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便是渡海 第7章

作者:舒远 标签: 情有独钟 现代言情

  林净宁:“送回去了?”

  “周副总说她这几天都会待在宜城,您要是想法变了可以随时找她,上飞机前还想要再和您见个面。”

  周樱真是难缠,要不怎么能一路坐上林家副总。林之和还挺了解自己老婆,知道不可能善罢甘休,劝他另寻门路。

  林净宁:“让她等着吧。”

  最近公司因为他的一个决定出了重大事故,可能会损失不少,林净宁没那么多心思去应付林家后院的事。

  江桥提议:“我送您回酒店吧。”

  林净宁最终“嗯”了一声。

  他这段时间到处出差,开会,四处饭局,确实有些疲惫,此刻坐在车里,与深夜的喧嚣隔绝,遍地默然一片。好似酒过千肠,醉意升起那一刻,世间浮华已散场。

  江桥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净宁似乎才最放松,倚着靠背,时而点一支烟,也不说话,哪怕是跟了这么多年,江桥也永远揣摩不透这位少东家在想什么,但他从来都是坦荡利落,大方的赢,大方的输,游戏人间,尽足天意。

  车子正要上高速,江桥电话响了。

  空气中犹豫半响,林净宁问:“怎么了?”

  江桥:“是孟少爷。”

  林净宁翘着二郎腿,默了半秒,手指点在膝盖上,笑笑说:“碰什么不好,碰这个。”这话像是给自己说的。

  “老板,那接不接?”

  林净宁:“车停路边。”

  这话的意思江桥知晓,无非就是三两句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想来不愿意靠林家,凭着一纸谁都能作出来的画就想名垂千古,任谁听了都付之一笑。现在这世道其实和以前一样,有真才实学的不一定能混出来,没什么本事的倒满世界名人堂瞎蹦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画家大都去后方显贵重,就这世间能有几人。这个道理孟春林怎么就不明白。

  江桥下车接电话,车里顿时安静。

  林净宁原来是想睡一会儿,视线从窗外划过,转眼江桥已经回来,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长而密,像是大山压顶。

  “他催你了?”林净宁道。

  江桥不可置否。

  “百汇街道结构复杂,光每天的人流量就有好几万。”江桥从副驾驶座的倒抽里拿出一沓文件,“能找的资料都在这。”

  林净宁抬手:“我看看。”

  江桥的工作做的很细致,那一天街道上每条小巷的人流监控能找的都在这。他随意翻了几页,有一张最清晰,是在画廊门口拍下来的。女孩子穿着白衬衫,束在裤子里,有一撮刘海散落在脸颊上,抱着那副画。监控只拍到一个回眸,却能清晰的看到那双眼睛,明亮坚定,出乎意料的干净温软。

  他忽而定在一处,目光一顿。

  那一年的4月,宜城多半阴雨连绵,接二连三的事让林净宁无心应付,如果有什么能让他留神一眼,大抵要说是他与温渝的相遇。只是那时他还不太上心,想到的只是有这么个小姑娘,他见过的,挺有意思。

  江桥见他深思,便道:“老板?”

  林净宁若无其事的合上文件。

  “走吧。”他说。

第5章

  2016年过到暮春的时候,宜城的天气已经比之前温暖多了。这半个月以来,温渝忙的脚不沾地,她很少再想起那件西装,还有一面之缘的林净宁。

  除了有一天,李湘叫了几个同门师兄打麻将。

  她当时想自摸炸弹,冷不丁听见李湘看着对面的人说:“何师兄没谈女朋友吧?看我们温渝怎么样?”

  温渝当时羞得一脸通红。

  那位何师兄是他们这一届助教里面最早升副教授的一个,前途远大,被调侃了也潇洒坦荡,笑着问温渝:“小师妹喜欢什么样的?”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好像有那么一刻,脑海里闪过林净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倚在阳台上漫不经心打电话,让温渝想起年少时陪老爷子听扬州评弹,从前故事里那个风流公子哥,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再回过神来,她笑笑不接话,李湘乖乖转移话题。

  像这样闲暇的时间不多,她大都在院里值班。

  有一段时间,她从办公室回公寓差不多已经是深夜,骆佳薇交代的事情很多,甚至一天见不到人,却依然有很多小问题给她发过来,忙起来正常三餐都吃不了,直到宜城大学汇演。

  那天的文学汇演,场面很大。

  开场的预热是骆佳薇的演讲,举止优雅的副教授掩眸含笑,直接脱稿,讲的绘声绘色,赢得阵阵掌声。那稿子温渝写了一周,但最后没用她的。

  李湘为此愤愤不平:“不用你的稿子还让你写?!也就你好说话,要是我非得顶她几句,管她什么背景能拿我怎么样。”

  “可能我写的不好。”

  李湘似乎比她还生气:“你就忍吧。”

  温渝笑了笑说:“我这两年要跟着她做课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点事就生气,那我早气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李湘无话可说。

  温渝当时站在背景台一侧的门口,手里拿着骆佳薇的风衣外套和名牌包,看着场下主席台坐的那一排人,有文化界的几个元老,大多都是知名校友,她在那一圈人群里看见一个熟人,著名作家李恪严。

  她曾经在外公李熠华的京阳宅院见过。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去京阳过暑假,和同巷子的伙伴去乡下摸鱼抓虾,留着短发,和现在一点也不像。算起来已经过去十年,李恪严也有五十岁了,远远看去身体健朗,兴许是常年锻炼的缘故,像四十出头的年纪,只是两鬓有稍许白发,那双眼睛依然藏着洞察和丰富的阅历。

  旁边有人凑过去说话,双方都淡淡笑了。

  李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问她:“看什么呢?”

