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斐然
“要说她唯一走的弯路，就是在你们公司安分守己干太久了。”
应昀的声音明明还是一样冷硬，但大约是隔着更衣室的门板，杨雪意却奇异地品味出了一丝温和。
“还有一个热知识——长成杨雪意那样，和任何异性交往，都不需要什么高情商或者你暗示的手段、招数。”
“因为她光往那里一站，就多得是男人往上贴，你觉得和男人交往需要手段，是因为你长得还不够好看，所以你的认知和外形条件只能到这个程度，井底之蛙就不要以己度人了。”
他没有澄清杨雪意和他的关系让杨雪意前功尽弃的丢脸，一致对外的一点好脸色没给唐琪。
杨雪意前脚刚给了唐琪一顿“毒打”，应昀后脚又补了一顿。
乔倩倩以前总夸应昀冷冰冰的样子有腔调，帅的人神共愤，高岭之花下凡，杨雪意完全无法共情，觉得应昀总是板着张脸，明明唇形很好看，但吐出的都不是好听的词句。
然而这一刻，她突然发自内心地意识到，难怪应昀有这么多人追。
越是难以接近越是冷淡的男人，一旦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的善意、温柔和维护，就很致命。
杨雪意一方面觉得应昀真是招蜂引蝶而不自知，一方面又有点心虚，发现她自己原来竟也难以免俗。
是因为应昀变穷了和自己关系缓和后，自己看他也带上滤镜了吗？
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第31章
虽然有唐琪的小插曲, 但杨雪意心情并没有受影响。
只是等她拿到这次小视频的剧本，就有些灿烂不起来了。
不比之前几个样片里的纯爱和小清新，这个剧本亲密戏实在太多了。
乔倩倩摊了摊手：“市场上那种小清新太多了，都拍烂了, 所以我才想到走差异化路线, 这剧本我写的, 多有创意！”
“你看, 我们主打久别重逢熟男熟女双向救赎的倍速爱情, 十分钟里破镜重圆、谈上恋爱、亲吻拥抱结婚一条龙。”
比起杨雪意，应昀拿起剧本，一个问题都没提, 表现出了高度配合的工作态度。
和刚才睥睨蔑视唐琪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两千块让应昀做到了沉默是金。
杨雪意咬咬牙, 决定先拍再说, 反正前面的剧情都是些肉麻情话对白, 真拍到后面拥抱亲吻的剧情, 应昀肯定受不了, 多半会忍不住主动交涉。
只是很快，杨雪意就发现, 她的如意算盘还是打得太早了。
别说到亲密戏, 光是前面的眼神对白戏, 杨雪意已经开始脸红心跳，好在长发可以遮盖她泛红的耳朵。
应昀的耳朵倒是比杨雪意还红，不过眼神很正直, 耳朵红多半是因为喝了酒后酒精的作用。
杨雪意心猿意马，应昀大概也因为喝酒，眼神虽看起来很正直，但表情极其不自然, 目光乱瞟，像是无法集中精神一般，两个人拍得磕磕巴巴，如此NG了无数次，连一向耐心的乔倩倩都快要暴跳如雷——
“我说你们两个不仅认识十年了，还同住十年了，就算没熟悉到家人的程度，也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了，怎么拍出来这么尴尬？放开点不行吗？！别端着！”
一到工作，乔倩倩就六亲不认——
“我还以为你们这么熟悉，十分钟的宣传片能有默契很快拍完呢。”
她一脸鄙视地摆了摆手：“今天不拍了。你们回家自己去对戏，找准状态下次再来。”
等杨雪意走出摄影工坊的门外，还有些恍惚。
但更多的是昏昏沉沉。
接下乔倩倩这个兼职活儿的时候杨雪意心无旁骛坦坦荡荡，然而没想到真到拍摄的时候会这样……
乔倩倩写的是个救赎爱情剧本，杨雪意的人设是因家庭破碎而压抑自残的少女，刚才要拍的是她撞到应昀，就这样久别重逢，怀里文件散落，她和应昀一同低头捡时被应昀发现手腕上伤疤，并意外四目相对的场景。
乔倩倩给杨雪意的手腕上化了妆，做出了些伤痕的样子，前面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正当应昀带了些微凉意的食指轻轻搭在杨雪意手腕的那一刻，杨雪意突然下意识挣开了手。
因为如果继续任由应昀握着，她的脉搏一定会泄露了她的心跳。
空气安静，杨雪意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周末，杨雪意突然遭遇人生重大灭顶之灾——
她好像对应昀，想法不清白了。
心虚、胆怯、惶恐、在意……
她甚至已经没有办法再直视应昀的眼睛。
春天还没到，万物也没复苏，动物们繁殖的季节更是还有一段距离，甚至连应昀都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应昀。
结果杨雪意自己先一步疯了？
别人突然觉醒人生的春天，多半糅杂着缤纷的色彩，然而杨雪意却觉得天塌了，她的世界都黑了。
她怎么会对应昀有那种意思！
天旋地转，杨雪意觉得自己完了。
因为应昀绝无可能给自己任何回应。
**
其实仔细回想，杨雪意对应昀的非分之想或许早有端倪。
