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她本想大声骂他几句,可他身上的伤口不是假的,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开口,豆大的泪珠情不自禁地滚滚落了下来。
“你怎么能骗我?”
害她日夜提心吊胆,怕他一命呜呼,害她这些天寝食难安,每天都挂念他的伤势。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看到她气急而泣,裴秉安手足无措地握了握长指。
成亲那三年,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乖顺言笑晏晏的,他从来没见过她生气垂泪的模样,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云瑶,别哭了,是我不好。”暗悔自己不该使用苦肉计,裴秉安神色罕见地慌乱了几分。
他摸出帕子,想要为她擦一擦眼泪,可眼前的人早已退后了几步,与他保持着疏离冷淡的距离。
“裴将军,你怕是忘了,我们早已和离了,”苏云瑶抬手抹去脸颊的眼泪,竭力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我从来没想过再回裴府,也不会再与你和好,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以后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
“云瑶......”
裴秉安想要上前一步,但看到她冷漠而戒备的眼神,便悄然顿住了脚步。
胸膛沉闷地起伏数息,喉头似被酸涩地哽住,半晌,他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苏云瑶冷冷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一眼。
“那天你救了我与青桔,住在这里的日子,你还教授了千山不少本事,虽说你骗了我,论理来说我还是欠你情分。不过,近日我发现你府里有人收受林家的金银,告诉你这件事,那我便还了你的情分,不欠你什么了。”
“自此以后,我与将军,再不必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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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静思院中漆黑一片。
院中的南书房,亮着微弱的幽冷烛光。
裴秉安负手立在窗前,身形如被冻住的石像般,良久未动一下。
李军医从边境回来,带来了赵将军的口信,可如实说完之后,眼前的人似没听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边境军的军粮,历来都是从临近州县的粮仓运送过去,这几年,军粮年年不足,原以为是朝廷拨给的数量不够,可今年军粮非但不足,还大都生霉,显然是以次充好,赵将军顺藤摸瓜查去,才发现......”
重复了一遍,对面的人仍然不见动静,李军医无奈啧了一声,“早说过了,要你慎重,现在被人发现赶出门来,不是自作自受?”
闻言,裴秉安转过身来,唇角抿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那锐利沉冷的视线沉甸甸似有实质,李军医只觉身上冷飕飕的,忙道:“算了,是我多嘴,我不该说,行了吧?”
国事为重,个人之事,当置于之后。
沉默片刻,裴秉安道:“赵将军调查的证据呢?拿给我看。”
李军医打开药箱,从箱子夹缝里摸出厚厚一沓盖了红印的粮册,他打着去巡诊的名义去了边境,不曾引人注意,这些证据才能安然无事地带回来。
翻阅了几页粮册,裴秉安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像覆了层冰霜。
大雍朝国库吃紧,军费不足,每每提及此事,林相总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谁知他道貌岸然,竟纵容其子染指军粮,牟取暴利,中饱私囊。
不过,想到苏云瑶提及裴府有人收受林家财物,裴秉安神色一凛,剑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她绝无虚言,定然是已查到了什么。
后宅之事,他一向甚少理会,自与苏氏和离之后,裴府中馈皆交于弟媳崔氏打理,他更是没有过问过。
沉思许久,他差人将庶弟裴文仲叫了过来,当面质问。
“崔氏当家理事,你身为丈夫,可知她收受了外人多少厚礼?”
裴文仲低眉垂眼站在长兄一旁,闻言,冷冷一笑,面不改色地道:“大哥听谁说的?如月打理着府里的事,每天操心劳累,天不亮就要去花厅点卯应事,还要伺候母亲与祖母,她天天累的腰酸背痛,一个字儿的怨言都没有,旁人不知道,我这个当丈夫的都看在眼里,就算她做的不好,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谁故意挑拨是非,在背后胡乱编排她?”
裴秉安垂眸,情绪难辨地看了几眼自己的庶弟。
裴文仲才能平平,既没有读书应试,也没有立军功,而是因兄长赫赫战功,荫封了一个户部六品主事的官职。
夫妻一体,崔氏收礼,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庶弟同时身兼丈夫、父亲与朝廷官员的身份,竟然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与内宅妇人一样,贪财好利,不知轻重。
“再给你一次机会,实话实话。”裴秉安冷喝一声。
长兄气势威冷,裴文仲被吓了一跳,脸色霎时变白了。
“一......一千两......”
裴秉安冷冷看了他一眼。
顶着他锐利的视线,裴文仲害怕地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一......一万多两。”
一万多两,受此巨额贿赂,裴府当治重罪!
裴秉安无力地闭了闭眼眸。
让庶弟离开后,盯着窗外浓黑一团的夜色,他负手伫立,眸底满是郁色。
他本以为,裴府上下和睦,众人一心,其实那不过是因为苏氏持家有道,一切井井有条,府中诸人安分守己。
而自她离开后,府中乌烟瘴气,若非她提醒,他还不知,府中竟已生出这种大祸事来!
