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什么都有 第94章

作者:星球酥 标签: 情有独钟 时代奇缘 现代言情

  一个声音忽然道。

  沈昼叶一愣,抬起头来,发现是她旁边坐的波西米亚人妇女。

  那女人一口产自美利坚南方的烤鸡味英语,皮肤微黑,眼睛黑白分明。

  她看着沈昼叶,温和地问:“孩子, 你为什么在叹气——你上车以来就没停过。是今天做事不顺利吗?”

  沈昼叶呆呆地问:“……我叹气了吗?”

  波西米亚人——那个老奶奶,温柔一笑,道:“叹了,而且很多声。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愿意听听看。”

  沈昼叶笑了笑, 说:“都挺无聊的,不应该浪费别人的时间。”

  “你说说看,”老太太温暖地道:“这趟车才刚发不久,我们时间也充裕得很。你应该也是在帕罗奥多下吧?亲爱的,来点巧克力,什么难过的事情都会忘记的。”

  沈昼叶:“……”

  那老太太从自己缀满流苏的小皮包里摸出一板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给了她。

  “……我爸爸,”沈昼叶捏着被晒得有点融化的巧克力啃了两口,忽然在阳光中笑道:“——他以前也对我这么说。”

  沈昼叶:“……他说吃点糖就会好起来,就算考试考的不好不开心,爸爸也会带你去吃冰淇淋,吃完我们就当做这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老太太温柔地点了点头。

  然后沈昼叶说:“……小时候觉得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得到妥善的解决。”

  “考试没有考好,总还有下一次机会,而下一次一般不会考的太差,”沈昼叶笑着摇了摇头:

  “和朋友吵了架只要道歉就可以恢复如初。特别想要的玩具可以和爸爸妈妈打赌,只要赢了他们就会买回来,所以每一样想要的东西我最后都会拥有,如果哪里出事儿了的话,最后也总会有一个happy ending。”

  “小时候,总觉得事情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的。”

  沈昼叶笑道:“可是现在这个岁数就会发现,我想要的我永远也得不到,我过去的理想和我有着如天堑一般的鸿沟,人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老太太又将巧克力往前伸了下,见沈昼叶不吃,又把它收了回去。

  沈昼叶在温暖的阳光中,带着一丝绝望说:“我现在毕不了业了。”

  头上扎着丝巾的老太太愣了下,粗糙手心在沈昼叶的手背上拍了拍。

  沈昼叶不想影响到听客的心情,只温和又苍白地讲了讲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连带陈啸之的事情也一起——陈啸之对她的冷淡,和那天的羞辱,晚上还要和他一起吃饭。

  然后沈昼叶温和地笑道:“……我有时候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我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在小时候的某个课堂上。”

  老太太一顿,温和地说:“——所以你想改变过去。”

  沈昼叶道:“It’s just a metaphor……”

  老太太温和地看着沈昼叶,沈昼叶稍微停顿了一下。

  “……确实,”沈昼叶终于点了点头,苍白地笑笑:“我想改变过去。”

  那吉卜赛老太太丝巾边缘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平和地道:“可是事实就是,无论如何后悔,你都活在当下——能够改变的也只有当下的一切。”

  沈昼叶想起通信的本子。

  那是她能够改变过去的唯一方式,可是她却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这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围,更没有任何理论可言。

  她只是温温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的父亲,”那个老太太忽然道:“是过世了吗?”

  沈昼叶点了点头:“他已经离开我们所有人十年了,我来前刚给他上了十年坟——就是我们国家祭奠亡者的习俗之一。”

  是啊,沈昼叶想,已经离开十年了。

  这十年里离开小昼叶身边的人已经不计其数——她父亲、将她当作关门弟子培养的慈教授,过去将她爱如珍宝的陈啸之,同学,朋友……留下一个早已习惯了离别和失去的、孤独的成年昼叶。

  老太太:“……”

  沈昼叶注意到她又黑又胖的手指上戴着累累的戒指,各色的宝石在她手上闪着光。

  沈昼叶开玩笑道:“您好像占卜师。”

  “是吗?”胖老太太颇觉有趣:“我倒觉得你也很有意思——祝你生活顺利,孩子。”

  然后帕罗奥多站到,她提起自己的手包,站了起来。

  这个老奶奶非常高且壮实,保守估计比沈昼叶高了一个头,可能只比陈啸之矮一点点。沈昼叶拎着包下了车,车站远方夕阳万里,海风如诗。

  “我……”沈昼叶握着包,难过地对这个奶奶说:“……我要去和我前男友一起吃饭了。”

  老太太笑道:“行,亲爱的,那你去吧,我的女儿一会儿就来接我了。”

  沈昼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表,点开了手机上的地图。

  然而下一秒,那头巾上缀满流苏的吉卜赛人老太太忽而不忍地开口道:

  “——不是这样的。”

  沈昼叶:“……?”

