默然片刻。
许久没握刻刀,手艺略显生疏,这只千挑万选回来的青竹,他很不满意,打算重新再做。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刻些小玩意儿。”他淡声道。
苏云瑶:“哦。”
他不想细说,她也没兴趣再问,不知李军医今天会不会回来,但这军医署,她今日是必须得离开了。
他受了伤,不知裴府的人知不知道,这军医署的医官十分不靠谱,她回城宝坊时,可以顺便打发人去裴府送个信儿,让他的家人来照顾他。
“将军,抱歉,我不能在这里久呆。你看,是我让人给你府里说一声,还是......”
想了想,苏云瑶突然扬起秀眉,知趣地咽下了嘴里的话。
她应该多虑了。
他一日不回府,青山自然会找寻他主子的下落,兴许裴府的人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听说他受了重伤,宋婉柔早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为免造成什么误会,她先一步离开这儿才好。
“总之,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以后,若是将军需要我帮什么忙,也不必同我客气,就算我能力有限,也会尽绵薄之力的。”
听到她的话,裴秉安胸膛沉闷地起伏数息,突然捂着胸口,躬身重重咳了起来。
苏云瑶几乎吓了一跳。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忙倒了盏热茶,小心吹凉了,送到他手边,让他喝下几口顺顺气。
喝过她递来的热茶,裴秉安沉冷如霜的苍白脸色,才勉强好了半点儿。
“云瑶,我受伤的事,不想惊动家人,以免她们担心。”默然数息,他沉声开口。
苏云瑶恍然点了点头。
是她思虑不周了,忘了他是个极为孝顺的人。
若是老太太与罗夫人知道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只怕会担心不已。
“那青山呢?”她蹙眉问道。
青山跟随他多年,与他虽是主仆,却情同兄弟,他受了伤,由他来照顾一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青山近日染了风寒,已卧床数日,尚还未好转,我的事,也暂时不想让他忧心。”
苏云瑶默默哦了一声。
这军医署没有医官,她自顾自离开,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着实也放心不下。
思忖片刻后,她眼神一亮,道:“将军不想惊动旁人,我可以理解,但将军还是跟婉柔姑娘说一声吧,她是你的身边人,合该来照顾你的。”
闻言,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
“她已回宋家,以后再也不是什么妾室姨娘了,过去的事,你也莫要再提了。”
苏云瑶吃惊地看着他,这事让她十分意外,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
室内寂然许久,裴秉安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道:“云瑶,若是方便的话,麻烦你带我回你家暂住几日吧。”
第59章
苏宅暂时多了一口人,住在后院的厢房里。
裴秉安的伤势已不像昨晚那么凶险,只需按时换药服药,静心调养几日,便不会再有大碍。
青桔一早便被传唤去了府衙,还没等苏云瑶出门去接她,她已带着差役高高兴兴地进了门。
那几个被押去官府的盗贼日前四处流窜,屡屡作案,闹得京都人心惶惶。
金吾卫与官府都在追拿这一伙盗贼,没想到竟被两个姑娘和一个路过的侠士擒拿,证据确凿,盗贼认罪不讳,府衙已以律将他们审判定罪,择日便会公之于众,以安抚民众。
府衙本要大力褒奖擒住盗贼的人,但青桔听从小姐的叮嘱,暂时没告诉官府那侠士到底是谁,官差送她回来,便是要问清侠士的姓名。
苏云瑶早已思忖过这件事。
是否要透露侠士的身份,要经过裴秉安的同意才行。
于普通人来说,一人赤手空拳应对七八名匪贼,确实非同凡响,值得褒奖。
可他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百战百胜毫发无损,擒住这么多贼匪应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受了重伤,若是传扬出去,一来,会否有损他的勇猛威名?二来,让他的家人知道了,恐怕会十分担心。
端来他该服的汤药时,苏云瑶言简意赅地说了官差来苏宅的意图,对他道:“将军意下如何?”
不过是随手擒拿歹徒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况且......
