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第58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现代言情

  推门,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小?屋。两人进?去, 将夜露冷风关在?屋外。

  黎里连抽冷气,牙齿打架, 一张脸冻得?发?白。

  燕羽把?塑料袋放桌上, 进?小?书房搬出木制烤火箱跟小?火炉,接上电源, 档位开到最大了?,放在?沙发?边。

  火箱里很快一片红光。

  “你先烤火。”他搬来被?子铺在?火箱上,又丢了?双拖鞋给她。

  黎里冷得?要命,立刻脱了?鞋,手脚一同钻进?被?子,颤道:“这儿?怎么有女士拖鞋?”

  燕羽正往沙发?边搬凳子跟小?椅子。他拿凳子当小?桌,塑料袋拎过来,自己坐在?小?椅上,说:“外婆家?里的。”

  “怎么看着是新的?”

  “可能放着一直没用。”燕羽说,见小?火炉已通红,伸手探探热气,问,“你吃几块?”

  “一块。”

  燕羽拿出两块糍粑放在?火炉上炙烤。

  黎里手还没烤暖就伸出被?子,扒开塑料袋,拿出两罐啤酒。

  燕羽看她一眼:“真要喝?”

  黎里:“反悔?”

  燕羽没讲话,拿起一罐抠开拉环,放到她面前;又拿起另一罐打开,跟她那罐轻碰一下,拿到嘴边抬起下巴喝一口了?,放到凳上,抬眸看她,目光明静。

  “……”黎里心跳慢了?半拍,拿起灌了?一口,说,“你酒量好吗?”

  “不知道。很少喝。”

  “那天喝了?多少?”

  燕羽没答,只拿起啤酒,等她。

  黎里和他碰一下,“咚”的一声。

  燕羽喝了?两口,放下易拉罐,将炉上的糍粑翻了?个?面。他双手张开,悬在?炉上烤火。冬夜里走久了?,手冷,炉火温度上来,烤着又有些发?痒,他搓了?下手心手背。

  黎里见他始终没话,砰一下放下易拉罐,拉上被?子,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别过脸去。

  燕羽看她,说:“你希望我话有多少?”

  黎里没什么语气:“随便你。糍粑快点烤熟,吃完我走了?。”

  燕羽盯着她侧脸看,但她固执地盯着墙上坏掉的钟。那钟还在?不准确的时间里,吧嗒吧嗒,兢兢业业地走着。他低头看火炉上的糍粑,又翻了?个?面。钢丝上沾了?糯米,撕破了?皮。糍粑内里还是硬的,但外头软了?,散出很淡的糯米清甜的香气。

  他冲着火炉微张开手指,说:“我讲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讲。但你问我,我可以答。”

  这已经是他尽了?力?才?能撕开的一点口子了?。

  黎里垂下眼,似在?想,半晌道:“我对你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你喜欢莴笋,讨厌西蓝花。”

  “你知道我在?奚音附打架了?,但没退学。”

  黎里瞧着他,极轻蹙眉。

  “你忘了?。”他说,拿起易拉罐。

  黎里跟着拿起自己的,和他碰一下,说:“我有点儿?印象,没全忘。”

  “至于比赛,演出,荣誉那些,没什么好讲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黎里不太认同:“过去的事?说得?像你不行了?似的。要我看,你未来会参加更多的比赛、演出,拿更多的奖。”

  燕羽手中的罐子刚到嘴边,说:“未来那些我就会都跟你讲。”

  黎里正含着易拉罐口,听言轻抬了?眸。

  他却已避开眼神,仰头喝酒,男孩子的下颌拉出一道锋利而不失柔和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不是因?烤火还是其他,他脸颊些微发?红,耳朵也粉粉的。

  两人各自喝一口,有几秒没动静。燕羽盯着火炉里的光,手指轻点易拉罐;黎里看着墙上的老日历,转着铁皮罐子。

  屋里很安静,一时能听到烤熟的糍粑鼓起后账气的噗噗声。

  “我闻到香味了?。”黎里说。

  燕羽回神,炉上两块糍粑已鼓鼓囊囊,像饱胀的口袋。燕羽起身去厨房拿来盘子勺子和白糖,将胖嘟嘟的糍粑拈到盘子里,铁勺在?其顶端撕开一道口子,里头白花花的热气喷涌而出,清香四溢。他灌上白糖,递给黎里。

  “小?心烫。”

  烤糍粑烫手,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软糯黏稠,夹着融化的白糖芯,香甜又暖乎。黎里小?心地边吹边吃。

  燕羽说:“我知道你喜欢糯米。”

  “我跟你说过?”

  “还知道你吃糍粑不喜欢放别的,只放白糖。”

  黎里奇怪:“你怎么知道?”

  燕羽淡笑,等了?半晌,她又催问了?遍,才?说:“有次去你家?买东西,你妈妈说的。”

  “她还跟你讲这些?她平时话很少。”

  “因?为我只放白糖,不放别的。她说你也是这样。”

  “他们放那些榨菜、海带丝、红枣、豆沙什么的,味道很奇怪。”

  “没有糯米本?来的味道了?。”

  “嗯……”黎里应着,咬下一口糍粑,不想融化的白糖汁水挤出来,从掌根滴淌到手腕。黎里立刻凑过去,伸舌头舔干净。

  少女的舌粉嫩而灵软。

  燕羽正巧看见,定?了?一秒,随即垂下眼皮。他大概是坐得?离火炉太近了?,脸烤得?有点烫,还有点痒。

  他匆忙关掉火炉,把?盘子勺子收去厨房,还拿冷水洗了?。出来时,黎里也吃完了?,正一手托腮,一手轻敲易拉罐,有些出神。

  燕羽过去,拿起自己的和她手中一碰了?,坐到椅子上,喝一口。

  黎里回神:“我一直觉得?你爸爸名字挺好听的,燕回南。燕子回南。很有意境。就是……”她没说了?。

  燕羽掂了?下快空的罐子:“知道为什么起这名吗?”

