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第125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现代言情

  「他们要是说我, 就让他们说吧,别跟他们争。(可爱)」

  他抬头,黎里?身影已消失在秋槐坊的巷子里?。

  于佩敏问:“她跟你一起回来的?”

  “嗯。”

  于佩敏没说别的,执意从他手里?夺走行李箱:“路上?累了吧,快回家。”

  ……

  黎里?推着好几个箱子,沿着水泥路走向她家小楼。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小作坊,何?莲青在里?头忙碌,糯米的清香飘在巷子里?。

  她之?前不觉得,此刻闻着味儿,发现自己竟有些想家的。

  莫名的,忽然想给母亲一个小惊喜。她躲到拐角处,拨通她电话。

  作坊里?,何?莲青擦擦手,很快接通:“喂?”

  “喂,妈妈。在干嘛?”她远远看着她。

  “还能干嘛?在忙呢。”母亲叹了口气。

  黎里?听她语气不太对,问:“怎么了?”

  “算了,说了你也心烦。”

  “什么事啊?”黎里?再?三追问,何?莲青幽怨道,“你叔叔又跟外头……”

  “别讲了。”黎里?打断,一瞬头脑发炸。

  今天?没太阳,乌云压顶,炎热而?沉闷。她站在墙边,难受得慌。

  “那?我能跟你讲什么?我讲的话你都不爱听。”

  “我讲的话你不也没听吗?说了多少遍,让你跟那?人渣分开。”

  “你倒是会?说别人。你觉得我糊涂,你自己不糊涂?年轻轻轻,跟男生跑去帝洲。邻居街坊说你的那?些话,稀巴烂的,我每天?听着要疯了。”

  黎里?一下挂了电话,推着箱子就要过去质问她,谁说的?谁说的她现在上?门去撕了他们的嘴。

  可没走出一步,一阵汹涌的穿堂风吹来,大?夏天?的,她透心的凉。

  她看着那?个作坊,那?个小楼,忽然不想靠近了。这是她好不容易摆脱的地方?,万万不能再?靠近了。

  她看着作坊里?那?个劳碌而?可怜的身影,突然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燕羽回到家,见院中樱树枝繁叶茂,墙边盆子里?多了一藤丝瓜,结了果,鲜翠欲滴。

  房间还是他当初离开时的样子,只书桌上?多了份帝音的录取通知书。于佩敏让他休息会?儿,但他精神很不错,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各种收拾。

  燕圣雨喜欢他,在房门口绕来绕去,探头探脑,十分想进来跟他玩。他居然同?意了,只说:“你不准超过床的那?条线。”

  燕圣雨跑进来,乖巧地说:“我不超过。哥哥,你吃不吃果冻?”

  “不吃。”燕羽整理着柜子里?的各种乐器盒,忽想到什么,回头伸手,“给我一个。”

  燕圣雨立刻屁颠跑来,小手从兜里?抓了两?个放燕羽手心。燕羽拿了,塞进裤兜。

  燕圣雨纳闷:“哥哥你不吃啊?”

  燕羽搬出一个箱子,说:“你姐姐喜欢吃果冻。刚车上?那?个。”

  没想燕圣雨记忆力很好,快乐地说:“我知道,姐姐是你的同?学,喂猫猫的。你们一起表演,很厉害,第?一名。”

  燕羽听着,就知道父母看过他比赛了。他的重大?比赛,他们以往从不缺席,都会?去陪着。这次没去,直播是肯定会?看的。

  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人急切地朝这边过来。但进门后,脚步放慢。

  燕回南走到他房间口,绷着个脸,冷声说:“还回来干什么?老子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彼时,燕羽的房里?乱七八糟,四五个琵琶琴盒,一个小提琴盒,古筝箱,古琴盒,吉他盒,二胡盒……七零八落,各种大?敞开。

  燕羽坐在一地的凌乱里?,看着燕回南,说:“想回来看看你。还有妈妈。”

  燕回南紧绷的脸有些挂不住,扭头就要走,又没走,说:“一回家就把家里?搞成这样,你要干嘛?”

