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若迦
“那如果半年后没能还回来呢?”欧阳萱难得来一次书店, 看着新布置的借书区域, 问道。
“不还也无所谓。”霍文涛耸耸肩,“设置还书日期只是因为形式上有‘借’就得有‘还’。但其实这些书……”
“其实这些书,压根儿没人在乎它们会不会回来, 对吗?”阿萱眨眨眼, 眼里竟满是愁怨, 叹气道, “……怎么觉得,和我很像呢?”
霍文涛一愣。
老婆的表姐正唉声叹气, 霍文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便让小林姑娘端了茶点,众人围坐在吧台边, 听阿萱倒起苦水来。
“是不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 就会像这些滞销图书一般, 被打折被清仓, 甚至外借后能不能回来也无人在意?”阿萱咕嘟嘟喝着气泡水。
小林姑娘感同身受地猛点头, 霍文涛则道, “……你还不到三十岁,说这话是不是为时过早?”
“原本我也不着急,可眼下大家庭里就剩我一个没着没落,也就是说——我是七大姑八大姨唯一的‘攻击对象’。今年截止上周,我已经相了三次亲了,一次比一次奇葩。稍有反抗就会受到更猛烈的攻势,比如——啊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求别这么高,市面上好女孩儿满地跑,好男人才是稀缺货,你这么挑三拣四一不小心就成剩女了——说到最后,免不得拿小绮作为武器再攻击我一下。”
“怎么攻击?”霍文涛好奇。
于是阿萱学着阿姨们的模样,捏嗓道,“阿萱啊,若你当初愿意听我们的介绍,和霍老板好好相亲的话,现在早就成吃喝不愁的老板娘了,也不至于刚毕业就被分手,直到现在还孤零零。事实证明,阿姨们吃过的盐比你们小女孩儿吃过的饭还多,你就得听我们的意见!”
霍文涛哑然失笑,但真笑出来又不礼貌,只得默默绷着嘴角。
阿萱咬牙切齿,“于是我又强调了一次,当初是我主动分的手!”
“那阿姨们给你介绍的男人,真的是稀缺好男人吗?”小林姑娘问。
阿萱于是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角,开始叙述她的奇葩相亲经历——
那天约的是晚餐,阿萱由于下班晚了,匆忙赶到餐厅时迟到了三分多钟。于是她刚落座就微笑致歉。男人看着一脸宽容,却语出惊人,
“你能对自己的迟到道歉,这点我很满意。说明你是一个讲道理的女生。这是加分项,很好。”
“额……”阿萱僵了下,“谢谢你的夸奖。”
“但出于公平起见,这三分半钟还是应该还给我。”
“……怎么还?”
“你坐着,我出去三分半钟,这样我们就扯平了。”男人起身时,甚至还对阿萱笑了笑。随即就在餐厅外打起了电话。
阿萱哭笑不得,而男人的确在三分半钟之后又踏回了餐厅,一秒都不耽误。
对于这种斤斤计较——啊不,是严格讲究公平的男人,阿萱也尽量陪着小心,点单时只点了一份与男人一样的套餐,连杯十块钱的饮料都不敢追加。
见男人满意地点头,阿萱便回报以虚情假意的微笑,心里却琢磨着——熬完这顿饭就删微信,一秒也不耽误!如此默念,她总算能心平气和地继续吃饭,岂料接下来的一番对话却让她羞愤难当。
“虽然介绍人有简单聊过,但我还是想核实一下欧阳小姐的资料。不介意吧?”
“问吧。”
“你的学历是?目前的工作是?”
“x大学本科毕业。目前在一家传媒公司工作。”阿萱的注意力大半在饭菜上,随口答道。
公平至上的男人于是把自己的学历和工作单位也汇报一番。虽然他语气炫耀,但实则阿萱听得左耳进右耳出。
男人又说,“那你的年龄,身高和体重是?”
阿萱愣了下,“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体重……不知道,随吃多吃少不定。”
兴许是觉得阿萱在开玩笑,男人竟笑了,“欧阳小姐,你很幽默。我看得出,你身材匀称。”
“……谢谢。”她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爬,一阵恶心。
“那……”大概是觉得彼此的关系亲近了些,男人舔了舔嘴唇,居然问,“方便问一下你的三围吗?主要是你今天穿得比较宽松,我看不清楚。”
“什么?”这声惊呼,来自云间书店内,除了阿萱外的所有人。
小林姑娘叫道,“怎么会有这种男人,第一次见面问三围?”
