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歌与地下铁”。

  那行字映入视线,梁柯也?再度失笑,他闭着眼,用了狠劲儿扬手一摔,手机落地,顷刻粉碎——

  秦咿,你真当我没脾气!

第23章 chapter 23

  梁柯也,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

  离开济仁医院,秦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头都痛了。

  入秋之后气?候干燥,沙尘也大,有些呛,秦咿从口袋里拿出只口罩,挂在耳朵上。

  白色面料挡住她大半张脸,显得睫毛很密,黑漆漆的,像柔软的芦苇。她试图琢磨些别的,将注意力从梁柯也身上移开,但是,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不知不觉,秦咿走到一处地铁站,马路对?面是即将进站的公?交车,无论哪一种交通工具,都能直达春知街。回到家,关好门窗,就可?以假装外头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

  那部日剧的标题——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脑袋这样想着,脚步却停下,秦咿呆呆地站在入站口的台阶前。

  阳光寂静,风吹着她的长发,裙摆和外套的衣角也在轻轻摇动。周围来来往往,行人不断,有人撞到她,说了句对?不起,有人觉得秦咿奇怪,多看了她两眼。

  秦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纷扰,好像成了湍急河流下的另一块石头。她想她还没有搞清楚梁柯也为?什么受伤,也没看见他?伤成什么样子,就这样转身跑掉,是不是有些太过可?恶?

  还有宁迩,告白的时?候,她会对?梁柯也说什么呢?

  梁柯也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好奇怪,完全想象不出来。

  秦咿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事,高?三时?学校每周只放半天?假,周日虽然也要上课,但管理相对?松懈,经常有小情侣钻空子偷偷换位置。

  课桌上规规矩矩地放着书本和笔记,课桌下,男生的小腿挨着女生的,手也牵着,一股甜甜的腻歪劲儿。

  塔塔看到谁和谁牵手,就会戳一戳秦咿,递给她一个饱含深意的小眼神?。秦咿手上的习题册翻过一页,顺势瞥了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还有人胆子更大,逃掉晚自习跑到体育馆后的树林里接吻,有一次,秦咿肚子疼,请假去医务室买药,回来的路上刚好碰见。

  树木繁茂的枝叶下,光线暗淡,秦咿看到女生仰着脸,被吻得脖子都红了。男生双手扶着女生的腰,两道身影紧密贴合,嘴唇相碰,含着也咬着,一个辗转,吮吸变得好深,不受控制地发出些许暧昧声响。

  可?能是情绪太投入,也可?能是秦咿的脚步声太轻,小情侣并未察觉,继续纠缠。秦咿看了眼,径自走开,没什么脸红心跳的感觉。

  如果将做这些事的人换成梁柯也和宁迩——

  他?们并肩坐着,小腿互相碰到,他?们牵手、接吻,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阳光明明很温暖,秦咿却觉得冷,她半张脸都埋在口罩里,呼吸不畅,胃痉挛一般隐隐作痛。

  不止是胃,心里也不舒服,难受的劲儿怎么熬都过不去。

  双腿好像没了力?气?,站不稳,秦咿绕到路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下,脑袋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思很散。

  “小妹妹——”耳边忽然传来道声音,“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秦咿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长风衣的漂亮姐姐。她想说我?没事,却被呛住,躲在口罩后咳了几声。

  漂亮姐姐心地很好,担忧地看着她,“生病了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济仁医院,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秦咿勉强止住咳嗽,揉了下泛红的眼尾,哑声说:“谢谢姐姐,不麻烦你了,我?可?以自己过去。”

  “那你当心点哦。”

  在漂亮姐姐的注视下,秦咿站起来,沿着人行路又走了回去。

  街道上车流穿梭,鸣笛声不断,秦咿听着那些杂音,心里却在想,她生病了,要去看医生,不是去找梁柯也,真的不是。

  -

  再次回到医院,秦咿站在大厅里,脑袋有些空。挂在高?处的电子屏显示着路线,直走是急诊诊区,左转通向输液厅和住院部。

  那么,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秦咿正踟蹰,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一道影子,那人穿着宽松肥大的病号服,大概伤了脚踝,一手撑着腋拐,另一只手和脑袋都包着纱布,看上去惨兮兮的。

