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略 第57章

作者:尤四姐 标签: 古代言情

  冯岚青捧了金龙褂来给他替换,他偏过头看镜子里,烛火杳杳,照出这身尊贵的行头。朱纬金佛朝冠,明黄绦东珠朝珠,一身的九龙升龙团花……有时候觉得是龙袍在穿他,他不过就是个为之效命的衣架子。世人艳羡帝王,谁知君王不好做?皇父远游云南,云南也是大英地界,他在那头一封书信传来,尽是一路上引发他不满的见闻。以往是君忧臣辱,现在不是,臣下的胡作非为要算在他头上。说来可笑,他这个皇帝两面受气,细琢磨简直堪称窝囊。

  他无奈一叹,转过头去问荣寿,“朕让每日问礼主子安的,好几天没听见回话,朕忙得疏忽了,她那里好不好?”

  荣寿呵腰道,“礼主子都好,就是前两天染了风寒……”见皇帝脸色大变,忙道,“主子别急,那时候您人在昌平,皇后主子和淑妃娘娘都去瞧过的,说没大碍,这会子已经大安了。”

  皇帝听了方点头,“大安了就好,这阵子冷落了她,朕还怕她置气呢!”

  荣寿吞了口唾沫,越发躬下去,“礼主子贤良,必定能体谅主子的难处。再说主子天天打发鸿雁儿过去问安,礼主子那儿再闹别扭,可不就是有些不体人意儿了么!”

  说这话,心里真跳得嗵嗵的。万岁爷跟前贴身伴驾的只有他和捧砚的路子,鸿雁儿是外间伺候,万岁爷发话得由他代传。叫日日上礼贵人处问吉祥是初八给的示下,这道恩旨的确被他给克扣了,但是这么干,也是问了皇后主子意思的。说实话,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露馅儿。到时候怎么办?你敢把皇后娘娘供出来?思来想去,只有往鸿雁儿头上扣屎盆子了。

  皇帝是护短的人,容不得下人对素以有半点非议。荣寿脱口说她不体人意儿,他横着眼瞥他,“杀才!”

  荣寿本来就心虚,听了这么一句吓得够呛,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边打边骂,“不识眉眼高低的狗息子,叫你多嘴!叫你口不择言……”

  皇帝没有理会他,抖了抖袍子跨出门,身后的东暖阁里好一顿啪啪之声。

  皇上的万寿,天公作美,这日倒放晴了。入夜阖宫点起了料丝灯,清澈的光映着红墙,五步一个光点。皇帝站在夹道口北望,发现这宫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诗意。四月里的凉风拂在脸上,看远处迷迷滂滂的。隔了两道宫墙听见乾清宫里的人声,来赴宴的臣工陆续到了。他站了一阵,心里期盼的不是热闹的盛宴,可是不办宴他抽不出空来,办了宴,却又要应付那些进宫道贺的大臣们。今儿不拘怎么都得和她腻歪腻歪,她上次过养心殿他睡着,后来听说了心里悔得什么似的。其实自己腾不出时间,很希望她能来伴着他。只是忌讳她怀着身子,不大好意思劳动她。细想想,万里河山总有办不完的差事,自己太较真,捡了这头丢了那头,闹得自己苦行僧模样,何苦呢!

  正要举步走,看见一溜五连珠大红宫灯过来,皇后盛装打扮,笑着上前纳福,“给万岁爷道喜了。”

  皇帝虚扶她一把,“前两天听说你旧疾又复发了,朕也没能过去瞧,眼下都好了么?”

  皇后道是,“老毛病了,不值什么。你朝廷里事忙我都知道,还特意嘱咐了别往你那里传的,是哪个多事的唯恐天下不乱?”一头说一头给他整了整披领,“你提起病呢,我想起来,前儿礼贵人染了风寒,身上不大好。我还问来着,万岁爷怎么没来?她说主子事忙,不敢打搅。你也是的,她怀着孩子,你得了闲儿该过去瞧瞧。大肚子女人辛苦,单放着她,你也放心的?”

