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柔妄
郭璟佑算着盈利,调侃:“这家俱乐部改名叫‘梁惊水饭馆’算了,反正宗哥就没打算赚钱。”
商卓霖一怔:“你在说什么?”
郭璟佑眨巴眨巴眼:“有什么不对吗?”
商卓霖的回答总是很精辟:“我左青龙,你右白虎,听上去像两个‘梁惊水饭馆’的镇店吉祥物。”
“……”郭璟佑哽住,他心想自己已经是吉祥物了,无外乎再多一个。
“我阿妈最近联系你还很频繁?”商卓霖锁住侧门,绕出吧台去关闭音响设备。
“係啊,”郭璟佑降低声音嘟囔,“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我一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比如这个位置是不是犯了煞气,那件摆件是不是挡了财运,连家里挂的画有没有招阴气都要问一遍。”
商卓霖不再往下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手掌,有被非洲高纬度地区晒脱皮的痕迹,还有沙蛇咬过留下的两个深棕色小点,食指和中指的前两节微微发黄,抽烟所致。
人生中第一口烟,是在梁惊水面前点的。
可他现在好像戒不掉了。
*
“这里面真的有GPS定位么?”
梁惊水垂着眼,慢慢悠悠将桃子啃干净,另一只手对着一隙月光,仿佛一根银亮的鱼线缠在黑玛瑙上。
商宗风轻云淡地说:“以前有,后来被我拆了。”
“你确定拆干净了吗?”梁惊水的脑回路十八拐,“万一还有个录音装置,我们的悄悄话全被安奵听去了。”
商宗从《银河系漫游指南》里抬眼,把她左手那枚戒指推到指根,即便大小正好,他也觉得不够牢固。
他说如果有这个功能,对面听到的不是悄悄话,而是……
话微妙地中断,梁惊水把果核抛进垃圾桶,爬到他腿上,用沾满汁水的手指在他脸上欺行霸市。
他抵着她额头,甜渍沾染的嘴唇让他的面部看上去很动人。
像书斋里的男妖精,乱人心曲。
她点点他的下巴,莞尔一笑:“冤家。”
他们就在这窄小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回想的房间里,那么小一张床,商宗的手描摹着她的脊梁骨,屋里仅一盏夜灯,把两人重叠的影子向窗台拉得很长。
商宗拉住她双手,引到他颈后,状若打趣:“我们水水好像很迫不及待地想掌握主导权。”
梁惊水勾勾唇:“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不争?”
一抬眼,对上女孩义愤填膺的眼神。
商宗也没再和她探讨这个问题,往反方向低头,情不自禁地想笑。
“我下个月要回一趟广海,App和品牌联动组织了一场秀。”
她搂紧他的脖子,视线高他一截,像个准备出门耕耘的家主交代要事,“回来给你带礼物,公司有异样向我汇报。”
商宗手指梳着她鬓角的碎发:“遵命,我的大小姐。”
梁惊水羞赧地轻推他一下,擦黑的夜里,双耳都在往外噗噗冒着热气。
她指了指床头倒扣着的书:“你刚才看的那本,讲的是什么?”
商宗忍不住揉揉她的笑肌,在她耳边促狭:“气氛都被你打得稀碎。”
以为梁惊水对那本书感兴趣,他讲了个大致,说地球因为外星人建宇宙高速公路被炸了,主角搭着飞船开始“穷游银河系”。
她没打算从头听:“故事核心呢?”
“不要较真、宇宙无序而荒诞、随遇而安。”
梁惊水哑口无言,几秒才说:“不说这个了。对了,商卓霖现在戴的家族戒指,不是你的那枚吗?我看他连宝石戒指都一块取下了。”
商宗领教了她切换无感话题的硬接生拐,半是好笑半是无奈。
他在前主人留下的花花绿绿的墙纸里,用带着薄茧的双掌裹住她的手。
月光温柔,灯火可亲,忽感人生如寄。
他说,商琛自杀之前,商卓霖的日子还算好过。后来发生变故,安奵要求商卓霖佩戴特制的护身符,无论是参加比赛、换座位还是演讲,都必须严格按照黄历选择吉日吉时。
放在从前,商卓霖绝不敢轻易摘下那满手的命理调和宝石,如果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手空空,意味着他已经和安奵摊牌了。
商宗嗤笑:“连他阿妈的天命都敢违抗,不戴家族戒指算得了什么。”
梁惊水若有所思:“这算是富家子弟的延迟叛逆吧。”
所以天水围俱乐部开业那天,商少爷也是偷跑回来的。
真像个青春期小孩。
梁惊水眉略挑:“安奵为什么不让商卓霖待在香港,在她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控制么?”