  温渝收回目光:“你怎么过来了?”

  “我太闲了呗,宜城大学的风光都被你们文学院的骆教授抢走了,你知道我们办公室的大姐怎么说的吗?”

  温渝“嗯?”了一声。

  “只怪自己不如人家年轻。”

  温渝看向台上的骆佳薇。

  李湘看了一眼主席台,戳了戳她的胳膊,轻声道:“我前阵子摸到了她的八卦,原本以为是空穴来风,现在一看这阵势,八九不离十了,你要不要听啊?”

  温渝揉揉耳朵:“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不说我嘴痒。”

  温渝:“那就嘴痒好了。”

  李湘:“…………”

  不过三五分钟的开场白,整个会场已经热闹起来。骆佳薇讲完深深鞠躬,优雅从容的走了下来。温渝见状递过衣服和包,总算胳膊能轻松一些。

  却听见骆佳薇道:“你去趟会客室收拾一下,准备些上好的茶叶和热水,一会儿几个领导会过去。”

  这些原来不该助教做的。

  温渝想了想,还是道:“好的。”

  旁边的李湘看不过去,想说句话,被温渝垂下的手拉着,只好咽了回去。直到走出会场,才咋呼起来,批评温渝太过软弱任人宰割活该被使唤。事实上温渝只是懒得计较,除了偶尔感觉到不被尊重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夜晚也是难过的。

  今天校园里很热闹,人群大都聚集在会场。

  宽阔的马路上停着很多社会车辆,路两边的树笔直挺拔,不时有几个学生走过,话里也是在讨论汇演有什么节目,今天是文学院的大日子。温渝回了一下头,远远还能听见百千平米的会场里高歌吵闹的声音。

  李湘后来被政治学院叫去,温渝一个人去了会客室。

  宜城大学最著名的学院和专业都在文学院,校长也曾经是文学院的院长,因此会多照顾一些,整个学校最气派的会客室也放在了这,平时多用来接待一些尊贵的有身份的客人。

  她那时正在泡茶,听见门口一些响动。

  院里几个领导陪同着著名作家李恪严一起走进来,一同过来的还有骆佳薇,就是其他的正教授都没有这个资格。

  其中一个副院长道:“我们骆教授刚才可谓是口若悬河,娓娓而谈,真是后生可畏,我现在都自愧不如了。”

  骆佳薇莞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水平哪能和您比。”

  “李教授您瞧瞧,佳薇这张嘴我们可说不过。”说这话的是文学院的院长顾世真,看着李恪严笑道,“您里边请。”

  一行人坐进来,温渝开始端茶倒水。

  听见院长顾世真道:“我听说您最近在国外,又忙着新书呢?那我可是要拭目以待了,回头佳薇可得多给我几本啊。”

  李恪严笑笑,抿了口茶。

  骆佳薇的表情稍微有些僵持,又很快恢复原样,看了一眼低头倒水的温渝,轻轻咳了一声,引得温渝抬头,看见骆佳薇的唇语,那意思是你先出去吧。温渝会意,想着倒好水就走。

  一句话没注意的功夫,听见顾世真问了句什么,李恪严方才放松的笑了,道:“净宁不会在意,顾院长多心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包括温渝。距离她上一次见到林净宁已经过去大半个月,那还是在灯光昏黄的夜里。他气质冷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做派却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后来她再想起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相遇,温渝还是会感谢上苍。

  他就这么走了进来,与众人寒暄。

  顾世真笑道:“净宁啊,你再不来,李教授可要不给我面子了。”

  林净宁就站在那儿,淡淡的弯了弯唇,问候了几句,才郑重看向李恪严,关系亲近的人总是举足轻重放在最后:“严叔,您等久了。”

  “亏你还记我今天回来。”

  林净宁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浅浅笑了一下,道:“这种事怎么能忘?您来宜城我自当奉陪到底。”说罢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骆佳薇,淡声叫了一声,“师母。”转而又将目光移开。

  他随意往沙发那一坐,把玩着手里的烟。

  顾世真笑着问了两句别的话,才将刚才的话题岔开,他似乎也毫不在意,笑了一下,抬眼,目光从温渝那边不着痕迹的掠过去。

  只是那一声“师母”,惊得温渝烫到了手。

  滚烫的茶水撒到衬衫袖子上,她忍着痛轻轻缩了回去,趁着众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又恰好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很快就退了出去。外面天高地阔,好似才松了一口气。

  温渝走出办公楼,好像卸下一个重担。

  难怪院里领导对骆佳薇关照有加,现在想起大都是看在李恪严的面子上。看来这件事在文学院并不是一个秘密,只是鲜少有人提起,大家都心照不宣。林净宁是个不讲究排面的人,也不在乎拂了谁面子,笑意中有几分讥笑,搅乱了一浑水,坦然的坐在那看戏。

  那天的后来,温渝多半待在办公室值班。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与林净宁的短短一面。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作风却像个混迹生意场几十年的资本家,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不像那夜见到的样子,放松又不经心。

  温渝有那么一刻想知道他是什么人物。

  会场的文学汇演一直到傍晚才缓缓结束,她没什么兴趣去看,只是在结束后有些事情要处理好,居然也和文学院的一些学生忙了很久,再一看外面,天已经黑透,深夜降临。

  她一个人走在校园路上,往办公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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