裴秉安垂眸看了她一眼,抬起大手虚虚捂住胸口的伤处,似因为疼痛而拧起了眉头。
“此事无需张扬,让他们离开吧,伤口未愈,我只想静养几日。”
他这样说,苏云瑶自然没有异议,请官差离开后,香铺生意繁忙,她也要出门一趟。
想到裴秉安向来准时自律,从未曾因私事耽误过军务,现在却得因受伤呆在宅中,临出门前,苏云瑶道:“将军可需告假?若需要的话,我打发人知会雷将军一声。”
她本以为他会同意,谁料他却道:“不必,我自有安排。”
默然片刻,站在院门处,他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又道:“你......何时回家?”
本来打算处理完香铺的事,傍晚再回来,但看到他那大病未愈略显苍白的脸色,苏云瑶道:“将军在家好生歇着吧,我尽量早点回来。”
目送她登上马车离开,那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视线之外后,裴秉安朝角落处立掌挥了挥手。
片刻后,李军医压低头上的斗笠,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昨晚候在军医署外,一大早又一路悄悄跟踪到校尉胡同,悬心熬了大半夜,连瞌睡都没敢打一个,他容易吗?
“没有大碍了吧?”
裴秉安略一颔首,道:“能否让我的伤势好转得再慢些?”
李军医无语地看了他半晌。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谁在签和离书之前,坐在军医署里,连着喝了三晚的酒,满脸严肃地说必须要与苏氏和离。
他与雷、吴三人苦口婆心地劝他放下架子哄一哄人,他却根本不听。
现在知道后悔了,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就不怕被人家发现真相,把他丢出门外?
李军医不屑地啧了一声,扔给他一瓶创伤药。
“每天往伤口涂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
裴秉安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转告雷震虎与吴靖,这几日,由他二人暂代我处理军务,另外......”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封信来,脸色蓦然沉冷了几分。
日前赵将军从边境写了封信,信中提到年初下发给边境军的军粮,竟有一大半是发霉的坏粮,剩下的军粮,不足士兵三个月之用了。
“你亲自将信送到赵将军手里,记住,不要走驿道,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此行的目的。”
事关边境,非同小可,李军医一改方才双手抱臂的散漫姿态,郑重地接过信笺揣到怀里,压了压斗笠的边沿,无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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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后,苏宅的厨房冒出袅袅炊烟。
苏云瑶离开前,嘱咐过厨娘做几样清淡的小菜,熬一锅补身的参骨汤,灶房的骨汤快要炖好时,苏宅响起重
重的叩门声。
青桔哼着小曲儿去开了门。
“大少爷?”
徐长霖点头笑道:“大小姐呢?”
“小姐去铺子里了,还没回来呢。”
徐公子不是外人,青桔忙不迭把之前遇险的事,绘声绘色得同说了一遍。
“大少爷,那些坏人就在马车外面,我和小姐准备拿出棍棒弓箭,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的时候,突然,裴将军从天而降,三拳五脚,就把那些坏蛋降服了!”
徐长霖不由一愣,“哪个裴将军?”
“就是前姑爷啊,”青桔高兴地咧开嘴角,朝后院的方向一指,“前姑爷就在后院住着养伤呢!”
后院之中,裴秉安灵活地转了转掌中的短匕,一丝不苟地刻完最后一刀后,一只长约八寸,手腕般粗细的袖箭,便出现在了眼前。
袖箭精巧无双,实用又精美,一看便知他为谁所刻。
徐长霖的视线像被粘住似地看了一会儿袖箭后,拂袖在他面前落座。
“裴将军好兴致,身负重伤,还能做袖箭,实在让人佩服。”
裴秉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徐公子别来无恙,今日贸然造访,是为何事?”
徐长霖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不答反道:“我怎么看着,将军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将军应该知道,在下不才,也略懂一些医术,将军的伤,不若让徐某瞧瞧,以免误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沉默片刻,裴秉安面不改色地说:“多谢徐公子的好意,裴某已找大夫看过,无需你再费心。”
相对无言几息,徐长霖冷冷勾唇扬眉一笑,拂袖站了起来。
“既然将军拒绝,在下也不好勉强。不过,我今天来,是为了给瑶瑶做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自小到大,她爱吃什么我都知道,”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拖长声音说,“我亲自下厨做的鱼,她必定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