  燕羽说:“保养。”

  燕回南说:“上?月给你养过了!”

  燕羽说:“那?我检查。”

  燕回南憋着口气,转身走了。

  家里?没人讲话了,但忽然变得很热闹,燕羽的房间里?各种盒子箱子开开关关响;厨房里?,刀切砧板,锅碗瓢盆,乒乒乓乓。

  一家人围桌吃饭,满桌都是燕羽爱吃的菜。他胃口意外地很好,吃了不少,还讲了很多话,说这两?月在帝洲怎么跟着宫政之?上?课,怎么备赛,比赛选了哪些曲子,哪里?弹好了哪里?没有。

  燕回南跟于佩敏都知道他怎么回事,有会?儿无话。倒是燕圣雨第?一次见哥哥这么开朗,非常热情地捧场:“真?的吗?”“哇塞!”“海城很大?吗?”“哇!”

  渐渐,燕回南缓过来。燕羽说什么,他都接。饭桌上?还算有来有回。吃到一半,于佩敏忽起身去抽屉翻找,拿了一堆药跟一杯水,放在燕羽旁边。

  讲话的燕羽停住,盯着那?些药看了会?儿,别过头去:“不想吃。”

  她轻声:“燕羽……”

  “吃了也没用。”

  “有点?儿用的。”

  燕羽抬头:“有什么用?好一点?了,然后又不好了,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不好呢?”母亲蹲下到桌边,望着他,“都会?好的。我们再?努力一点?儿,会?好的。”

  “好不了了。妈妈。”他眼睛是空的,“我知道,好不了了。就你不肯信。”

  于佩敏眼睛红了,要说什么;燕回南有些反常地说:“算了,今天?先不吃。”

  “那?不吃。但吃点?安眠药,过会?儿睡觉好不好?他昨晚肯定没睡。”她看他一眼,燕回南摇了下头,妻子把药收走了。

  饭后,燕羽情绪还算平稳,不过人静不住。他房间里?那?些乐器被他捣鼓一遍后,他开始巡视客厅,一会?儿把椅子排成条,一会?儿给桌上?杯子排队。直到快递员送来一个大?件,是燕回南准备在院子里?搭的秋千,他很主动地要去搭。

  燕回南给店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说下午不去了。

  父子俩弄了一堆工具,开始装秋千。这时候,天?气不大?好了,西边的天?空黑云滚滚。

  燕回南望一眼,道:“装完估计要下雨。”

  “给燕圣雨玩的吗?”燕羽说着,拿起美工刀“刺啦”一下,划开厚厚的快递盒;割裂声渗人。燕回南心惊胆战,说:“你他妈慢点?,当心划到手!”

  燕羽将刀子往工具盒里?一丢,跟父亲一道将纸盒撕开,说:“我小时候你也给我搭过,时间久了,木头被雨泡烂了,拆了。”

  “还不是你非要。”燕回南道,“说给你弄个铁的,你死活要木头的。”

  燕羽把秋千配件拿出来,说:“这不也是木头的?”

  “现在这木头,有防腐工艺了。”

  燕回南认真?做事时很利索,两?三下将配件搬出箱子,拆了塑料膜,图纸铺开,木头配件摆一起,一个个拼接。

  他说:“那?女的跟你一起回来的?”

  燕羽:“她有名字,你要不知道,我告诉你,叫黎里?。”

  燕回南拧着螺丝,憋了几秒,终究没忍住:“老子真?是……你就非得跟那?种人一块儿?”

  “爸爸,我很喜欢她。有多喜欢不知道。以前没喜欢过谁,也没办法给你打比方?作比较。但……”他又重复说一遍,“我很喜欢她。”

  燕回南听得眉心直抽,低头将起子拧得咯吱响:“你知道个球的喜欢!”

