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金馔玉不足贵 第118章

作者:沈霁川 标签: 古代言情

  她凝神细思,脑中仿佛在重现着这菜前后步骤,还能在其中哪一步变一变,顿时能多些别的意趣,就比如,若是那桥再叠上些鳝鱼段,虹桥说不得还能便成乌桥。

  池小秋边想着,自己发乐,不期然觉出一道视线从她周身匆匆扫过,可待她看去,却又寻不到什么不同寻常处,只能听到周大厨又将下面一道菜端出来:“这道是凤栖梧。”

  这是一道富贵华美的菜式,赭色枝杈斜斜叉出,本是略显萧索不起眼的起式,偏能衬托出其上一只凤凰毛色绚烂,五彩辉煌,炫人眼目。无论是高昂的颈首,还是如彩扇铺陈迤逦而下的尾羽,都透着高傲清丽,神态意趣,无一不具。

  这是将鸡肉拆丝后堆砌出的一道菜,剖作两半的鹅蛋、雕刻精致的黄瓜、精制笊篱中漏出的蛋丝等十几种食材,共同堆叠出了这道菜丰富色彩。但妙就妙在经过各种处理后,其中滋味杂却不乱,相互烘托,反而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④池小秋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配菜是个大学问,她钻得越深,越能觉出五味调和中的奥妙,不管周大厨为人如何,在认识食材一道上,真正是下了大功夫。

  观翰楼这两道菜一放在桌上,顿时将人注意力抢去了大半,颇有鹤立鸡群之感,更不必说县丞主簿连赞了几回,这次的赢家几乎已经定了。

  近二十道菜,便是一盘只是试尝,吃到后来,也是半饱了。

  池小秋不由庆幸钟应忱多拖了她些时候,虽说后来者失礼,却恰好能补上她在此等待的这一段时间。

  做菜多求新鲜,宴席有的是没法子,可也是少赖一点时间是一点。

  索性这桌上处处皆是她平日所求的学问,且有不懂的,县丞老爷还会帮着多问两句:“这是如何做出的?”他们也只有老老实实答的份儿,省却池小秋许多力气揣摩。

  这般想一回悟一回,等有人直问她“你呈上来的是何菜”时,池小秋反倒惊得一动。

  两下里面照面,县丞先面色沉凝,打量她两回:“你是…”

  他这神情不像不豫,倒像讶异之后又在思索,池小秋有些怏怏,知道这县丞老爷许是看自己脸熟。

  她只当已经过了许久,这县丞每日里坐堂,哪里会记得两年前断了甚案,犯案的人是何模样。

  池小秋心下悄悄叹口气,早知便同钟应忱商量一番,要如何应答了。

  被冤入狱的事,于她不快,于这老爷怕也是不快,若因这不快倒牵连了她盒中的菜,当真不美了。

  她还在想说辞,旁边何师爷耳语片刻,偏池小秋离得近,便有三两语飘到她耳边,依稀能闻“解元”“云桥”“高家”等语。

  待县丞回首再看她时,显然多了些温煦客气:“你便是云桥东的池家小娘子?”

  池小秋立即醒悟,县丞给她添上的标签断不是“伶牙俐齿狱中客”,而是个“同解元郎相识的食铺主人”。

  她极快得瞟了一眼其他人,他们仿佛意料之中的恍然,同周大厨略沉的脸色,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钟应忱已给她铺了一条路,将之前她同县丞的“不快之缘”消解干净,池小秋便愈发显出明快磊落,将这盒盖一掀。

  众人或明或暗都探首看去,片刻静默后,有人极轻极轻噗嗤笑了一声。

  还以为她珍而重之要拿出什么,不想却是个常见茶盏。

  “这是什么?”

  池小秋乌溜溜的眼睛闪呀闪,脆生生道:“是我做的花草饮子。”

  原本零碎的笑声这回显而易见地大了。

  她今日着意打扮一番,俏生生小女儿模样,便有些厌烦的人看了也生不出恶意,何谈还有着“解元”的面子。县丞含笑问她道:“这便是你今日要呈的菜?”