  有人要进电梯,对?秦咿说了声借过,拄着拐杖的人刚好在这时?瞥来一眼。

  视线骤然相交,最?初的那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方恕则神?情里快速闪过什么,说不清是阴鸷还是颓丧,不等?秦咿看清楚,他?已经整理好情绪,甚至笑了下。

  “介不介意帮我?个忙?”方恕则说。

  -

  方恕则住的病房在走廊最?里侧,要走挺长一段路,他?脚上和手臂都有伤,提不起劲儿,要秦咿扶他?一把,送他?回去。

  看在方瀛的情分上,秦咿没有拒绝。

  病房是个双人间,秦咿进去时?,靠窗的床位是空的,另一张病床有使用过的痕迹,旁边的小桌柜上放着烟盒和拆空了的药品包装,显得病气?颓靡。

  方恕则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对?秦咿说:“坐。”

  秦咿脚步没动,声音很淡,“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方恕则笑了声,从烟盒里摸出支烟,没点,衔着滤嘴尝那股烟草味儿,“就不问问我?是怎么伤的?”

  他?似乎猜到秦咿不会应声,顿了下,继续说:“我?搭上一个制片人,女的,我?陪她睡,她请我?拍戏,开房的时?候不小心被她老公?抓住,挨了顿打。”

  名?副其实的腌臢事,秦咿越不想听,方恕则越要说出来。

  自从方瀛去世,方恕则反骨越来越重,说好听些是叛逆,刻薄地说就是扭曲。他?宁可?被厌恶,被憎恨,也不愿被忽视,坐冷板凳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不出预料,话音一落,秦咿就皱起了眉。

  方恕则要笑不笑的,漂亮的混血皮囊因此多了几分风尘气?,眉目间欲色清晰。

  “觉得恶心?”他?说,“没错,确实恶心。要不是梁慕织放了话,让圈子里的人不给我?留活路,我?也犯不上贱卖这身皮肉,都是被逼的。”

  秦咿怔了瞬,抬眼看过去。

  方恕则外形优越,艺考成绩拔尖,高?考时?很顺利地进了京北市一所名?校的表演系。他?从小心气?儿高?,一门心思要做人上人,大一就开始拍戏拍广告,竭尽所能挖资源,后来,方瀛出事……

  “你会退学,是因为?梁慕织?”秦咿轻声说,“她故意砍断你的事业,让你出头无望,所以,你不再学表演?”

  方恕则半觑着眼,身上充斥着浑浊的落拓感,像个迟暮的美?人。

  他?说:“对?梁慕织而言,我?的野心和天?赋就像泡泡纸上的一颗气?泡,她随便捏一捏,甚至不需要用力?,就能让我?粉身碎骨。我?尝试过做别的,换个职业,重新开始,所以,我?离开竺州,离开学校,四处流浪。”

  “可?是,普通人的生活太苦了,拼死拼活也就赚个几万块。我?不甘心,梁柯也一个偷情搞出来的的野种,都能变成目下无尘的贵公?子,凭什么我?要在底层挣扎,凭什么我?不能做人上人!”

  偷情?

  秦咿耳边翁的一声,脱口而出:“梁柯也不是尤峥的孩子?”

  方恕则抬眸看她,话音却一转,“小时?候,每次谢如潇生病,你都会削个苹果给他?,对?他?说平平安安,现在,能给我?也削个苹果吗?”

  秦咿知道方恕则在故意吊她胃口,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她无法控制,梁柯也对?她而言已经成了极特?殊的存在。

  在方恕则的目光下,秦咿没有拒绝,她先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再回到床边,拉开桌柜的抽屉找水果刀。

  看着微光闪烁的刀刃,方恕则脸色发白,他?拽着衣袖挡住手腕,哑声说:“那刀不干净,要好好洗一洗。”

  秦咿一直在想梁柯也的事,心思很散,拿了水果刀就将手机忘在了桌柜上,再加上音量调得低,屏幕亮起时?,她在卫生间内毫无觉察。

  方恕则听到动静,循声看过去,伴随着轻弱的音乐,来电显示将一个名?字送入他?视线。

  屏幕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粒火星,微焰灼灼,猩红滚烫。方恕则取下咬在唇间的烟,碾碎外皮,挑出烟丝放进嘴里。他?两颊缓慢动作,嚼碎烟丝,又苦又辣的滋味充斥口腔。