  “我说了,爸爸,我很喜欢她。喜欢到,因?为她,可以多活一天?。”

  狂风涌来,吹得樱树唰唰响;吹得压在螺丝堆下的图纸呼呼翻飞。

  “我突然想回来看你,是因?为比赛结束后,回家路上?看见了海。我想下车,去跳海。”

  燕回南手里?的螺丝刀顿住。做父亲的,其实有预感,但听他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他还是恐惧了一下。风很大?,他有点?冷。

  “但黎里?她好像很喜欢海,还想去看海。”燕羽从袋子里?捞出一颗大?螺丝,递给父亲,后者没接,他自己塞进孔里?,拿了把螺丝刀拧,“要哪天?我死了,你跟妈妈都别哭,不值得。如果她家,她妈妈有什么困难,你碰到了,帮一把。”

  他现在精神在兴奋中,这些话说得一点?儿伤感抑郁都没有,很轻松,跟父子间聊足球篮球一般。

  “爸爸,”燕羽拧着螺丝,笑了一下,“为什么有的人,能够杀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将螺丝死死拧进孔里?,“我也想杀人。但杀不了。黎里?之?前问我下辈子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你呢?你和妈妈感情那?么好,下辈子还在一起吧,生个更好的孩子。下辈子,我就不来了。”

  他冲父亲笑了,笑容灿烂,露出平日里?很少见的梨涡。

  “我不想当人了。要不,”他抬头望了下阴云密布的天?空,“当狮子、豹子、哪怕蜘蛛,螳螂,当那?种能在本能里?就把同?类撕掉、杀死的动物。”

  燕回南嘴唇抖了一下,平日里?嚣张霸道的男人,今天?脾气温顺得反常。他一温顺,那?张脸就显得有些可怜而?悲伤。

  他全程看了比赛,他什么都知道。他看见电脑屏幕上?,陈乾商把手搂在儿子肩膀上?,搂得很紧。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父母亲不可能看不出来,儿子眼里?的光芒一下就死了。

  六年了,他再?次碰到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他无法反抗。这种羞辱……

  妻子哭得撕心裂肺,燕回南也几乎疯了,打电话将陈乾商破口大?骂,对方?挂了电话。他还想再?打过去,却忽然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用和无力。

  天?色一下变得更黑,要来暴雨了,风吹着砂石从巷子里?穿堂而?过。

  燕回南立刻别过头去,想看一看樱花树,那?是燕羽出生那?年栽的;但迟了,两?滴浊泪低落下来,落在木架上?,吧嗒两?个圆点?。

  燕羽看见了,但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没有太大?的反应。

  燕回南很快拿手臂蹭了下眼睛,回过头来,垂着头颅万分专注地继续拧螺丝,装秋千。

  燕羽坐到台阶上?,看着父亲。因?常年工作,燕回南手臂上?肌肉贲张,做事又快又有劲,手臂看着还年轻,脸却在不知不觉中苍老。

  燕羽看了他一会?儿,忽说:“爸爸。”

  “嗯?”

  “其实,一开始,有段时间,我希望我喜欢男的。”

  燕回南的手又僵住。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我喜欢男的,不喜欢女的。我想,这样我可能会?好受一点?。但后来发现,没用,不能好受,我也不喜欢。”

  燕回南不知该说什么,他垂着头,很久没抬起。生病这事儿个体差异太大?,燕羽大?部?分生病的时间都处在抑郁周期,偶尔兴奋躁动时,虽话多些,讲的也全是乐曲和琵琶。他听不太懂,只在他讲完一大?段后,点?点?头嗯几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燕羽很少跟他谈心,哪怕是兴奋时,他也抵触深入内心的交流。往往父母亲一问,他就沉默了。

  所以,在儿子讲出这些错乱零散的言语时,他很少说什么,怕错过他内心的边边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