霍文涛和老杨也听不下去了,纷纷表示那只是男人中的极个别奇葩,绝不是所有男人的共性。
霍文涛说,“正常男人就算真想知道,也绝不会问出口。”
“事实证明,他就不是个正常男人!”阿萱咬牙切齿,“当时我都气笑了,干脆把筷子一丢,问他——哦,既然你想知道我的三围数据,那你是不是也该把你自己的身高体重,以及某个部位的长度和持续时间报一下,这才公平?”
小林姑娘鼓掌,“怼得好啊!”
然而阿萱却没有半分笑意,“然后那个变态男沉默片刻,报了一串数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倒是耐心地解释,说那是他年薪收入的数字。说完,就一脸得意地看着我,仿佛觉得……”阿萱的眼眶红了,“他仿佛觉得,用他的钱来换我的三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公平……”
那时的阿萱愣了足足十秒钟,才明白自己蒙受了何等的羞辱,当场就起身离开了。于是半小时后,介绍人娟姨的电话催了过来,责备道,
“阿萱啊,听说你迟到了还甩对方脸色,吃到一半就跑了啊。”
阿萱站在地铁出口,努力平静地阐述当时的情形。
娟姨闻言,干笑一声,“这小伙子就是太实诚了,脑子缺根筋啊。他倒是一开始就说要找漂亮身材好的,只是一般人不会当面说出来。他呀就是太老实了。但是老实人好啊,以后不会骗你,比说一套做一套的滑头男人要好太多了。”
“娟姨,这……”阿萱不可思议,无话可说。
“再说了,男方刚才和我说,觉得你身材……啊,是性格蛮好的。可以继续相处。”
“不了,我……”
“啊呀阿萱,你听娟姨的。以他的收入,前赴后继的小姑娘不要太多哟!难得他也算看上你了,你就别那么挑刺了。男人就是不会说话而已,人是老实的呀……”
“娟姨!”阿萱耐不住了,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需要,请你帮我回绝他!”
她的语气生硬,于是娟姨也恼了,阴阳怪气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油盐不进的?我是你的长辈,能害你吗?世上的男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呀,没点脾气性格上的缺点哪里轮得到你?别说娟姨埋汰你,你自己也有问题!就像当初,你和那个陈鹏谈得好好的,婚宴都定了,结果忽然一拍两散,简直丢人现眼。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就不信你自己半点儿问题也没有。但凡你当初脾气好点儿,软点儿,现在早就结婚了,也轮不到我们这些长辈替你操碎了心!”
云间书店的众人听完这番歪理,纷纷气得嘴都歪了。小林姑娘拍着阿萱发抖的后背,老杨和霍文涛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
阿萱勉强笑了笑,“后来我父母听说了,打电话和娟姨吵了一通,娟姨说以后再也不替我介绍了。正合我意。”
“幸好你父母还是明事理的。”霍文涛道。
只是那天晚上,阿萱无意中听见父母聊天,感慨着再问问其他亲戚有没有合适的男人时,她的心中不禁又是一片酸涩。但这些,她没再告诉书店众人了。
阿萱倒完苦水,起身告辞。路过借书区时,她随手拿起一本书问道,“真的不还回来,也没关系吗?”
而霍文涛迟疑再三,直到她离开都没不知该说什么。
…………
这天晚上,霍文涛与远在邻市的老婆打电话。
桑绮问,“表姐借走了什么书?”
“一本言情小说,叫《流浪去月球》。”
“……听着不是什么好结局的故事啊。”
“听小林说,结局惨烈。”
“哦……”桑绮捂脸,“我真担心她的情绪状态,可惜我这个月都回不来,没法儿当面开导她。”
“自从婚礼之后,她和小林似乎交上朋友了,偶尔会来找小林聊聊。下次再来时……”
“她下次再来时,你也得代替我,好好开导她!”
“我该怎么做?”霍文涛苦笑:这他可真不擅长。
桑绮也知他在这方面口笨舌拙,远没有讽人时的口才好,便替他想了又想,“……对了,你就这么对她说——那本《流浪到月球》被她借走之后,有个帅哥来问过。他特别想看这本书,所以一直在等着阿萱还回去。”
霍文涛蹙眉,“所以,这么说的目的是?”
