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眸 第98章

作者:蒋牧童 标签: 甜文 朝堂之上 古代言情

  众人离开,整座殿阁陡然落入寂静,殿里殿外,哪怕守着数不清的人,可是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哪怕就是呼吸,在这里,也会忍不住放缓。

  “陛下。”近侍彭福海轻唤了声,他道:“先前丽娘娘遣人送来上等燕窝,不如老奴去盛一碗来给陛下尝尝。”

  永隆帝缓缓起身,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站起来,待他走到旁边的软塌。

  他缓缓坐下,彭福海过来,蹲下,脱掉脚上穿着的明黄绣蟠龙皂靴,就听到头顶上,这个帝朝最尊贵的男人,轻声道:“你说这次的事情,跟朕的哪个儿子有关?”

  太子?

  老三或是老四?

  还是底下那几个他没注意到的。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大开杀戒,除了天家人,只怕再也找不出旁人了。

  “陛下,这些朝堂上的事,老奴虽不懂。但是诸位皇子殿下,一向对陛下至孝,未必便有这样大的胆子。”

  “未必?”永隆帝却从他的话中,挑出了一个字眼。

  彭福海赶紧跪倒在地,轻声道:“奴才该死,是奴才谏言了。”

  永隆帝却疲倦摆摆手:“起来吧,你也这般年纪了,别动不动跪着。如今这皇宫里,朕也就还能跟你说上几句真话。”

  彭福海伺候皇帝,已超过三十年。

  甚至比起任何一位皇子,在他身边,都要长远。

  这皇家骨肉,被一堵堵宫墙,隔的至亲至远。

  “丽嫔肚子的那孩子,还有几个月来着?”皇帝突然换了个话题。

  彭福海恭敬道:“太医说小皇子约莫在腊月出生,到时候连着新年,是个顶好不过的兆头。”

  永隆帝轻笑一声,却只有他心底最是清楚,他盼望的并不是这个小皇子。

  而是期盼一个完全听话的孩子。

  他不必有那么多的心思,只需要躺在襁褓中,偶尔冲着他笑笑哭哭便好。

  这会儿即便是永隆帝心底都明白,他真是老了,居然开始期望一个听话的孩子。若是他春秋鼎盛之年,岂会有这样逃避的想法,即便真有人敢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便能使出雷霆手段。

  叫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京城内,在这个不起眼的故衣胡同里的小院,沈绛正忐忑的望着侧前方的女子。

  沈殊音进了院子后,一言不发,将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看了好几遍。

  还是沈绛自个忍不住,开口说道:“要不我还是陪大姐姐去客栈住吧,反正咱们只将就一个晚上。”

  她刚说完,沈殊音转头看向,突然落下泪。

  沈绛登时慌张起来:“大姐姐,你要是不喜欢住在这里,咱们换个地方便是。”

  “我是不喜欢这里。”沈殊音望着她,眼泪还在落,看得沈绛不知所措起来。

  可是沈殊音顿了片刻后,声音低柔哽咽道:“是因为灼灼你住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你住在这种地方。”

  沈殊音出生便是侯府嫡女,嫁人之后,更是国公府世子夫人,不管她是高门贵女还是公府少夫人,都从未吃过一丝苦。

  即便沈家败落,她也只是被国公府软禁在府内,不得外出罢了。

  如今她乍然看到沈绛,竟住在这种简陋的农家小院,处处透着破旧不说,整个院落都还没有沈殊音院落的小厨房大。院子逼仄狭窄,角落堆了些平时要用的柴火,还有其他杂物,就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沈绛知道沈殊音是心疼自己,赶紧安慰道:“刚开始来京城时,我为了低调行事,所以才租住了这个地方。虽说院子是简陋了些,但是我并不觉得委屈,所以大姐姐也别替我难过。”

  沈殊音抹了下眼泪,低声道:“阿姐不仅没帮到你,还尽是哭哭啼啼。”

  “大姐姐你只是心疼我嘛,”沈绛轻拥了下她。

  沈殊音这会才瞧见一旁的阿鸢,说道:“阿鸢也长成大姑娘了,这一路上真是委屈你和灼灼了。”

  “奴婢只是个奴婢,哪里称得上委屈,况且跟在小姐身边,我去哪儿都愿意的。”阿鸢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总算叫沈殊音心底好受了些。

  阿鸢一直在家里等着她们,见沈绛回来,才问道:“小姐,卓定人呢?”

  “他正在别处,帮我看着一个人。”沈绛说道。

  等沈绛与沈殊音两人进了她的房间,姐妹两总算有了能安静说话的时间。

  这一整日,沈绛先是紧急赶去救回沈殊音,又带着她一道去了安国公府,拿到了和离书,颇有种兵荒马乱的仓促。

  沈殊音将和离文书重新拿了出来,她手握文书,低头看了许久:“爹爹一直想替我选的一个如意夫婿,可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若不是因为有方定修在,只怕许昌全也不会那般容易上了一个香料商人的当。”

  沈殊音自从在沈绛这里,得知真相后,心底就一直自责。

  沈绛低声安慰:“大姐姐,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家的一己私利,大肆敛财,出卖朝廷,哪怕方定修不是爹爹的女婿,他们也会想方设法,从别处下手。爹爹此番也顶多是个不察之罪罢了,罪不该死,更不至于背负如此骂名。”

  “好,欧阳泉的证据可全部在你手中?”沈殊音关切问道。

  沈绛说道:“账册还有信件都在我手里,不过这些都是死物,最重要的还是欧阳泉这个人证。毕竟那些账册和信件,魏王都可以抵死不认。但是他派人去杀欧阳泉,乃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才能上达天听。”