  皇帝嗯了声,“朕是该反省。”

  “这阵子没让敬事房传牌子?”皇后搀着他的胳膊进了乾清门,细声道,“我把素以的牌子撤了你知道么?她那么大的月令了,还是仔细些的好。安亲王福晋上回来瞧我,说起她府上一个侧室,遇喜六七个月了,在主子边上站规矩,伺候安亲王写了封信,结果孩子没了,你说多造孽?咱们添个阿哥不容易,千万好生将养着是正经。”

  皇帝不置可否,初八那天起就叫退敬事房了,素以撤牌子的事他并不知情。做皇帝只管庙堂,后宫的宫务做不到事无巨细。密贵妃那伙人开发了,素以在宫里就没有大威胁了。他事事放心,是因为信得过皇后的为人。当初她尽着心的帮衬着他们,如今顺风顺水的,她和素以相处应该很和睦。至于牌子,撤了就撤了,横竖有没有牌子对他来说都一样。皇后督办宫规,再顾全,规矩不能乱。不说别的,一个大家子要运转还讲究方圆呢,何况是宫廷!

  “你办事我放心。”皇帝对她一笑,“只有一宗,朕顾念不到的劳你周全。朕和素以……你也知道。你待她好就是待朕好,朕心里感激你一辈子。”

  你的丈夫,一片真心交付他人,还要你来成全,饶是不爱,听着也让人难堪。皇后低头道是,淡淡的阴影拢在脸上,眉眼看不真切了,声气儿几不可闻,“待你好就是待我自己好,我都知道。”

  皇帝没太在意,和她携手下了丹陛。

  就像一头扎进了人海里,满朝文武一百多号人黑压压跪下来磕头祝寿,愿吾皇万寿无疆。皇帝和皇后分了道,各有各的行当要照看。皇帝和诸臣工热热闹闹进了乾清宫正殿里,皇后绕了道儿去后头坤宁宫,那里一干诰命早就候着了。

  女眷们穿着各色补服,放眼望去,除了宗室里的固伦、和硕公主,再就是几位排得上名号的王公大臣的家眷,别的面孔都生疏得很。她偏头问晴音,“亲家奶奶必定也来了,你瞧是哪位?”

  晴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再一细想,大概说的是素家太太,他们家二闺女不是和小公爷结亲了么!先扶了皇后上座接受参拜,在人群里找皇后的母亲,拿手一指,“和皇姥姥在一处的是不是?”

  皇后看过去,那位太太和素以脸架子有点像,十成就是了。今儿人多,皇后瞧着热闹心里很欢喜。后宫妃嫔忙着招呼,诰命们找着座儿,一时众星拱月般围坐在皇后周围。

  先赐每人一盏奶子,祁人汉人混成一堆,大伙儿说笑取乐,学着爷们儿架势碰杯对干。皇后端着金盏抿了口,笑道,“升平署今儿精心安排了细乐,回头传了来大家赏赏。”众口一词都说必然极好,皇后笑得更开怀了,“这月月底宫里选秀秀,万岁爷要给宗亲指婚,指出去的是亲眷,留在宫里的是姊妹。一年到头的,难得聚得齐全。往后多寻些由头进宫走动,也成全了咱们的亲近。”

  又是一通附和称颂,人多嘴杂,也辨不清谁说了什么。她只是把眼儿瞧素夫人,打发晴音过去请人。一会儿人走近了,屈着身子给她请安。她起身掺了一把,温煦道,“自己家里人,快别客套。”

  素夫人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奴才微末之人,娘娘这么说可折了奴才的草料了。”

  “哪里的话,礼贵人和我处得亲姐妹一般,您家里二姑娘又指了我娘家兄弟,这是亲上加亲的。”左右瞧,奇道,“素以怎么还没来?”

  素夫人跟着张望,“奴才也找她来着,进宫这么会子没见她露面……”忙又一笑,“小主儿大约有事耽搁了,横竖奴才没什么要紧事儿寻她,娘娘治下,还能有差池不成!”

  皇后也一笑,抚着领上绿松石领约道,“她晋位四个月了,您记挂是该当,也不能为着什么天家大道理坏了人伦。”对晴音道,“你去庆寿堂问问,没的身子又不舒坦。”晴音领旨去了,她往素夫人那边略靠了靠,戴着珐琅护甲的手在素夫人手上轻轻一拍道,“她晋位没到半年,家里尚不好进宫来。您大约还不知道喜信儿,说起这个我可高兴坏了——她遇了喜,四个月了!”

  素夫人惊得几乎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好了,合着两手直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么好的事儿……哎呀我的娘娘,给您道喜了!”

