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第157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现代言情

  夜也安静。燕羽睁着眼,耳朵在寂夜里听不见半点声响,只有?她均匀的呼吸。他脑袋空空的,有?那么一瞬,想起身去街上走。可扭头看她,感觉到她的气息掠在他面颊上,他又没起。

  房间?昏暗,书桌上电插板的开关处亮着微弱的蓝光。燕羽能依稀辨出黎里的睡颜。最终,他将手搭去她腰上,闭了眼。

  但这一醒,很?难再入睡。几乎快到天亮,他才有?了隐约睡意。早上七点醒来跟黎里一道去学校,他精神竟也不太差。

  因是周日,他没课。黎里去图书馆复习,燕羽陪她一起,说有?个想法跟她商量。

  “什么?”

  “我觉得短时间?内数学提分?很?难,不如?猛攻英语。”燕羽说,“你从去年就一直在背单词,有?基础在了;再把语法打通,提分?会?快很?多。”

  黎里一想,有?道理:“数学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数学要细心,主攻选择、填空题,大题放弃一半。我前些天把你错题整理了下,发现有?些你实在搞不懂的,直接别学了,浪费时间?。把能搞懂的搞清楚。加上语文跟英语发力,凑够315分?就行。”

  燕羽拿了张纸,把各科目题型分?值跟她算了下。按计划,拿315分?不会?太难。

  黎里叹:“原来会?学习的人,脑子是这么想问题的。我学不进的时候会?死磕,越磕越丧。”

  燕羽揉揉她头:“没事,还?来得及。”

  三月剩下的日子过得紧凑平稳。黎里一面忙着文化课,一面准备《燃爆鼓手》最终赛段的比试,几乎所有?时间?用在正事儿上,半点不敢懈怠。

  燕羽一边帮她复习,一边准备五月份的个人演奏会?及专辑录制。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场个人单挑大梁的演奏会?,也是他第一次以?主演者而非嘉宾或助演身份在国剧院音乐厅演出。无论场地规格、观众人数、媒体宣传、后勤准备都是前所未有?的。

  但燕羽这人在音乐方面,一贯是压力越大,他越能抗。针对演奏会?筹备前期的选曲、助演、嘉宾早已敲定?,如?今需做的只有?上课及日复一日的训练。

  这间?隙,他还?抽空接了个单。

  那天,他上网查看那场风波结果如?何,发现潮水褪去了。他因换头像,掉了50万粉。不过实际上闹得凶的除了领头水军,剩余都是些圈外?的乌合之众,以?及部分?完全被颜值吸引过来的人。

  乐迷则丝毫不受影响,一心只关注他的个人演奏会?和新数字专辑。一部分?人甚至很?开心这一波动荡,让那些成天在评论区乌烟瘴气犯花痴的粉丝退水了。

  他随意看一眼后台,正要退出,却见一条靠前的私信开头:“羽大大我超喜欢你和黎里……”

  他就点开看了眼。对方一大段话,表示了对谣言的抨击,对两人的喜爱,对黎里的安慰,随后切入正题。

  原来对方是个动漫工作室,想为他们正在策划的一个古风动漫剧集做主题曲,希望燕羽能帮忙。并报了价。他们剧集都快上线了,但之前找的各种曲子都不满意。

  那报价很?可观,燕羽便回复:“可以?,但版权归我。”

  不想对方在线,秒回:“妈耶!!!!羽神回我了!!!是本人吗??本人吗???我们老板还?有?我们都是你的粉!!”

  燕羽看着手机屏幕,有?些沉默。

  对方立刻补道:“可以?的可以?的,我们只要使用权。”

  燕羽说:“动漫内容是?”

  对方赶忙把故事大纲和部分?图稿、剪辑发过来。燕羽说好?。

  是个很?少年气的故事,燕羽看着觉得气质像黎里,便自然对这项目多了丝喜爱,运用了轻快又燃情的曲风,很?快写完;还?跟学校老师报告借用录音室。

  老师爱才如?命,挥挥手就大方让他用起了千万录音室。

  燕羽做曲子并非单纯使用电子音轨,编曲里涵盖的钢琴、古筝、笛子、琵琶、鼓都是现场录制收音,找谢亦筝他们过来配合,半个下午制作完毕。

  很?快,燕羽把作好?的曲子发给?对方,不久便收到满屏的感叹号和溢美?之词。燕羽一度怀疑对面是谢菡,回了句:“满意就好?。”