去应昀家的第一年，杨雪意十五岁生日后的一个月，虽然还是觉得应昀很难处，但应先生和应太太人很好，在他们的帮助下，她得以从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转学到重点公立高中。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课业的压力，荣市的重点高中远比杨雪意原本所在的普高进度快，而最让杨雪意崩溃的，是她原本引以为傲的英语。
她的听、读和写因为长期阅读英文原著并没有跟不上，最要命的出在说上。
她带有口音的语音语调完全没法和同学们比。
当然，这不是最大问题所在。
最大问题出在一个高三学长给杨雪意送情书后。
杨雪意其实已经忘记了那位被称为校草和大众情人的学长到底长什么样，但自此后，她开始遭到同班女生有意无意的排挤。
带着口音的英语便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很快，杨雪意妈妈给人做保姆的事也被挖了出来，成为嘲讽她的素材。
事后，杨雪意才知道，那位高三学长原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友，是位特别温柔的高三学姐，在全校女生中都非常有人气，颇有威望，然而学长对她突兀地断崖式提出分手后，无缝向杨雪意递了情书。
“听说是她勾引的，学长人之前都挺好的，对学姐超好的，现在突然就变了。”
“学长家条件不错，她一个保姆的女儿，眼皮子浅赶紧抱大腿呗，英语说成这样也好意思开口，和人家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杨雪意要不要脸？学姐都要高考了！这个时候突然被分手，听说直接请假了一周，也不知道心情能不能恢复……”
……
谣言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但等杨雪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传成了这样。
她是新转学进去的，而别的女孩子都已经有各自相熟的朋友，高中女生的小团队很少会快速吸纳新人，即便知道别人背地里喊她“小三”，杨雪意也无从插入，更无从解释。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末，应太太和应先生在自家的会所要宴请几个客户，把杨雪意妈妈带过去当私厨，给了两张游乐园的票，让周末从冬令营回家的应昀带着杨雪意去玩玩。
带自己出去应昀肯定是不情不愿的，杨雪意也知道，如果识相，她应该别去。
但被排挤的高中生活实在太窒息了，她厚着脸皮，还是跟着应昀去了游乐场。
只是去了以后，杨雪意就后悔了。
这游乐场里百分之九十的项目都是刺激类的，杨雪意不喜欢，应昀则全程爱答不理，杨雪意去游乐场中央给小孩子玩的捞鱼池捞鱼时，应昀就跑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温柔的冬日阳光下，游乐场的过山车节奏性地涌过乘坐者的尖叫，然而这一隅角落里，杨雪意安静地捞着鱼。
一池金鱼，不为周遭的热闹和嘈杂所困，在水中摆尾。
然而就在杨雪意沉闷的心情快变得舒缓之际，她听到了熟悉的称呼——
“那不是‘小三’吗？她来这里干什么？学长他们今天不是补课吗？难道请假陪她来玩啊？”
“鬼知道‘小三’这回又要勾引谁？”
……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走了，只留杨雪意待在原地。
“杨雪意，你怎么了？！”
直到打完电话回来的应昀语气震惊的询问，杨雪意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想搞得太丢脸，只下意识抹了把眼泪：“我想捞那条黑色的鱼。没捞到。”
鱼池里几乎全是红色或红白相间的小金鱼，黑色金鱼只有唯一的一尾，小黑鱼又特别灵活，捞不到也是正常的。
应昀脸上的担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事一脸的无言以对：“至于吗。你换一条不行吗？这种事都要哭？”
杨雪意哽咽着：“我就只想要那条！”
应昀像是很无奈，他走到捞鱼池的柜台，指了指杨雪意，对工作人员说：“给她再买十次。”
然后他回头，看向杨雪意：“你再捞十次，捞不到就走。我没你那么闲。”
他付了钱，冷冷扔下一句“这种小事都要哭，林黛玉吗”，显然觉得杨雪意很矫情，然后再次转身。
应昀的电话又来了，他看了杨雪意一眼，往稍远处走了走接了起来。
其实应昀走后，杨雪意的心情就渐渐平复了些，没有很开心，但也没有很难过了。
应昀给她又买了十次捞鱼机会，她便麻木地在池子里瞎捞，其实并没有想捕捉任何一条鱼。
她没想过一刻钟后，应昀一脸风雨欲来地重新冲了回来。
“我还剩四次没捞，但你有事要走的话我可以马上跟你一起走……”
然而回应她的，是应昀神色难看的脸，他冷冰冰地看着杨雪意：“杨雪意，你当小三了吗？”
杨雪意愣了愣。
“我接电话的时候，边上走过你们学校几个女的，我听她们在说，说杨雪意当小三，你是小三吗？”
杨雪意抿了抿唇：“我不是。”
“是一个高三学长给我递了情书，但是我……”
杨雪意想要解释，然而应昀根本没听完。
“不用解释了，我问过你了，你说不是，那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