商宗扫了眼她手里暗沉沉的戒指,睫毛拢翳:“防着我。”
老爷子弥留在即,继承事宜已由他亲自敲定。名单上十之八九写的是商卓霖的名字,只要他身在海外,即便存在些许把柄,也难落入商宗之手。
滞留越久,继承三井的局面便越趋明朗。
商宗的半边脸颊拢在阴影里,但对她,胸臆赤裸无饰。
梁惊水溺在这殊荣里,嘴角勾起弧弯:“我明天画几张符箓贴门上,我们也防着她,谁怕谁。”
他像听了个笑话:“就她,还值得我家水水费这么大劲?”
梁惊水逞心如意地翘高头颅,尽管已经开心到想要锤床,但夜色中摆出一副护短的女王姿态,故作淡定地说“不碍事”,拍拍商宗的肩膀示意他早点休息,尔后侧身躺下。
商宗看着她绷得节节脊骨分明的背,又探探被褥下捏紧的手拳,在她身后轻轻地笑。
这姑娘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就在这里。
看起来平和无争,实际上通透又有野心,懂得及时在局势里收回期待,不被情绪左右。把命交给这位幕僚很放心。
梁惊水的身体在商宗的体温中回暖,道完晚安,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可神思雀跃如放飞的纸鸢,雄赳赳气昂昂,不知疲累。
她知道逾越也该有个度,可止不住心中蠢蠢欲动。
五分钟后。
梁惊水半靠着床坐起身,低声试探:“商宗,你睡着了吗?”
商宗眯眼的样子像打盹的鹞鹰,当眼帘掀开时,她发现他睫下一派清醒。
她哎一声,往他怀里偎了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就猜到了,你肯定没睡着。”
商宗单手支在脑后,眼神含着询问。梁惊水不好意思一哂:“其实也没什么……我对你小时候的事好像了解不多,能聊聊吗?”
商宗大概没想到是这茬,被问得愣了一下,慢慢勾起唇:“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我可以讲,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
手指触碰到她手臂上的一层细粒,那是她紧张的外化反应。
她喉咙发紧:“你应该都知道吧。”
他说不完全知道。
商宗发现,自从梁惊水找到那本日记后,她对蒲州的点滴回忆充满抗拒。那些片段在她潜意识里被视为谎言,甚至是人生中不可回顾的败笔。
他没有打算强迫她,刚准备提起当年被传言私生子时期的那些事,就听到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父母应该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但我五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能跟你说说后来的事情。”
舅舅舅妈的关爱,就像裹着玻璃碎片的糖衣,咽下时刺得喉间生疼,但残余的甜味刚刚好,让她无法狠心抛弃他们。
他们之间的沟通少得可怜,唯一带点亮色的是过年的那段时间。
她总是顶替梁祖,被梁有根推到那些喜欢问成绩、问出处的亲戚面前,扬着嗓子炫耀“我们家出了个人才”。
上高中时,梁惊水听同宿舍的姑娘和家里通电话,半小时打底,小到体育课趣闻,大到谁在月考上拿手机作弊被通报,没有可供冷场的气口。
这种事情,从未与她有过关联。
但这就说明她是个工具人吗。
他们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她。
梁惊水收到A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梁有根预支了洗车行下半年的奖金,悉数打在了她的银行卡上。
后面留了一句话:
发达了别忘了你表弟。
“也是那个暑假,你最后作为好好先生,给我打了一笔钱。”她声音低下来,像在回忆那些细碎的情节。
这种时候,难免有点潸然。
她抬起头看向他:“如果当时你也给我打一通电话就好了,我一直很想亲自谢谢你。而且——你声音这么年轻,说不定现在就要改口叫你好好哥……”
话忽然停在这。
梁惊水抿唇,望着男人雾蒙蒙的眼睛轻微走神。
黑色的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变成微妙难言的四目相对。
出汗潮湿的关系,商宗刚一伸手摸她脑袋,就有几缕头发黏绕到他骨骼雅致的手指上。
在她寂然半晌的踟蹰里,他耐心不减:
“现在想叫哥哥也不迟。”
“半夜这个时候敢叫吗?”
第71章 “bb,回头。”
梁惊水被他问得脑袋一空。
随即脸微微发烫, 把问题抛回去。
“到你了。”
她承认,在目睹过太阳从一个小光点变成炙耀金轮后,她断然也不会质疑商宗话里的真实度。
明天开始休假,她约好了Chloe来天水围吃饭。
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后, 只想像蜗牛缩进被子做的壳里, 白天哪还会有心情出门。
商宗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得逞, 垂头看了看梁惊水此刻的表情,觉得她把眉心皱成川的样子,特别刚烈,像是要自刎反抗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