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若迦
“的确,我是不请自来的。”何女士扭着高跟鞋上来了,“因为我是来送请柬的——结婚请柬,我的结婚请柬。”
霍文涛愣了下,又对桑绮说,“不是和我。”
“我知道。”桑绮哭笑不得地捶了他一下,转而又真诚地对何女士说,“恭喜你。”
她连忙接过那封喜气洋洋的请柬,上面印着酒店信息和新人合影。
“哇,新郎很帅。”桑绮道。
“当然,不帅也得P得帅……”霍文涛道,却在被桑绮捶了第二下之后,换了一张正经脸,“的确一表人才,恭喜。只是你也明白,我不会出席的。”霍文涛才不会给前女友掏红包份子钱呢!
而何美慧也早有预料,“我知道你不会来。我只是给你送个请柬罢了。”
见状,霍文涛就更从容了,“确切地说,你只是来向我炫耀一番,未婚夫是个又高又帅又有钱的钻石王老五吧!”
“确切地说,是比你高,比你帅,还比你有钱!”何女士说着,竖起三根手指,“他家在市中心也有一栋门面房,足足三层楼!”
得了,连门面房都比他霍文涛家的高一层,他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真诚地又道一句,“恭喜恭喜,祝你新婚快乐——我是说真的。”
何美慧起初是得意洋洋的,却在发现霍文涛是真心诚意祝她幸福时,嘴角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就一扫而空,她摆摆手,指尖的钻戒闪得人眼花,
“走了走了,我要去试婚纱了。国际设计师的最新款,刚从法国空运过来的。”
倒是待她走后,见桑绮正对请柬上的照片久久端详,霍文涛顿时就皱眉道,“喂喂,你看得这么仔细,该不会也觉得这男人又高又帅吧?”
但桑绮研究过后,抬起头,正儿八经道,“身高看不出,但单论长相,我觉得还是你更加斯文败类。”
霍文涛一愣,随即狠狠揉了揉她的头顶心,“……你就不能把最后两个字给去掉嘛……”
………………
那之后的林林总总 3
之后的某天,又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云间书店。
方力坤推门而入,缩着脖子道,“今年冬天好像特别冷,有热饮吗?”
小林姑娘给他泡茶——当然是收费的,随后他对霍文涛表明来意,然而很快就遭到了拒绝。
“你们街道办在搞活动时,能不能别总惦记着我这家小破店?”霍文涛正准备和桑绮去看电影,只预留了一分钟来打发他,“圣诞节儿童寻宝大赛——这种幼稚的活动你可以联系幼儿园,糖果店或者文具店。我可不喜欢一群哇哇乱叫的孩子在店里到处乱窜的场景。”
方力坤也不恼,他早就习惯了霍文涛的调调,反而越发热情,“哎呦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幼儿园,糖果店,文具铺我都联系好了,事实上这次寻宝规划了一条路线,孩子们在沿线的店铺中寻找街道办的logo,在纪念册上盖章,用章数兑换奖品。云间书店是规划路线的最后一站。”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最后一站,我可没答应。”霍文涛看看时间,只剩半分钟。
“可我们也得为孩子着想吧。”方力坤道,“这片只有书店最合适,不然呢,附近的足底按摩店?”
“嗯……”
“护肤品美妆店?”
“这……”
“挂着女士内衣和泳装的精品服装店?”
“……”
“情侣宾馆?”
“……”
“还是充斥着大老爷们香烟味儿的棋牌室?”
“……”
“哦,拐角还有一家新开的成人用品商店,前阵子我刚去那儿查看过消防设施。”
霍文涛虽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动摇。方力坤见状,继续循循善诱,“街道办会给你津贴。而且活动那天客流量必定不少,你随便摆点儿童书籍,再卖卖奶茶,收益肯定翻翻。”
“成交。”霍文涛淡淡道,“具体事宜,之后发我微信上。现在我要带女朋友去看电影了。”
…………
近来的桑绮没那么忙,圣诞节那晚就跑来云间书店帮忙。只见成群的孩子们在书店里奔来跑去地寻宝,的确吵吵闹闹。
身为店主的霍文涛则懒懒散散坐在收银台旁给孩子们敲章。
“我找到街道办的标志啦,就藏在那排书架的后面!”
“好,给你敲章。”霍文涛目无表情地在活动手册上盖章。
“我也找到了,在二楼卖饮料的地方也有。”
“好,给你敲章。”
“窗玻璃上的我也看见了。”
“好,给你敲章。”霍文涛觉得,自己干脆把这句话录下来,循环播放算了。
当然也得留心,因为那些寻找目标的小朋友们可不会爱惜店里的设施。
比如……
“小朋友,我保证那棵圣诞树附近没有,所以你可以别再摇它了吗?”霍文涛见这棵陪伴了云间书店六年之久的老员工被摇得都快秃头了,心疼不已。
“小朋友,吧台里面是客人勿进的!我保证那里面没有……啊……小林,你过来打扫一下碎掉的杯子……”
“小朋友,橱窗不是游乐场,不能爬进去,啊那张海报……”是霍文涛亲手绘制的,当然现在已经破了角。
于是霍文涛在送走一批批‘小阎王爷’后,筋疲力尽地坐在桑绮身边,“我现在很后悔,就该放任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去棋牌室闻烟味儿!他们拿麻将牌互砸也好,用扑克牌乱飞也罢,怎么都比撕我亲手画的海报要好!”