  古来就是这样,妾有了身子,是儿是女都在大妇手上。孩子见了面首先得喊大妇一声额涅,所以这样的喜讯,反倒是皇后占了大头。皇后笑吟吟的,眼里却隐约有泪,叹了口气道,“不瞒您,我知道她怀了孩子,喜欢得坐都坐不住。先头贵妃作梗,你们外头兴许也听说了,我护着她,真连命都敢不要。为什么呢?我不怕您笑话,我膝下犹空,既然拿素以当姐妹,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再说我是宫里内当家,咱们主子爷的血脉,万一有个好歹,我死了没脸见祖宗……您瞧……宫里有规矩,嫔妃临盆要请娘家人进来的,到时候我打发人过府上接您。有您在,她胆气大点儿,我也有了依托了。”

  素夫人脑子活络,这话一出口她都明白了。只要生的是阿哥就得抱走,是这意思吧?事先知会也算尊重,因为娘家人在,产房里孩子先经娘家人手。保姆抱走是后话,人情总要留一线的。唉,可怜见的,宫里就这宗不好。得宠也罢,受冷落也罢,横竖儿子不是自己养。退一万步,为了孩子好,归在皇后名下倒也没什么,只要不叫他忘了根本就好。

  这里正说着,看见素以从地罩那头摇曳而来。戴着赤金点翠如意步摇,穿着玫瑰紫二色刻丝袍子。因着袍子腰身宽大,她又是个扁身子,只要不撸肚皮,隔着衣裳也能掩得住。只不过身形没大变,脸色却有些发白。上了胭脂点了口脂,反倒显出奇异的妖艳来。

  素夫人迎上前两步,又不好说什么,上下直打量。素以叫声额涅盈盈一拜,“我先头看见阿玛了,隔着人也没停下搭话,您二老身子骨好?玛法呢?他老人家身子骨好?”

  “都好,小主儿别记挂。”

  素以心头一沉,进了帝王家,母女相见不能太热络。体面要摆在头一条,连称呼都得留神,小名儿可不能乱叫,必须尊称小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偏过身给皇后蹲福,皇后让晴音来搀,体恤道,“这么沉的身子,万岁爷都说过特许你不行礼,倒忘了不成?”

  素以抿嘴笑道,“别人前头我可以依仗主子特旨,您跟前万万不敢。我来也就露个脸,知道我阿玛额涅进宫,给二老报个平安,过会子就要回庆寿堂去的。近来愈发懒,再经不得了,主子容我告个假吧!”

  皇后颔首道,“那些虚礼管他做什么,身子摆在首位。你略坐阵子,等给万岁爷祝了寿,道乏就回去吧!”

  素以应个嗻,这才拉着母亲嘈切细语起来。她是报喜不报忧的,叫她额涅知道她过得多滋润,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待她多好。可到底怎么样?心里的委屈就在嗓子眼里,要吐吐不出。一不小心红了眼眶,忙说自己想家,想起不能回去就难受。

  知女莫若母,其实只要瞧一眼就能猜出端倪来。帝王家表面光鲜,私底下过得不香甜。她是笑着,可这笑容有几分真?素夫人觉得无能为力,入了后宫登了牌子就是天家的人。外头倒有丈母娘打女婿把闺女要回去的事迹,搁在帝王人家怎么处?不能责问不能反悔,除了点灯熬油别无他法。

  “你玛法想你,没法子进宫来,叫我带话给你。”素夫人压着声道,“你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心思一定不能窄。床底下放不起鹞子来,海东青关在笼子里,心里有天,它还是个英雄。你想想,你是做鹞子还是做海东青?”

  素以咕哝了下,揉着衣角道,“不还是个鸟英雄么!”

  素夫人被她回个倒噎气,“不拘怎么,日子是自己过。你姑奶奶干什么活得那样?都是自己看不开。”

  才说完,看见闺女像斗鸡似的直起了脖子。她心下好奇,回身一瞥,原来是皇帝率领诸臣,浩浩荡荡从乾清宫过来了。

☆、第118章

  皇帝在山呼万岁的声浪里搜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跪地叩拜的素以。他暗自雀跃,带着欣赏的目光端详她。窄窄的脊背,垂着头,领膛里略微露出的一片皮肤,在灯下显得精致可爱。担心她跪着窝坏了身子,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失体统,加快了脚步过去,一面请诸夫人平身,一面弯腰去搀她,低声嗫嚅了句,“说了不要你磕头的。”