他早已后悔与她和离,也深知,无人能够替代她在他心
中的位置。
可她,却再也不肯与他相见了。
第64章
林家通过珍宝坊送到裴府的金银玉石,合计万两有余。
害怕兄长的威势,裴文仲没敢隐瞒,可回到瑞香院,嫌他蠢笨无能透漏了出去,崔如月又气又恼,恨不得挠花他的脸。
“大哥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就这么傻?”
喝退丫鬟仆妇,她抱出来只檀木箱子看了又看,里面放着一箱子金灿灿的足金元宝,沉甸甸足有五百两,光这样的箱子她就收了两个,除了这,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玉饰。
“我倒是不想说,可大哥看样子知道了,拿出一副审我的架势来,我哪敢不说?”
这些金元宝,裴文仲也看得两眼发直。
他是个庶子,府里的爵位轮不到他继承,领了个户部六品的虚职,也没多少俸禄,大哥有高官厚禄,裴府也盛名在外,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这些金银之物,才实打实是他们两口子的东西。
想到大哥要他们把东西交出来,他就心疼得厉害,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崔如月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道:“你说,大哥让我们交出去,他想做什么?”
裴文仲直勾勾地盯着箱子,“那我哪能知道?”
崔如月嘴角一撇,低声道:“大哥总不会让我们把受贿的事认下,去官府认罪自首,让皇上发落降罪吧?”
裴文仲拧起眉头,沉默不语。
以他对大哥的了解,他秉性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允许裴府受贿,八成真得会这样做。
他不吭声,崔如月却冷笑一声,狠狠咬牙戳了戳他的额角。
“你动动脑子,但凡不傻,都不会这样做!谁会知道裴府收了财物?只要我们不说,珍宝坊的掌柜更不会说!再者,大哥认罪自首,对裴府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大哥真想我们两口子被罚去监狱?我看,该不会是大哥知道我们收了外人的好处,心里不自在,他要回去,是想自己私吞了这些东西吧?”
裴文仲烦躁地挠了挠头。
成亲这些年,家里的一切大事小情,他都听崔氏的,但这一次,听到她这样的分析,他觉得她看错了大哥的为人。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要不我们把东西都给大哥,任凭大哥处置?”
那些金银宝贝,崔如月一个子儿也不想交出去,想了半天,她脸色变了几变,咬牙说:“不管大哥怎么想,大不了把银子交给他,反正我们不能进监房!老太太最疼我,我明儿去找老太太,让老太太给我做主!”
翌日一早,裴秉安去桂香堂请安。
他声称军务繁忙,细算起来,已许多日子没回府了,老太太见了他,又想又怨。
自长孙媳离开裴府后,府里的仆妇丫鬟走了大半,连她身边最能干的丫鬟秋红也走了。
身边没个得力的丫鬟,前些日子她去菜园子摘菜不小心崴了脚,等了半天无人来扶,只好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回了屋,现下那崴伤的右脚还没好,且得养几个月呢。
“你不要总是扑在军务上,赶紧娶个媳妇进门才是正事。”
老太太叹气,稀疏的眉头拧了起来。
以前苏氏在府里时天天请安侍奉,本觉得不过是寻常之事,可她走了以后,身边没有了长孙媳伺候,竟哪哪都觉得不习惯起来。
若是苏氏还在,不说别的,她不会身边无人照应,以致扭伤了脚。
现在回想起来,若论模样性情,倒是没人赶得上她,不过是门第差了些,也算不上多大的毛病。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长孙与她和离,她没有拦着。
“苏氏......她可再嫁了?”看着长孙消瘦苍白的脸庞,老太太心中疼惜,清了清嗓子问道。
太后去世不到一年,现在尚在国丧之中,侯爵之家不能嫁娶,可苏氏离开了裴府,她一个平民百姓,是可以再嫁的。
况且,不偏不倚地说,以她生得那副花容月貌,虽未必能嫁入裴家这样的高门贵地,但再嫁个富足之家的子弟,那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闻言,裴秉安沉郁的心底,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现在是没有再嫁。
可也许不久,就会与那位徐大夫携手相伴,喜结连理。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从今往后,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他只能伫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他渐行渐远,越来越好,独留他一个人痛彻心扉,深夜难眠。
“苏氏已经离开,她的事与裴府没什么关系,祖母也不要再提起她了。”沉默许久,他艰涩开口。
老太太叹气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崔如月脸上挂着泪,一左一右拉扯着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
“祖母,”仗着老太太偏疼,她往屋里一站,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大哥昨晚叫了文仲过去审问,说是我们犯了错,我来这里认错,听凭大哥处罚!”
老太太看了看两个宝贝重孙,又看见她含泪的模样,顿时心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