  拿到尾款那天下午,燕羽去商场转了一圈。

  这两次去燃爆鼓手现场,他发现很?多女?生都戴项链,有?些还?跟谢亦筝同?款,大概是女?生群体里的某种经典款。于是问了谢亦筝,后者告诉他几个牌子,顺带笑他:「你也有?要学这种东西?的时候哦。加油,哪天代言了给?你女?朋友送一箩筐。」

  燕羽去了各家专柜,仔细看到不少在别人脖子上看到的重复款式,他都不太喜欢。但后来看中一条,觉得很?适合黎里,一眼就买下;同?时看到个手镯,想着戴在黎里手上也好?看,一道拿了。

  他像个一路摘花的少年郎,出商场前瞧见某家店内拿真羊绒做的小绵羊摆件太过可爱,像那次比赛炸毛的黎里,便也收入囊中。

  从商场出来,他先回了趟家,在巷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红玫瑰,将花儿和礼物袋放在书桌上,随后去了学校。

  他下午第二节 有?作曲课,进教室时,李新木给?他占了位置,冲他招手。他刚坐下;隔着一条走廊,陈慕章也坐下来。

  他后头的段峻宁戳他肩膀:“我刚好?像看见你爸爸了,他今天怎么来了?”

  陈慕章回头:“借学校的录音室。”

  “又要出数字专辑了?我得去听听,跟着练。”

  “不是,他那琵琶学校的宣传曲。”

  段峻宁往前趴了点儿:“诶,我听说你爸办的那艺术学校挺不错的。这次弦望少年组,帝洲分?赛区,他那儿的学生表现很?好?。”

  “还?行吧。”陈慕章笑了下,挺谦逊,“照他话说,就一破民办学校,比不上各地附小附中。”

  “哪儿啊,民办学校,不到一年就这成绩,很?牛了。我看新闻报道,你爸爸还?专门?给?偏远地区穷困地区小孩机会?,让那些上不了附小接触不到音乐的孩子能学音乐学民乐,真功德无量。”段峻宁赞叹。

  上课铃响了,燕羽翻开书。

  一节课上完,李新木约他去琴房。燕羽说好?,但要去录音棚跟老师约下录专辑的时间?。李新木说:“那我帮你占个琴房。”

  “好?。谢谢。”

  燕羽去了录音楼,跟设备老师约了房间?跟时间?后离开。要下楼时,听到有?人低低地唤:“哥哥——”

  燕羽戴着耳机,一开始没注意,他快步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身后那声音大了点,朝他追来:“哥哥!”

  燕羽回头,定?定?看了那人两三秒,才将耳机缓缓拿下来,竟是一诺。

  他穿着件小小的文化衫,左胸口印着“陈乾商琵琶艺术学校”的字样。

  莫名地,燕羽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诺走到他面前,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停下。小男孩仰望着他,一张脸上没了当初那害羞又期盼的生动表情,取而代之是木然和空茫。

  虚白的天光从窗户外?打进来,照得楼道内一片惨白,如?死人的脸。楼梯一道一道折叠着向上向下蔓延,扭成诡异的几何图形。

  楼梯间?里很?安静,静到恐怖,静到能听见某个录音室内隐约漏出的一点儿歌声,欢快的歌声。

  燕羽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许久了,他静静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跟你说的话,你忘了吗?”

  一诺站在一道阳光的背后,听言可怜地拧起眉心,颤抖着朝他走了一步。白光一下斜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脸上阴暗与光明交叠,竟很?可怖。可他又含着泪,凄楚乞怜:“哥哥,老师他……你能不能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燕羽像躲避某种阴暗的病菌,条件反射地后退,摇了摇头,转身想走,却又回头看他。

  年轻人捏紧拳头,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和狂乱的心跳,一字一句:“王一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反抗?”

  那孩子可怜地揪住衣角,泪水大颗砸落:“可是我想学琵琶呀。”

  燕羽一下表情煞白,如?遭重击。他退后半步,一不小心踩空台阶,剧烈一晃,跌下楼梯。他肩膀脑袋摔撞到墙上,连滚带爬地抓着墙壁台阶狼狈爬起,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第102章 chapter 102

  下午快五点时, 黎里给燕羽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做饭吃吧。」

  他没立刻回复。黎里起先没在意,以为他在琴房。她做了几道完形填空,再看手机, 五点半到饭点了, 他还是没回消息。

  黎里察觉不对, 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她收好书包,出了图书馆直奔音乐楼;途径录音楼,一群身着文化衫的中学生从里边涌出来。

  她急着绕过去,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愣住:“一诺?你怎么在这儿??”