“就是让阿萱知道,哪怕看上去是被清仓打折的书,其实也有人在乎它,甚至等着它回来的。每本书都能等到它的读者,不要因为一时的打折清仓而气馁。她也一样!”
霍文涛捂着脸,哭笑不得,“……老婆……啊不,桑大编剧,你这碗心灵鸡汤真是……”
“真是怎么样?”桑绮追问。
好吧,就像是在饭店里喝到的鸡汤一样——明明知道加了不少鸡精味精是一碗假鸡汤,但在寒冷的夜里还是能给人一种温暖人心的感觉。
………………………………
几天之后,失意的阿萱又来书店了,坐在吧台边聊起昨晚的经历。
昨晚是某亲戚孩子的满月酒,在酒席上自然又遇到了‘热心’的娟姨。阿萱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处处躲闪,但仍免不了与她狭路相逢,被阴阳怪气一番,
“啊呀,刚满月的宝宝真是可爱得不得了。阿萱爸妈哟,你俩也不知何时才能有弄孙为乐的福气了。”
阿萱爸妈倒是淡定,“随缘就行,我们不急。”
“阿萱也不急呢,夫婿嘛,总归要精挑细选的,理解理解。还是娟姨我挑的不够好,入不了阿萱的眼。我啊,就等着看阿萱未来的男朋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中龙凤了。阿萱,可别让娟姨等太久啊。”
阿萱本不想理睬,但见父母脸色难堪,不禁血气上涌。
她举杯对娟姨笑道,“兴许还要有一段时间,所以娟姨你要保重身体啊,太短命的话,可就等不到吃我孩子的满月酒咯!”
于是云间书店的众人,嘴巴纷纷成了‘O’形。
“你真这么说了?”霍文涛问。
“嗯……”阿萱扬眉,“一时冲动,略有后悔,但也覆水难收。”
霍文涛不禁赞许地拍了拍手,饶是他以前的毒舌性格,都不敢当众说某位长辈‘短命’,虽然——娟姨的确活该。
但阿萱却笑不出来,“当时是很爽,回家却被父母数落得够呛。我说,难道我就活该被她嘲笑被她揶揄,仅仅是因为大学毕业后我至今没找到男朋友?我……”说到这儿,肩膀又是一阵轻颤,“我就活该像那些书一样,被清仓被打折,只要有人肯带走就谢天谢地了,才没人在乎它好不好看,值不值得被人耐心阅读……更没人在意它被带去哪里,会不会回来……没人在乎,对吗……”
霍文涛沉默了,看着失魂落魄的阿萱,脑海顿时冒出桑绮熬的那碗鸡汤来。
他于是硬着头皮照说了,“……其实,前几天有位客人一直问起那本《流浪去月球》,说之前读了几页,还想继续读下去时,发现被人借走了。他还让我留心,说这本书若还回来了,务必通知他。”
老杨和小林面面相觑,但霍文涛适时递了眼色给他俩。
“是嘛。”阿萱错愕地吸了吸鼻子。
霍文涛深吸一口气,“所以,哪怕一时滞销也无妨,每本书都能等到热爱它的读者。你也一样。”
阿萱的眼眸闪了闪,眼底的阴霾似是被清风吹开。
良久,她噗嗤一笑,“谢谢……我是说,谢谢你和小绮——天呢,这话一听就不是霍老板你的风格,而我这个做表姐的从高中起就追看小绮写的言情小说,实在是太熟悉她的套路了。”
霍文涛于是笑了,原本也没指望她当真,但求博她一笑罢了。
“哎,所以不是真的吗?”小林姑娘一时没跟上节奏,好奇地问。
霍文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忽见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男生从借书区走到吧台边,客客气气道,
“打扰了,请问哪位是书店老板?”
霍文涛抬手,“我是。”
“你好,”男生笑了笑,露出一排如牙防所广告般的白牙,“之前借书区有一本小说叫《流浪去月球》,我翻阅过前几页,觉得很有趣。但想借阅时,发现已经不在了。这本书年代久远,网上买不到,也下载不到电子资源。如果借阅的人把书还回来了,能否通知我一下,我可以留一个电话。”
“哎……”阿萱愣愣地眨眼,好半天才拍了拍霍文涛的肩膀道,“表妹夫,你真够意思的,为了安慰我,居然请了个这么帅的群众演员过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