  素以嘴角一点讥讽的笑,声音却把它掩饰得很好,“今儿是万岁爷寿诞,奴才给您拜寿,再应该也没有。”

  真是恨,他在她面前泰然自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十来天未见,也并不显得焦急,以前那种揉心揉肝的感觉早过去了吧!她错眼一瞥,慧秀如今真是形影不离,连欺上瞒下都有胆儿,这妮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有荣寿那狗太监,以前帮着琼珠站在密贵妃那头,算他识时务抽身得早,上回清理宫务没有殃及他。这回他老毛病又犯了,和长满寿不对付,所以长满寿帮衬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以前自己没想过要拉拢总管太监,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不懂自保。皇帝身边有心腹才对自己有利,两支老山参就打发了人家,说来太慢待这位一心提拔她的二总管了。

  可是皇帝……她看着他,曾经满心的托赖都化成了灰。这是个君王,不光是她的男人,也是全后宫所有宫妃的男人。她以前自视甚高,现在看来不过笑话。圣眷没了,她和其他女人有什么差别?

  她不动声色隔开他的手,皇帝不知道她一霎儿辰光那么多想头。仔细打量她的脸,她长眉舒展,瞧不出有异,可是叫他心头生凉。他料着还是在生他的气,他无可奈何,女人家就是心眼儿小。他也算过时候,里头十来天没见,期间他半数时候奔波在外,剩下的五天一桩事接一桩事,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居然转眼已至万寿节了。

  多大点事呢,叫她这么闹心么?他想哄她,可惜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只好压着嗓子道,“我今晚过你那里……”

  还没等他说完她就退后一步,欠身道,“奴才不敢当,如今身子沉,伺候主子力不从心。我看慧秀姑娘不错,我照应不上的她都能代劳,万岁爷可得好好待人家。”

  皇帝被她这话说得发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看着她道,“你说的什么浑话?”

  她有一双漂亮的杏眼,一直是温暖的,水一样的,现在却变得冷而硬。凉凉一笑道,“人多闹腾,我是有点犯糊涂了,御前失仪,请万岁爷见谅。既然给您拜过了寿,奴才的心意也到了,这会子告个假,就先告退了。”

  她没有发作,软刀子拉人,说出来的话叫他心慌。这种生人勿近的态度太奇怪了,以前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这是怎么了?并不像寻常开玩笑,是动了真格的了。她转身往殿门上去,他想追又忌讳这么多人看着,只得勉强按捺住了。心头说不清的什么感觉,又生气又凄凉,这辈子竟没有这么委屈过。

  兰草托着她主子的臂膀,能感觉到她簌簌的轻颤。再瞧她侧脸,又平静得像乞巧节门廊下晒的水,起了一层水皮子,已经架得住针芒。她唏嘘着,“主子,您这又是何苦。先前奴才和鸿雁儿说话,您不也听到了吗!还没闹明白原委,这事儿不能怪万岁爷。”

  “谁知道慧秀同没同他说,万一人家照旧国事繁忙,我自个儿给他圆说法,我算怎么回事?”她挺直了身板道,“我玛法让我做海东青,撂高儿打远儿么,一个男人,什么了不起!”

  兰草唯有叹息,大约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吧!男人和女人对待感情不一样,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以大局为重,不是普通居家过日子的富贵少爷,靠着祖荫吃穿不愁满脑子风花雪月。他大概也有心无力,主子才晋位那会儿正火热,万岁爷不还是下江南一走两个月么!也许习惯了离别,这十天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女人却实在是种伤害。一则爱之深,二则怀着孩子心思愈发重,所以她主子嘴上说得洒脱,腔子里其实早就蓄满了苦水吧!