  做这些事情时?,方恕则始终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名?字,几秒钟后,他?终于伸手,面无表情地挂断来电,又将手机静音,屏幕朝下反扣在桌柜上。

  模模糊糊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是秦咿使用过的手机密码。

  ……

  秦咿从卫生间出来时?,病房里已经没了音乐声,她将苹果削皮切块,放在餐盒里,递到方恕则面前。方恕则没接,秦咿也不恼,转而放到一旁的桌柜上。

  “你搬到春知街后,我?去找过你。”方恕则瞥着苹果,笑了笑,声音却是冷的,显得很割裂,“那天?下着雨,我?看到一个男人送你回家,以为?你交了男朋友,本想扭头走开不打扰你们,但是,离开时?,我?看到了那人的车——”

  秦咿睫毛一颤。

  方恕则浅笑着,继续说:“帕拉梅拉——梁柯也十六岁时?收到的礼物,牌照的尾号是家里小狗的生日。同一款车型他?还有辆银色的,但很少开出来,大部分时?间丢在车库吃灰——买车像买玩具,这种堆金积玉的生活,你也喜欢吗?”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秦咿说,“重要的是,你和尤峥很喜欢。”

  “我?知道你看不起尤峥,也看不起我?——”方恕则不紧不慢,“卑鄙的混蛋不配得到同情。那梁柯也呢?一个婚内出轨搞出来的杂种,就有权享受这一切吗?”

  秦咿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问,必须等?方恕则主动说下去。

  方恕则没让秦咿失望,很快说到重点——

  “梁竞申做了半辈子生意,何其精明,他?知道,如果有了血脉上的牵扯,梁慕织将永远无法摆脱尤峥,就像把一只贪婪的水蛭捧在手心里。所以,结婚前,梁竞申亲自挑选医生,给尤峥做了个小手术,让他?无法有孩子——”

  “为?了入赘,尤峥放弃生育,但梁慕织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人。她想知道做母亲是什么滋味,又不打算甩掉对?她百般讨好的尤峥,就找了个才华横溢的指挥家做情人。”

  秦咿心里没有太多震惊的情绪,只觉荒谬,这些人,这些事,都扭曲至极。

  方恕则始终是要笑不笑的样子,神?色模糊,他?继续说——

  “指挥家并非独身,也有结发多年的妻子,梁慕织骄纵成性,为?了挑衅原配,故意选在原配和指挥家的结婚纪念日生下梁柯也,甚至寄送过满月宴的邀请函,逼得原配重度抑郁,疾病缠身。”

  “即便无一家媒体敢白纸黑字地报出来,桥王千金偷情一事,也是港城上流圈子内人尽皆知的笑话。为?避口舌,梁慕织常居国外,梁竞申厌恶尤峥,更加厌恶梁柯也,将他?单独养在竺州,眼不见为?净。梁柯也空有一副好皮囊,实际上,从出生起,他?的每一寸肉每一段骨,都有着耻辱的烙印!”

  秦咿呼吸阵阵发僵,同时?,她也明白了,方恕则是尤峥唯一的孩子,也是仅有的退路,正因如此,方恕则找上门时?,尤峥才会待他?格外亲厚,甚至计划着送方恕则出国。

  梁柯也的身世,恐怕也是尤峥讲给方恕则听的,一面控诉,一面卖惨,拉拢方恕则的同时?,还能为?自己赚几个同情分。

  尤峥那点聪明劲儿,高?不成低不就,都用来算计亲近的人了。

  方恕则叫了声她的名?字,“秦咿,你喜欢梁柯也吗?像方瀛那样被漂亮的外表所迷,还是像我?和尤峥那样,贪恋梁家的权势?”

  秦咿一顿,抬眸看他?。

  方恕则意味深长,“原来,我?们是一类人!”

  秦咿眼皮跳了下。

  “论及无耻,梁慕织不输尤峥,甚至更胜一筹。”方恕则接着说,“同样出身难堪,凭什么梁柯也活得逍遥自在,我?却饱受苛责,家没了,亲人没了,连事业都要被砸碎!”

  “若行恶得恶,必遭恶报,那么,尤峥逃不过,梁慕织逃不过,我?逃不过,梁柯也同样逃不过!”

  最?后一句话,方恕则是以一种咬牙切齿的状态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