  “算是,也不算是,”她眼神一转,拾出来这两杯花草饮子,先呈县丞,再给主簿:“两位大老爷尽可先尝尝。”

  这杯不大,县丞一饮而尽,颔首笑道:“确实有些别处见不着的清香,只是,宴上总不能有茶无菜,无可啖之物。”

  池小秋点头表示赞同:“那是自然,所以这第一道菜,只算是吃了一半。”

  她抬手揭开第一笼,现出深藏在其下的另一盘。

  “另一半,却在这里。”

第144章 拔得头筹

  池小秋撤盒时, 堂前桌上已有近二十道菜,素有荷塘妙莲之清,春日兰笋之丽, 莫不小巧生动意趣盎然, 若论荤, 周大厨火腿铺桥,鸡丝砌凤, 只往那里一放,便堂而皇之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她这一番动作, 原本只想等着她快些呈菜, 好听县丞选定主家的人,倒多了些兴趣。

  池小秋伸手一探,拎上来的却不是菜, 是另一个大盒子, 其高总有五六寸。

  她抿了抿唇,露出认真的神色, 再次开盒时, 显得格外谨慎,手扣在盘底, 小心翼翼将菜托了起来。

  众人目光所集之处,先是露出一线屋脊,酿杏子一般颜色的甜黄,而后便是整个屋顶。

  “这是…个重楼?”有人小声与旁人商论。

  旁边人却没答话, 他随之望去,却看见已有高挑檐角越出, 其上便是人人熟悉的双贤图。

  “这是必桥亭!”

  曲湖边上的必桥亭已有数百年,文脉兴盛, 建构多有精巧之处,在柳安人尽皆知。

  庖厨中精于雕砌之道的并不在少数,大如楼阁殿宇,小到鱼虫草木,莫不能以食材为之,因此池小秋便是将这五桥亭整个雕了下来,虽是难得,亦不能说是什么旷世之作。

  直到她将整盘尽数托出。

  当她置这五桥亭于桌前时,清晰地听到有人齐齐抽了口气。

  必桥亭能传名百年,绝非泛泛之作,而池小秋手中的五桥亭高不盈尺,却将其难得处描绘皆尽,唯一不同的便是,因为此亭是由南瓜萝卜制成亭体,又饰以各色蜜饯果品,因此便呈现出玲珑雅致的色调来。①而在亭下,必桥宛转九折,其下又有滔滔湖水,缓缓流动。

  她分明是将必桥亭边半个曲湖尽数搬于桌上!

  县丞惊得静默片刻,才问她:“这水是如何…”

  池小秋指了指下面的盘子,他仔细看了半晌,才且笑且叹道:“原来如此!也不知你是如何做来!”

  如何做来?

  便要谢钟应忱改了无数次的画稿,薛一舌同她在厨下刻了无数次的食材,试了无数次的颜色,和最后钟应忱亲自督人制成的盘盏。

  清甜香气早便盈于室内,县丞老爷用汤羹细细品尝,面露惊艳之色。

  能于色香之外将味也做到平衡之外且增色,若是不看池小秋的年纪,他必要以为出自经年浸于砧刀灶案间的大厨了。

  “这菜与方才的饮子有什么干系?”

  再花团锦簇的样式归到菜品,也不过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池小秋这菜,其实便是一个精巧绝伦的果子山与一道汤品相辅而成,必桥恰将两者分开,不至串了味道“若说干系,也并没多大干系。”池小秋笑嘻嘻道:“不过是怕大老爷口渴,这饮子清淡解渴,正合时宜。”

  前面不知尝了多少道,若是不清清口,如何尝得出她的菜?

  从头至尾,堂下各家呈菜时都是言辞谨慎,不敢越矩,池小秋说话干脆利落,言笑有趣,又能呈得出这样一道好菜,县丞难得多了些兴致与她说话。

  “那便是还有另一道了。”

  每一家呈菜两例,几成定规,池小秋自然不会落于人后。

  她自信满满点头:“那是自然。”

  这菜甫一揭开,旁人未动,县丞便已豁然站起。

  “这是弘然先生的大真帖?!”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主簿与何师爷也面露惊色,而后便是狂喜。

  眼下便没人论什么菜,这三人便围在桌边,有的说旁边松鹤笔法,有的说哪一字起笔落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县丞回身问池小秋时,才让出一些缺口,让下面诸人得览这菜风光。

  一眼望去,只见白、黑、青、赭几色,蛋白打发铺为落雪满地,香菇等物便堆作松鹤,鳝丝极细,细看之下黑中隐透暗红,如同冬日里隐隐燃着的炽热火炭,在素白中更加显眼,如丝如缕,又暗透着力量。②“你看这松针,十分密实,针尾处微微散开,正合弘然先生的手笔!”县丞话语中难掩激动,忽想起一事,忙回身问询 :“这帖原是密藏,你从何处见来?可还有余下的帖?”