  伤嗟出门,远远看见福缸旁站着小公爷。琉璃宫灯四围染了朱砂,一地水红色在檐下荡漾,他就立在那片朦胧里。穿巴图鲁坎肩,正胸钉一横排十三太保铜钮子,不羁惯了的人,靠缸站也要往下溜的架势。

  不过卖相真不错,兰草轻声道,“我说句不该说的,主子真要给他做福晋,兴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不痛快了。”

  素以转过眼去,他朝她打拱,上次要单聊被她拒绝了,这回吸取了教训,不敢挪步过来了。她还了礼,看他的样子难免有些怅然,“别人多好都是别人家的事儿,两个人里头挑拣,我还是会挑万岁爷。小公爷人不坏,就是不着调。眼下我是憋屈,嫁了他就能保证一辈子过得舒心么?”她摇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如今再来惆怅,为时已晚了。”

  说着回身要往宫门上去,一扫眼竟发现了慧秀。这下子火气有点升腾了,不找她晦气,她倒有心监视她不成?这是逼她做奸妃啊!她笑起来,招手道,“慧秀过来。”

  慧秀本要闪躲,满以为他们见了少不得白话几句,没想到居然没什么交集。先是探头看,再要避让来不及了,早已经被素以看见了。看见了也没什么,她没有短处落在她面上,还怕她生吃了她不成?敛着神过去一蹲,“给礼主儿请安,奴才正要过养心殿给主子取披风呢,可巧遇见您了。”

  “是很巧。”她的唇在灯下红得悍然,抬手指指小公爷背影,“你认得他么?他是皇后主子的娘家兄弟,你可不能在主子爷跟前乱说。我是没什么的,伤了皇后娘娘体面不好。”

  慧秀一脸惊讶,“小主别拿奴才打趣,您二位是熟人,打个招呼是应当,奴才有什么可乱说的?”

  “我知道你懂事儿,”她和颜悦色的拉她的手,“换了别人只怕早就嚼舌根了。我才刚还和主子说呢,你在御前当差当得好,这几天主子事忙,全由你照应了。我探了主子口风,要是他有这意思,我去和皇后娘娘说,晋了你的位份,咱们姐妹好作伴。毕竟先前一块儿当过值,比起不相干的人来贴心得多。”

  她疾言厉色才是正常的,像这样声口古怪,反而叫慧秀捏了把汗。她和万岁爷的感情能容得下别人才怪,这么假惺惺的是在试探么?诱惑虽然大,自己却断不敢应承,忙躬身道,“奴才伺候万岁爷是份内差事,小主知道的,宫女子邀宠是要杖毙的,奴才万万不敢有这念头。”

  素以吮唇道,“我就是宫女子出身,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其实你不必自谦,这样儿宫规不过场面上摆设,你这么机灵人儿,能叫它绊住了手脚?不能够!”她笑着,“听说养心殿除了荣寿,你如今是排得上号的二把手。我那时圣眷隆重也不及你一半的风光,御前的小太监私底下管你叫全管事,你可了不得啊!”

  慧秀咂出滋味来,知道她果然是来找茬的,越发做出诚惶诚恐模样,“小主儿别和奴才说笑,奴才几个胆子几条命,敢在御前这样放肆……”

  “不是你放肆,是荣寿管教不力,他这大总管真白当了。”她啧啧一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头我底下宫女遇上鸿雁儿来找二总管,顺带便的和他聊了几句,你猜他说什么?”

  慧秀悚然一惊,心里弼弼急跳,恍惚感觉鬓要浸出汗来。强定了心神才道,“奴才猜不着,请小主儿明示。”

  素以抚抚肚子,倒不说话了。抬头看天,半晌才道,“今儿月色不错,我在想,我要是摔在你跟前喊一嗓子,你说万岁爷会怎么样?”见她吓得瞠目结舌,她掩嘴笑起来,“我就那么一说,别当真啊!不顾念咱们一处当值的情义,我还得顾念我肚子里的皇嗣呢!他是金尊玉贵的人,要是知道我拿他和你逗闷子,他将来可要恨死我了。”眼波儿又婉转一瞥,“别发愣,不是要给主子拿披风去的么?看回头要用不凑手,快去吧!”

  慧秀腿肚子里直转筋,这会儿想回殿里面见皇后是不成了,所幸大总管在养心殿,回去和他商议对策要紧。

  素以看她走远了,回身对兰草道,“趁着刘嬷嬷不在,咱们也不能浪费了好机会。我在这里站一阵,你进去找长二总管,请他出来相见,就说我有事儿同他商议。”

  兰草道是,让荷包儿上来接手搀她,自己敛着裙裾快步上了台阶。

  这里的月台高,下了丹樨往边上挪一挪,到了背光处别人基本不会留意。她往后靠,腰背抵在冰冷的汉白玉上,燕尾里的架子撑着衣领,脖子都有些僵直了。

  她从来就不适合这个皇宫,她不爱穿花盆底,不爱梳两把头,甚至不爱养指甲,她在宫掖生活的乐趣到底是什么?倒不如在热河行宫,那里有美好的回忆。离普宁寺山不远,乐意了去探望大喇嘛,回来还能经过那个困了他们一天一夜的山洞。