  “为什么?”

  “他回南天生的。”

  “……”黎里无语,“好吧。我不喜欢回南天。”

  “但他其实?,不是个?坏爸爸。有时还挺好的。”燕羽很轻地辩解了?一句,喝掉最后一口,放凳子上,“我喝完了?。”

  黎里一愣,晃晃自己手里的,一仰头。

  “你慢点——”燕羽话没讲话,她已饮尽,抬下巴指了?指塑料袋。燕羽于是又开了?两罐,递一罐给她。

  “我妈妈是莲蓬青的时候生的,所以叫何莲青。但也很好听。”

  “你名字有来由吗?”燕羽问。

  黎里眼皮垂下,说:“我哥哥叫黎辉,光辉的意思。他们不是什么文化人,就觉得?这字意思好。他们很想要个?女儿?,说女儿?是贴在?心里的宝贝。后来真的生了?女儿?,我爸爸说,女儿?是小?棉袄小?棉被?最里子的一层。”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仰头喝酒,又去看墙上的钟。

  燕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薄薄水光,只一瞬,蒸发?得?干干净净,她又是个?那个?万事无谓而无畏的模样了?。说真的,他时常触动于她的刚硬顽强,勇往无前,在?江州两坊这破烂地方摸爬滚打,居然没有抑郁崩溃发?疯反社会。而他——

  “你怎么不来烤火?”她说。

  燕羽盯着她看。灯光昏黄,照得?黎里的脸比白日里洁白柔和许多,有些不真实?。那一瞬,屋子的墙壁和灯光变得?很浓重暗黄,开始变形后退,要化成漩涡,但很快在?她的声音中拉回原状——

  “燕羽。”黎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下,燕羽回神,发?现自己心跳很快,手中紧握着易拉罐,人僵坐在?江边小?屋的木椅子上。

  “怎么了??”

  “刚那口喝快了?。”他低头,扯了?扯毛衣领口,平定?呼吸。

  黎里往沙发?那头移了?点:“上来烤火。”

  燕羽起身,将被?子往双人沙发?中间推了?点,坐在?角落,勉强跟她隔了?窄窄的一人身位。两人各自斜靠沙发?扶手,半对着面。

  黎里朝他伸手,燕羽跟她碰了?下杯。

  他说:“我原以为,你叫lili,是离离原上草的意思。”

  黎里微愣,继而挑眉:“也对,我就是那种怎么也烧不尽的野草。”

  燕羽听言,很浅一笑。

  黎里说:“你脚不冷?”

  燕羽于是掀开被?子,将脚搭在?烤火箱上,滚烫的热度瞬间裹住他拘谨而僵直的双脚。黎里又伸手,将沙发?上半截被?子搭盖在?他身上,燕羽没做声,低头喝着啤酒。尽量不去注意和她同盖一张被?子的事实?。

  黎里靠上沙发?,问:“你的名字呢?”

  “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梦见一只雨燕,衔了?支很长很漂亮的羽毛给她。”

  “啊,我还以为是音符。宫商角徵羽的羽音,la~”

  燕羽淡笑:“他们不懂音律。”

  “但挺巧。这名字刚好就是你。”干净,轻盈,有灵气。

  “是我什么?”燕羽看她。

  黎里微挑眉,却没答,问:“你从小?就喜欢琵琶?”

  “应该是,但不记得?了?。”燕羽回忆地眯了?下眼,“好像有记忆的时候就在?玩琵琶。我妈妈说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只要听到音乐就很认真很乖静。”

  炉火在?被?子底下烘烤着,寒意渐渐驱散,或许也有酒精的作用,燕羽松缓地舒展了?下身体,“我爸爸就带我去少年宫,想让我学钢琴,他只知道钢琴,但我看到琵琶就抱着不松手了?。那时才?两岁多,人还没琵琶高。”

  他讲得?很慢,黎里听得?也安逸。炉火烤得?温热,酒意发?散,她思绪也有些松泛了?,想着他描绘的那个?画面,微微笑说:“你是天生喜欢音乐?”

  “可能吧,确实?从小?就很喜欢。”他垂眸,转了?下手里的罐子,说,“听音乐的时候,尤其弹琵琶的时候,人跟着旋律,会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你——”

  “我懂。”黎里接着他说,“能逃离周围世俗,进?到一个?跟眼前一切都分离开的,毫无关系的世界。很纯粹,很简单,但又千变万化有无限可能。”

  燕羽心底忽然很静,静得?像那晚下雪的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一抿唇,拎着易拉罐朝她伸手。

  黎里亦伸手,和他轻碰一下。

  “咚”的一声。各自饮尽。

  清凉的液体涌进?喉咙,灼热的感?觉从心底漫上脖子、脸颊,渐渐升温,发?烫。

  燕羽握着空罐子,想到什么,忽有些无奈地揉揉眉心,说:“我很喜欢枇杷,水果?那个?枇杷。小?时候我上台紧张,我爸爸妈妈就骗我,说枇杷果?子里有琵琶精,上台前吃几颗,会有精灵帮我。比赛、表演就不出错,还弹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