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斐然
“你之前把那女孩儿带回过家里，应该感情挺好的，连杨雪意见了也说特别好，所以是分手了吗？”
“嗯。”
“为什么分手？”
“发现还是不太合适。”
应昀说的很克制，没给太多信息，但语气听起来非常诚恳，要不是杨雪意知道真相，甚至也要信以为真。
杨美英女士听完，语气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戒备：“什么时候分手的？你分手后立刻就追杨雪意了？分手应该没多久吧，这么快就能忘记前女友了？”
“小昀，杨阿姨也认识你十多年了，你当初应该很喜欢那个女孩吧。真的能忘掉她吗？”
“杨阿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找杨雪意不是为了治疗情伤，也不是出于分手后空窗期的寂寞才追她的。”
应昀的语气听起来越发诚恳了：“我知道我有前女友和过往的感情经历，这是减分项，尤其对杨雪意这样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的人来说，我这种有经验的选手看起来像是会欺负她骗她。”
“但我运气不好，可能就是要经历几段不成功的感情，才能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谁。”
“以前我因为太幼稚，脾气也不够包容，对杨雪意说的话也不够中听，可能给您的感觉是和杨雪意关系不好，其实只是我死要面子，心里一直很想亲近杨雪意。”
“其实十年来，我一直很关注杨雪意。”
“从小我的父母一直很忙，几乎是我的狗Roy充当我的玩伴陪伴我长大，我很喜欢狗，但从知道杨雪意狗毛过敏后，没有Roy以后，我也没有再养狗了，因为我不想杨雪意去吃抗过敏药。”
“杨雪意怕黑，所以之后的每次停电，不论在哪里，我都会陪在她身边，给她打出即便最微弱的一束光，不管她是否需要。”
“担心她去图书馆回家晚不安全，就算堵车，我也特意开车绕路走图书馆前的那条路，只是希望能接她回家。”
……
随着应昀的一一罗列，躲在玻璃门外的杨雪意心砰砰直跳。
应昀还是对她撒了谎，明明说过交代了一切了，然而却还隐藏着这些细节。
杨雪意从没想过，原来所有的巧合真的是蓄谋已久。
“其实我对杨雪意的喜欢很早就有端倪，只是我没有发现，没有意识到，我很后悔青春期时候对杨雪意总是装的很冷淡，表现的也很坏，好像这样才比较酷，比较不丢脸，因为那时候她看起来看不上我，所以我也要装成很不在意她的样子，好像这样才打平手，但其实真的很蠢。”
“这次听到她在非洲遇到地震，我才幡然醒悟，知道她才是我最在乎的人。她陪我走过了过去十年，见证了我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没有办法想象未来没有她的日子。”
应昀的话假里掺着真，真里混着假，但语气是真挚的——
“杨阿姨，我知道，杨雪意漂亮、能干又很懂事贴心，如果我再不行动，总会有别人，你可能不清楚，但我和她同住这么久，知道她身边追她的人到底有多少。”
“追她的人里当然有条件很好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自知之明，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也是会想碰碰运气的，毕竟杨雪意很单纯，很可能上当。”
“比如有些比杨雪意年纪大上很多的所谓成功男士，其实已经离异甚至有孩子，但装成单身接近杨雪意，大手笔砸钱买礼物试图用物质攻击拿下杨雪意，但好在我提醒，杨雪意才没被骗。”
应昀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质朴，像在阐述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只有杨雪意知道，他完全一本正经在胡扯。
跳槽以来，杨雪意一心在工作上站稳脚跟，几乎像个绝缘体一样在第一时间拒掉了很多示好，哪来什么大龄离异男。
不过应昀却说得头头是道，要不是杨雪意就是事件当事人，真要以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还有些就冲着杨雪意的脸，甚至不愿意好好了解杨雪意这个人，虽然这些男的还很年轻，也没有婚史，但我觉得也不是良配，因为他们都内心躁动，没有想要安定下来。”
“如果杨雪意能遇到合适的优秀男生，我当然会祝福，但陪在杨雪意身边那么久，发现大部分男生非常现实，又有很多私心，脑袋里全是算计，对杨雪意只是很肤浅的见色起意，杨雪意又没什么心机城府，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我害怕她会被骗。”
“后来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她，她身边男朋友的位置又暂时空缺，我郑重想了很久，知道虽然可能您会反对或者有意见，但还是想试一试，决定自己追她。”
应昀的语气非常诚恳，姿态也摆得很低：“可能我确实比较真诚，也把自己的情况都和杨雪意说了，杨雪意人很好，给了我一个机会。”
杨美英女士欲言又止，但比起最早时严阵以待的态度，语气显然已经放缓了一些：“你和杨雪意在一起多久了？”
“其实刚在一起一周，杨阿姨，这是我做的不好，应该第一时间和你说。”