  大真帖书画相合,于哪一道都是双绝,文章虽传于世上,字迹却难亲见,而县丞最慕的,便是弘然先生这一手传世之字。

  这盘菜却将大真帖只截了部分,看得他们几人心动之余,不由得心痒。

  池小秋摇头道:“我并没见过,这稿子是别人给我的。”

  何师爷人情世事聪明处还在县丞之上,只略一思忖,便知是何人给了池小秋这帖子样稿,悄向县丞耳语两句,又笑说:“待文和宴上,老爷问他便罢。”

  这菜吃得也讲究,一筷一勺看似随意,却是精心选了地方,并不损坏其中构图,倒让那有些残损的一角,越发显出别处的可贵来。

  “这鳝肉很有些韧劲。”

  县丞显然对这道菜很是在意,问了许多话。

  池小秋回道:“用的多是鳝背上的肉,因此细嫩里头更显得劲道。”

  这压尾的两道菜,县丞主簿几人足足尝了一炷香的功夫,不必旁人猜测,便径向池小秋道:“往年的文和宴莫多有新意,佳肴频出,今年,便看你池家食铺有何本事了。”

  又转向周大厨道:“后人辈出,也是你们庖厨一道人才兴盛,你们这些做前辈的,自也是有功。”

  众人一时都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语。

  一个时辰所有人进宅之前,从未想过,这文和宴的主厨会落于池家之手,而翻转不过片刻,最令人难以想象的便是,原本接连三次拔得头筹的观翰楼,竟也输给了一个小小桥头食铺。

  可谁也说不得,池小秋这头筹,拔得有半点不公。

  若只论雕工,她未必胜得,只论配菜,也未必胜得,可从构图雕刻配色滋味,都尽数占到优等,那便是难得了。

  且不论,这个池小秋,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柳安名楼竞相斗菜,到头来竟都输与一个方及笄的小姑娘,传将出去,名声何论!

  原说那解元郎读书总读不到做菜上头,这回看来,还真就读到了!

  因此虽是说不得有什么不平,到底不是滋味,也有人暗暗安慰自己,若是丢人,可越不过观翰楼去,因此纷纷看向周大厨,却见一向沉凝的人正面色阴冷,直直瞪向池小秋,旁人可见的怒火中烧。

  县丞见周大厨如此,且并不答他的话,不由怫然不悦。

  观翰楼当日是因他慧眼识英才,才在柳安扎下脚跟,因此县丞对观翰楼,一向有些偏顾,每次上他楼里,都隐隐横添些骄傲,只觉自己是个能识千里马的伯乐。

  他虽择了池家食铺,扪心自问,并非有意偏颇,当日旁人技不如观翰楼,他便选了这家,今日观翰楼技不如池小秋,他便也凭贤立事。

  何况方才他那两句话,已是给了观翰楼一个大大的台阶,却不愿下。

  已是积年的大厨,竟这般没有气度!

  县丞脸色十分明显,一时上下无人再敢说话,他索性唤了池小秋道:“到后日,你便将这单子呈来,若有样稿最好。”

  这便是一锤定音了,池小秋谢过,等县丞挥了挥手,众人陆续都退出了堂,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师傅?师傅!”

  随着前来的学徒叫苦不迭,他方才拉了周大厨衣襟数下,却仍不见他有什么收敛,连出门也是硬拽了出来的。

  周大厨恍然未觉,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堵塞了一团郁气怒气,正反复乱撞,却寻不得缝隙出来。

  池小秋理了理衣裳,对着周围或真或假朝她贺喜的人团团一拱手,口中谦让。

  周大厨昂首望去,她的身影正亮在日光下,晃得扎眼,笑团团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地同二十年前那个影子相合。

  “云——娘——子——”

  这个在心里扎下却从未提起来的刺,以一种古怪又带有怨恨的语气,从他口中挤出。

  池小秋已经寒暄完了,正要起步走时,却被人阻住,拦在门前。

  “你耍我?”周大厨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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