  突然发现这个主意很不错,万岁爷是守成之君,他要中庸,要无为而治,既然舍不下繁华,那只有她让步。她得想法子离开紫禁城,前朝皇帝向来有两拨妃子,一拨在内城,一拨在行宫。她情愿自荐往承德去,每年他来避暑,能一心一意的处上三四个月,其余时候他爱翻牌子爱给宫女开脸,一切由他高兴,横竖眼不见心不烦。

  原本见了他想大闹一场,再一琢磨那样太掉价,弄得泼妇光景自己下不来台面,也叫皇后看轻。亲自上阵怕落个不体上意的名头,放着现成的长二总管不用做什么?他和荣寿乌眼鸡了好几年,逮住短处势必撕下他一块肉来。至于自己,就这么淡淡的。皇帝如果有愧怍的意思,到时候她再拿乔和他提移宫不迟。

  多可惜,上回为了扳倒密贵妃,她在他跟前耍了回心眼子,自己煎熬得一夜没睡好,发誓以后再不会这样了。可是时隔多久?到底又回到这条路上来了,这次是因为无力再沟通,反倒是拐个弯更让她好过。

  一片灯火中看见长满寿抚膝而来,她从暗处迈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先抽抽搭搭哭起来。

  “哟,小主儿这是怎么了?”长满寿大吃一惊,“您别忙哭呀,出了什么事儿您和奴才说,只要不是万岁爷得罪您,奴才给您出气。”

  “谙达……”她语不成调,哽咽着把自己送蟹饺儿吃闭门羹,生病传消息万岁爷不顾她死活的事儿都告诉了他,“您说万岁爷是不是过了热乎劲儿,已经不拿我当事儿了?我这还怀着身子呢就这样,千好万好都是哄我的么?”

  长满寿眼睛翣得淋了雨似的,“有这事儿?养心殿不归我管,都是荣寿那狗才张罗。照您说的,看来是叫他掐了消息。好啊,那东西长行市了,胆儿真够肥的!您先别急,咱们只是猜测,不知道里头缘故究竟如何。您病那几天万岁爷确实在昌平来着,回来后慧秀有没有把话传到就不知道了。这么的,奴才回头干脆在主子跟前点破,瞧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咱们先合计好,过会儿主子一准上庆寿堂去,您自己别言声,说了显得您小家儿气,只管和主子闹别扭。主子吃了瘪少不得一肚子火,到时候奴才来敲边鼓,保管给您唱一出好戏,您擎好儿吧!”

  素以咬着唇点了点头,“我就指着谙达了,您得给我做主。”

  “哎哟!”长满寿满打一千儿,“您言重了,说句高攀的话,咱们往常有交情,和那些半路出家的不一样。瞧您不自在,比奴才自己不自在还难受呢!荣寿那小子九成找着了大靠山,主子跟前弄把戏,他活腻味了。您先回宫去,奴才料着万岁爷过不了多会儿就要过去的,您该怎么就怎么,主子疼您,养心殿那拨日勾子的玩意儿气数就尽了。”

  素以心里有了底,微一躬身道,“我承谙达的情,到哪儿都不忘了您。”

  长满寿摆手不迭,献媚笑道,“奴才瞧见您和主子和乐什么都足了……您回去吧,路上仔细些。夜深了,奴才让人再给您加两盏灯照道儿。”

  宫门上有抬辇等着,她登辇回了庆寿堂。脱完衣裳刚坐在镜前擦口脂,听见兰草火急火燎的进来通报,“主子快着,万岁爷来了。”

  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大概是扔下一干臣工偷着溜出来的。她漠然起身插门,吩咐兰草道,“就说我身子乏,已经睡下了。主子要见,明儿我再过去给他请安。”

  兰草应个嗻,眼梢儿瞟见卧房里熄了灯,刚要到门上站班,岁爷已经进了明间了。

☆、第119章

  “给万岁爷请安。”兰草蹲了个福道,“我们主子……”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说。待人都退下了方去敲门,放柔了声气儿唤她,“素以……礼贵人,贵人主子,是我,开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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