“可能是我在非洲的行动让杨雪意觉得我是认真的，她对自己的感情其实很慎重，做出和我在一起的决定并不仓促，打算考察我一段时间，所以才没对外公开和我的关系。因为她很谨慎，之前还是希望等我们感情稳定一些再和您说。”
应昀的声音不急不缓，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错觉。
杨雪意听到一门之隔，他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当——
“她愿意和我在一起，事实上我高兴得恨不得立刻昭告世界，但还是尊重杨雪意的决定，何况我也担心，万一考察期没过，说不定没过多久就会被杨雪意甩掉下岗，也不是很有信心对外公开。”
“那她不会。”
杨美英女士这会儿倒是长了心眼，并没有把《暗恋日记》的事透露出来，只含蓄道：“小雪是个对待感情专一的人，既然答应你了，想来是深思熟虑过了，不至于一会儿就变卦，何况和你认识十多年，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知道的。”
“那关于未来的计划，你有吗？二十八岁说年轻是年轻，但也可以早做打算了。”
杨美英女士点到为止，但应昀的回答十分上道：“我是以结婚为目的恋爱的，如果可以，我计划三十岁之前结婚，但这也不是我单方面说了算的，还是看杨雪意。”
杨美英女士对这些答案听起来还算满意，语气已经变得更温和了些：“虽然你们认识很久了，但毕竟以前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如今才成为恋人一周，阿姨希望你们慢慢来，你懂阿姨的意思吧？”
“当然，也别太慢，毕竟时间都很宝贵。”
杨美英说的含蓄，但杨雪意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妈妈什么意思，无外乎婚前发乎情止乎礼，但是也要做好结婚的准备，可别只是谈着玩。
“杨阿姨，我知道，所有事我都会尊重杨雪意的步调。”
听到这里，杨雪意是真的忍不住了，应昀真是装的和什么似的。
他还能发乎情止乎礼？
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遍了。
这么会撒谎，这么会装，也难怪十年暗恋无人知。
所以浪费这十年，能怪杨雪意吗？
当然怪应昀演技太好。
都是他的错！
好在杨雪意如今已经能分辨应昀是否撒谎。
因为他说真话的时候，其实声线会更放缓一些，反而并不那么流畅，会有略微的停顿；但撒谎时，大约早就打好草稿，因此总是语速更快些。
不过虽然杨雪意内心又忍不住把一本正经撒谎的应昀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但玻璃门内，应昀显然是对杨美英女士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他的声音沉静，自然又坦荡，答了满分还不算，还要给自己额外加点分：“另外，我下个月也会搬出去。现在既然是男女朋友了，再同住我怕不太合适，大家有彼此私人空间好一些。我自己之前看中了一套房，最近会去走过户流程，我会先去那里住，以后也计划用作婚房。”
……
整场谈话，应昀说得多，杨美英说的少，但她最后的声线已经少了谈话最初的紧绷和警惕，变得温和许多，声音也变轻了些，和应昀像是聊了些别的，只是因为降低了声线，让杨雪意实在有点没听清。
杨雪意忍不住把耳朵又凑近了些，终于又重新模糊地听到了只言片语——
“你真能和杨雪意处好吗？你们以前没少吵架，性格真的合得来吗？”
“我知道热恋的时候可能你看她什么都好，但热恋总会过去，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人无完人，杨雪意总也有自己的缺点，她没有过感情经历，分手这种事对你来说，可能已经有经验所以好克服，但对她……”
听起来，杨美英女士似乎又有了些迟疑。
“杨阿姨，以往我总是抱着什么事都要和杨雪意分个输赢的想法，虽然也是一种在意，但其实很幼稚，当时只觉得和她天天吵架也乐在其中，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以前的我不懂爱，所以总想和杨雪意争个高低，以至于走了很多弯路，到如今才终于绕了一圈重新站到杨雪意面前，我们现在已经不吵架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喜欢是棋逢对手，而爱是甘拜下风。”
应昀的声音很平稳：“就算杨雪意要和我吵，我也不会和她吵，毕竟我本来就比她年长三岁，让着她也是应该的。”
“杨雪意有很多优点，善良、热情、真诚、正义、努力，我要是列举下去，列举到明晚都列举不完。”
“我不想讨好你说杨雪意是完美的这种话，因为这是假的。我不否认杨雪意有缺点，但喜欢是欣赏优点，爱是包容缺点。”
“我爱杨雪意，不仅爱她的优点，也爱她的缺点。”
“甚至感谢她有缺点，因为她要一点缺点都没有，怎么轮得到我？”
这一次，应昀的语调没有此前那么快，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话，因为变得缓慢而带了略微的停顿，但杨雪意的心跳却反其道而行地加快起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着石头沉入海底的人，而应昀为她的心系上了充盈着氧气的浮标，让她得以在深海里也惬意地上浮，瞥见头顶的阳光和蓝天，然后破水而出，缓慢而坚定地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