  她从手机屏幕上,呆呆地抬起头来。

  “不是这样的,”

  吉卜赛老太太不忍地看着她说:

  “——孩子,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离你而去。”

  老太太说话时,万里山海浸入金光,加州灿阳覆盖大地,颤抖又热烈地将最后一丝光芒泼入人间。

  金雀花在路旁绽放。

  -

  陈啸之为什么要和我吃饭……沈昼叶仍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难道是真的没有女朋友,想吃一吃回头草?

  沈昼叶确实是单身了十年。

  ——那个叫陈啸之的少年对她而言过于难忘,他承载了沈昼叶年少时近乎所有的爱恋与怦然心动,沈昼叶仍记得那些浸润在杜鹃花般的光中的往事。他们在川流不息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迎接的2009年,在新年的钟声里,少年陈啸之称得上生涩的一吻。

  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像故事的最开头一般,光辉灿烂着。

  每天早上他抄来的情诗。少年们在冬夜花园、累累月季花掩映中所观测的星空。记忆中于宇宙深处中绽放旋转的玫瑰星云。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在熹微晨昏中醒来时少年被牵着的,她的手。

  神奇动物里雅各布在告别时对奎妮说,这世上将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奎妮流着泪摇头,说,这世上无人与你相似。

  ——There is nobody like him.

  沈昼叶对待自己的感情,其实非常的非黑即白。

  她不会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太好而点头与对方在一起,那是一种极端的对自己对对方的不负责,喜欢就是喜欢,不来电就是不来电。而沈昼叶和陈啸之分手后,的确再也没有人能够带来‘世界都在为之颤抖’的悸动。

  ……

  沈昼叶紧赶慢赶,跑到了陈啸之要和她吃饭的地方。

  一来沈昼叶没打车——每个月补助就那么一点点的贫下中农博士生穷得叮当响,每个月领的钱还没有学校里修葺图书馆的工人高,二来沈昼叶认路比较捉急,她来旧金山湾不过一个月多点,又格外的不擅长看地图。

  鸟路界定天空,黄昏落日犹如绽放的玫瑰。

  成年的陈啸之靠在自己的车旁边,修长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夕阳。

  他是要和我复合吗,沈昼叶背着自己的书包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时,有点迷惑地想。

  ……应该不是吧。

  但是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哪怕陈啸之做出了那种事情,但他只要提出来,我其实都会认真地考虑一下。

  陈啸之转过头,淡漠道:“怎么这么晚?”

  沈昼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小声道:“……路上……”

  ……路上有点儿迷路,而且我今天太累了。

  陈啸之却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扭头就走进了店里。

  沈昼叶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嘴边——她是一贯的不善言辞,说话缓慢,而且有点小声,被打断之后就续不回来了。她呆了呆,跟着陈啸之一起朝里走。

  陈啸之今天穿得并不正式,OW-T恤又套了条工装裤,他将头发随意地抓了抓,显得年轻又嚣张。

  他找来吃饭的餐厅的风格相当波普,沈昼叶脚不点地地走了一天,有点灰头土脸,发丝上都是灰,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跟在他身后落了座。

  他们坐在露天的、能吹到风的露台上,头顶悬着一盏暖黄灯盏,墨绿遮阳伞下可见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陈啸之将菜单拿起来递给沈昼叶,漠然地道:“想吃什么点什么。”

  沈昼叶想起自己原先每次和陈啸之出来吃饭,他都会说这句话——那时年幼的她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暖意,和沈昼叶如今接过菜单时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昼叶垂下眼睛,小声说道:“谢谢。”

  她没什么胃口,快速扫了一眼菜单,随便选了个迷迭香烤的羊排,草草地交还给了服务生。

  “——你发给我的东西我看了,”陈啸之平直地开口:“质量不行。我不想算你过关,你这次的数据我不会用,这个我给你说清楚。”

  沈昼叶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胃里难受地绞紧了,胃酸令她的胃里一阵发烫。

  陈啸之将单点了,服务生抱着菜单和点菜板离去,然后他在沈昼叶的对面,缓慢地握起了两手。

  “老实说,我不关心你到底,”陈啸之在昏暗光线中十指交握,缓缓地、忍着怒气般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沈昼叶你现在在我手下,用这个态度搞科研,不可能行得通。”

  沈昼叶忍着颤抖说:“……知道了。”

  陈啸之打断了她:“你不知道。”

  沈昼叶握紧了勺子,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开胃菜端了上来,鹅肝被煎了两面,黄油顺滑地流入雪白盘底,焦脆表面撒着黑胡椒粉。

  她用叉子戳了戳煎好的鹅肝。

  沈昼叶不知道该对陈啸之说什么,也已经不想询问他让自己滚之后又请自己吃饭的用意了。

  她如今在陈啸之面前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安静地吃了饭——这家店做得还算不错,氛围也还不错,但是沈昼叶几乎失去了品尝的能力,只能尝出什么是甜的,什么是咸的。

  但是每一样,对沈昼叶来说,都味同嚼蜡。

  陈啸之忽而道:“APAPC参加过么?”

  沈昼叶苍白地摇了摇头,说:“基本只参加过国内的。”

  陈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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