“没办法,这毕竟是寻宝游戏,孩子们当然激动。”桑绮正帮忙收拾,掩嘴一笑,“但今晚的生意真好,小林在吧台后都忙疯了。”的确,放了棉花糖的热可可和肉香四溢的烤肠,这些迎合孩子审美的小食在寒冷的冬夜特别畅销,“而且你哟,过节都不放过孩子们。”
她指着店铺最中央的书架,用鲜红色大号艺术字写着——最新版中小学全年龄段练习卷已到货,凭街道办活动手册可打九折,全学科购买打八折。赢在起跑线,冲刺在寒假!
“天呢,刚才有几个孩子一进店门,掉头就想跑,结果被父母抓着又带进来了。买了全学科后,哭丧着脸走了。”桑绮忍俊不禁,“那些孩子以后都不会参加街道办的活动了吧。”
霍文涛于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活动将近尾声,年幼的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纷纷离场了。
“再见,姐姐们。”
于是桑绮和小林挥手微笑。
“再见,伯伯!”
于是老杨嘿嘿笑着挥手。
“再见,店主叔叔!”
然而霍文涛这个‘叔叔’可笑不出来,只说,“小朋友,练习卷写完了再来,‘叔叔’我这儿还有下个学期,啊不,是下个学年的!”
哦,小朋友拉着爸妈的手,一溜烟儿就跑了。
最后剩下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儿,她们对寻宝倒没那么热情,更像是借着活动的东风,从繁重的功课里跑出来开心开心。只见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言情小说书架前,边翻阅边闲聊。
“哎,前阵子刚结束的那部偶像剧,你们看了吗?”一个女孩儿说。
“你是说那部《大叔,请你把心还给我》?”另一个女孩儿说。
于是桑绮和霍文涛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对啊,推荐你看,名字虽然土,但是内容很暖!大结局时男主角失忆了,哭得我一整个晚上没睡着!”
听那女孩儿说得煞有介事,霍文涛哑然失笑——原来这种网剧还真有受众群体啊!
桑绮则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看见没,别以为你瞧不上,全世界就都不喜欢。看,也是有忠实观众的!
女孩儿又心怀憧憬道,“我也好想身边有这么一位隐忍而又深情的大叔啊!”
见女孩儿们买了几本言情小说后离开,霍文涛颇为得意地对桑绮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桑绮其实知道他在说什么,故意装不知。
“你竟拥有了人家小姑娘梦寐以求的对象,心情怎么样?”霍文涛居然还挺了挺背脊。
桑绮噗嗤一笑,“大叔的确是大叔,可,你确定你是隐忍而又深情的?”
“我不是吗?”霍文涛想了想,瞥了一眼老杨和小林都在远处,就俯身凑到她耳朵轻声道,“那下次你喊停的时候,我就不忍着了。”
“霍文涛!”桑绮的脸轰地一红,呲牙道,“大过节的,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呀……那深情呢?你觉得自己很深情吗?”
“不吗?”
“有吗?”
“不吗?”
“有吗?”
他俩正像复读机似地斗嘴,风铃声响起,是方力坤走进来了。
“我刚在其他店铺巡视,一切都顺利吧。怎么我刚才看见有孩子从书店走出去,脸上哭唧唧的?”方力坤问。
“兴许是没寻到宝吧。”霍文涛道。
方力坤做了下交接工作后,准备离开。临走时,他忽而语气迟疑,“嗯……对了……前阵子何美慧来找过你吗?”
霍文涛愣了下,“她来过。”
方力坤的神色闪了闪。
“她来送结婚请柬,其实只是想炫耀下未婚夫帅气多金罢了。”霍文涛这才意识到方力坤的神色不对,“怎么了?”
“……我听说她要结婚了,但,她没给我发请柬。”方力坤苦笑,“同样是前男友,看来我们的待遇大不相同。事实证明,我连被她炫耀的资格都没有……”
一瞬间,方力坤的眼中闪过一抹微妙,似愁苦,似幽怨,似不甘。当他的表情几乎要被这抹微妙吞噬之前,霍文涛淡淡地开口,
“方力坤。”
“嗯?”
“方力坤,你已经结婚了。你不应该,也没资格去想那些。记住,你自己说过的,你的妻子对你很真诚。”
“啊……”方力坤顿时如醍醐灌顶,他张大嘴巴,好半天才狼狈地说了一句,“……谢谢,谢谢……”
随即仓皇离开了。
霍文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忽而觉得臂弯一紧,他低头,是桑绮正紧紧挽住他的胳膊,笑容比今晚的热可可还要甜。
“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挺不错的。”她喃喃一句。
“……只有‘有时候’?”
“走吧,隐忍又深情的大叔,我饿了,找地方吃宵夜吧。”
于是书店的灯一盏盏关上,书架上卖剩的几套练习册,角落里的秃头圣诞树,橱窗里破了角的海报,无一不显示着这个忙忙碌碌的圣诞节总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