因为应昀的这一番话，杨雪意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怀疑实在有碍健康，最终只能埋怨始作俑者，害自己因为几句话都像是需要立刻打胰岛素。
第68章
好在玻璃门内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 杨雪意听到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是他们起身要出来了。
杨雪意立刻飞奔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摆出游刃有余淡然的姿态，随手从茶几上抽了本书, 假装认真地看着。
果然, 下一秒, 玻璃门打开, 杨美英女士推门走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身高腿长的应昀，越过杨美英女士，他朝杨雪意笑了下, 用一种“搞定了”的眼神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暗示。
只是杨雪意也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因为下一刻, 杨美英女士盯着她, 喊她过去聊聊……
这是轮流审讯了……
“小昀都和我说了, 是他主动追的你？”
和杨雪意谈, 杨美英态度就放松许多，她压低声音：“听起来他不知道你《暗恋日记》的事, 妈没告诉他, 你也长个心眼, 别说这事，男的都那样，你要把他当个驴, 眼跟前吊着根胡萝卜，但别给他吃，让他总有股期待的劲。”
“就是要他猜不到你对他的感觉，患得患失, 才能更投入。他一旦知道你暗恋他那么久，还不得意死？回头觉得能轻松拿捏你了，就对你不那么上心了，你懂了吗？”
杨美英女士耳提面命，让杨雪意实在觉得新鲜：“妈，你不是以前成天夸应昀这好那好，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吗？怎么现在手把手教我怎么对付他啊？”
杨雪意恶劣玩心上头，没忍住揶揄，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把他当半个儿子吗？你这样让我算计你儿子真的好吗？”
结果杨美英女士振振有词：“我要还当他儿子，你们怎么谈恋爱？伦理上站得住脚吗？”
她白了杨雪意一眼：“他不和你谈恋爱他当然什么都好，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真要有哪儿不好，也不关我的事情；但是和你谈恋爱就不一样了！还是要好好考察的，就算是我半个儿子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就是半个儿子，你是我全部的女儿。”
全部的女儿。
杨雪意没来由的有些眼睛发胀发酸。
以往杨美英对应昀总是不吝夸赞，鲜少有这么直白表达对杨雪意在意的时候，杨雪意得到的，多半是她过度的紧张和管教，以至于也曾生出埋怨和不甘。
十年来，她嫉妒过应昀，也因为杨美英偏心的行为迁怒过应昀，不满过，难受过，总觉得杨美英比起自己妈，更像应昀的妈。
然而这一刻，望着眼前正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着的杨美英，杨雪意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妈妈也只是一个普通妈妈。
像所有万千妈妈一样，杨美英应该也是爱着杨雪意的，只是表达方式未必完美，还用着传统的老旧的打压式教育，对别人的孩子宽容，能看到对方身上的优点，但对自己的孩子却严加管教和约束，因为太过在乎，甚至变得近乎刻薄，总以为表扬了会让孩子骄傲，于是为了所谓的鞭策，而从来吝啬夸奖自己的孩子，仿佛生怕她会自我感觉过分良好从而前功尽弃一般。
杨雪意的感觉很复杂。
杨美英不知杨雪意心中所想，径自继续道：“刚才我和小昀聊了，他挺诚恳的，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之前那个女朋友，到底为什么分手？你不是也把人夸的上天有入地无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女孩儿我听起来很优秀啊。”
她有些不安地嘀咕道：“他摆着那么好的女孩儿不要，舍弃她来找你，怎么听着那么像杀猪盘？小昀没在网上赌博欠钱吧？”
“……”
这下杨雪意憋不住了：“不是刚说我是你全部的女儿吗？怎么选我就是杀猪盘呢？人家都还瘌痢头的自己的好呢。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啊？我好得很好吗！应昀看上我太正常了吧！”
“行了，开玩笑逗你的。我还没说完。”杨美英揉了揉眉心，难得笑了下，“我真正担心的是，那么好的女孩，和小昀分手，会不会是小昀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