  沈殊音抿嘴,她低叹道:“爹爹出事后,我也去找过一些叔伯,他们都是袖手旁观。如今即便再去求他们,只怕也无济于事。毕竟此时还牵扯到皇子,他们恨不得躲的更远。”

  “没事,咱们已经将最难的事情都做了,还怕旁的。”沈绛轻笑一声。

  两人躺在床上,虽前景还未彻底明朗,可沈绛心底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阿姐。”沈绛低唤了声,清澈甜润的声音,都带着笑。

  “嗯。”

  沈殊音应了声,就见沈绛靠在她肩头。

  很快,沈绛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含含糊糊,已处于半睡半醒中。

  待她们沉入睡梦中,反而是一墙之隔的院落,谢珣并未睡下,他坐在卧室里的椅子上,安静看着手中的账册。

  终于到了夜深之时,院子里传来一个极轻的落地声。

  谢珣垂眸,就听到房门上响起轻击声。

  晨晖一身黑衣劲装,整个人快要融入这黑夜之中。

  “主子,属下依照您的吩咐,去了欧阳泉所说的死宅,果然他手底下那个管事,就在那个府上,并未离开。欧阳泉说过,他这个管事最是忠心,手里掌管着他各地生意的钥匙和人脉,只要有这个管事在,他就能拿到银子。”晨晖低声说。

  谢珣道:“现在魏王没看到欧阳泉的尸体,肯定会盯紧欧阳泉生意。你去跟欧阳泉说,只要他拿出三百万两银子,我就让魏王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三百万两?他能拿得出吗?”

  谢珣手指在账册上轻弹了下,低笑一声:“若是他一个人自然拿不出,不过他乃是魏王的钱袋子,他们利用芙蓉醉得来的钱财,虽然欧阳泉大半献给了魏王。但是魏王却只拿走了一小部分,大半还是交给欧阳泉继续做生意敛财。”

  “所以欧阳泉承诺的这两百万两银子,其实大半都是魏王殿下的。”晨晖这才明白,为何欧阳泉敢这么痛快允诺。

  花别人的银子,给自己买一条命。

  可不就是痛快嘛。

  晨晖立即问:“主子,您打算怎么转移魏王的视线?”

  “许昌全不是还在西北大营,昨夜魏王派出那么多人都没能杀了欧阳泉,他一定会怀疑有一个暗中势力在保护欧阳泉。干脆我们泄露点欧阳泉逃往漠北的消息给魏王,让魏王以为是许昌全救了欧阳泉。若是魏王派人去除掉许昌全,那就说明许昌全泄露军机秘密之事,即便魏王事先不知道,但是他事后也一定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相信,许昌全宁愿得罪一个皇子,也要保下欧阳泉。因为相较于魏王,欧阳泉才是那个捏着他生死秘密的人。”

  晨晖都不得不给世子这个主意叫好。

  这样一来,既可以让魏王将注意力转移到漠北,他们可以趁机拿到银子,还能试探魏王究竟知不知道许昌全泄密投敌一事。

  “属下这就去办。”晨晖说道。

  谢珣叮嘱道:“这件事,十分危险。毕竟魏王的杀手可能一路追杀你们,所以你要谨慎挑选执行此事的人,切记要小心。”

  “世子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

  这一夜外面似乎下起了雨,雨滴声打在窗上,滴滴答答。

  极有韵律的声音,将原本睡梦中的沈绛,拖入了一个更加漫长的梦境中。

  在那个梦境里,也是这般下着雨。

  烟青色细雨,将整个天地都笼罩成朦胧模糊一片。

  沈绛梦到自己站在一处凉亭,似乎是因为避雨,又似乎是在这里等人。她抬眸遥望着外面,雨丝如织,风一吹,便飘落进凉亭内。

  细雨落在她身上,亭子外雨声喧嚣,亭内却莫名的宁静。

  仿佛这四面空空的凉亭,似乎能隔绝喧嚣。

  凉亭的台阶处,传出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每一步踏下,溅起水花声,待那人踏入凉亭,沈绛终于缓缓转过身。

  只可惜梦境中,一片模糊,她竟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东西,听不真切。

  之后最后,本来对方正欲与她道别,沈绛以为这又是一个寻常的梦境。就在她提起雨伞,准备离开,对方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隔着袖子,轻握住她的手腕。

  “沈姑娘,我定不会辜负你。”

  终于,沈绛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是一个极好听朗然的男声。

  之后沈绛似乎感觉到自己,落入了陌生的怀抱。

  梦境戛然而止。

  沈绛被惊醒,才发现昨夜外面真的下起了雨,直到这一刻也还是没停下。

  她忍不住又闭上眼睛,似乎梦里那个拥抱的触感,似乎与三公子的怀抱,极不相同。

  等沈绛抬起眼眸,竟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这是头一次她在梦中,遇到这样的场景,因为她所梦之事,一一都会灵验,因此沈绛便怀疑此乃前世已发生的事情。

  难道那个男子,也是她曾经遇到过的男人?

  而且还并不是三公子。

  一时,沈绛心头纷乱又复杂,难道自己一直周旋在三公子与这人之间?还是说前世三公子并未出现,反而是这个人。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梦境,沈绛心底居然有些气恼。

  她忍不住长吐一口气,如今她都有三公子了,不能再胡思乱想。

  哪怕这个梦境里的人,真的再次出现,她也要坚定己心。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