  一诺比去年高了半个头,当初那个害羞腼腆却眼里光芒闪闪的孩子不见了。面前这十?一二岁的男孩很沉默,黑眼睛忧郁地看着她:“姐姐。”

  “你……”黎里看到他文化衫上“陈乾商琵琶艺术学校”的字样,怔了怔, “你还记得那个弹琵琶的哥哥吗?他当初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话?”

  “我?刚才碰见哥哥了。他很生气我?没听他的话,我?觉得……”小孩说到这儿?, 眼中含泪,嘴巴可怜地抖了抖, “他以后不会理我?了。”

  黎里心一沉, 预感出事了,但还是扶住一诺肩膀, 竭力?宽慰:“他不会生你的气, 只是心疼你,希望你保护自?己。他真的不会生气的。”他停了抽泣, 她又问, “然?后呢,他去哪儿?了?”

  一诺摇头:“我?不知?道, 他走了。”

  他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出来,一诺说:“姐姐,我?要走了。”黎里看见他电话手表,忙说:“我?记个号码。”

  一诺告诉她了,表情相当无助。

  黎里看得心疼,但此刻也别无他法:“我?先去找他,等?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找你,好吗?他真的不会生你的气。”

  一诺又含泪点头,跟着同学们走了。

  黎里跑去音乐楼问,琴房阿姨说燕羽下午就没来;她立刻给崔让打电话问燕羽在不在宿舍,崔让找了说不在。

  “你去洗手间、淋浴间都找一下。”

  崔让觉得奇怪,但还是按她说的去了,都没有?。

  黎里挂了电话又打给燕羽,还是没人接。她站在冷风呼啸的黄昏,吓得浑身发抖,心一度度发凉,正绝望地想要联系于佩敏,一个帝洲区号的座机电话进来了,并非骚扰电话。她立刻接起:“喂?”

  对方声音温和而耳熟:“是黎里吗?我?是徐医生。”

  ……

  黎里赶到医院病房时,燕羽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面容沉静。要不是他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她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右手挂着点滴,冰冰凉凉的。她双手为他捂着,颤吸了口气。

  她原不知?一诺究竟发生什么,但从一诺口里的“他很生气”,以及此刻他的状态,她能?猜到。

  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到她头顶。她捂着他冰凉的手,深深弓下腰去,弯曲的脊背像即将?崩断的弓。

  护士走到门边,很轻地敲下门。黎里将?燕羽的手塞回被子,随她去了医生办公室。

  徐医生简单说了下情况。据燕羽表述,一诺被性侵了,且不止一次。至今应该有?十?个月了。燕羽问清楚后,失控斥责了一诺。他无法面对一诺,也无法面对自?己,跑了。但他知?道自?己状态很差,给徐医生打了电话。徐医生派车接他来了医院。

  他起初还很平静,能?讲述发生的事。可在徐医生问他心中是种什么感受时,他不说话了,开始呼吸困难、情绪激动。

  徐医生认为他应该住院治疗,燕羽同意了,竭力?配合着,也被医生护士一道安抚下来。但回病房时,他忽然?再度失控,拿刀割了脖子。后来医生强制打了镇定才顺利给他缝合了伤口。

  徐医生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一把沾满鲜血的壁纸刀封在袋子里。

  黎里只看一眼,捂住眼睛。她压抑住嘴唇的颤抖,许久后,问:“伤口深吗?”

  “不深,他因为情绪太?激动,反而没力?气了。”

  她肩膀落下去一点儿?,哽声:“他答应过我?,买壁纸刀的时候,会跟我?商量的。”

  “他好像知?道你会问刀的事。让我?解释,他买这把刀是为了做别的事,不是想自?残。”

  黎里一愣。

  徐医生又说:“其实,他在那么低落消极的情况下,能?主?动打电话给我?,我?很庆幸。得这个病的人,会羞耻,觉得说出去是一种无能?和软弱,也不愿联系医生。我?做了他医生大半年,才勉勉强强能?听他吐露半点。”

  “我?知?道。但医生,现在这件事……我?不敢想象对他打击有?多大。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醒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