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 第50章

作者:凝陇 标签: 玄幻仙侠

“哦?那这就说得通了。”清虚子点点头,捋须思忖道,“许是裴公子途经五牛山,落在了山中邪物的眼里,那邪物一路尾随裴公子到了府内,其后便开始作怪。”

是这样吗?沁瑶暗暗皱眉,僵尸有形有质,从五牛山行到长安城内,无论怎么掩蔽行迹,难保不被人给撞见,继而掀起轩然大波,怎会像现在这般悄无声息。

裴氏夫妇见清虚子已猜到怪物的来历,心中添了许多底气,忙道:“那道长打算如何对付这怪物?”

清虚子抬眼看向那扇朱门道:“上回贫道和徒弟在五牛山捉尸,因数目太多,我跟徒弟精神有限,难免逃脱一二,府上这位恐怕便是其中一只,它既每夜都来磨缠,今夜自然也不会例外,贫道即刻跟两位徒弟布好阵守在此处,待它来时,务必将其一力除去,以永绝后患。”

“那就再好不过了。”裴林脸上直如拨云见雾,瞬间亮堂了不少,忙恳切道,“道长施法时需要我等做些什么,直管吩咐,”

清虚子暗暗扫一眼面无表情的裴绍,微笑道:“晚间贫道做法时只需将花园空出,屏退左右,莫让人前来相扰便可。”

裴氏夫妇应了,欢天喜地地下去做准备,裴绍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清虚子等人,过了许久,才隐含戾气转身离去。

到了晚间,清虚子便吩咐沁瑶和阿寒取出引魂幡,插于供桌上,又奉上三支炼魂香,将那扇朱红小门打开,放一碗鸡血于门外地上,静静等着。

今夜热得出奇,往常穿行于长安城大街小巷的风仿佛被人装入了一个密闭的口袋,连树梢柳叶都静止不动。

风既无迹可寻,雨又迟迟不至,空气里便只剩下滞闷的热。

沁瑶眼睛望着门外那黑沉沉的三元巷,头上汗意蒸腾,身上道袍如同湿透的书页,将她给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一边拭汗一边暗自奇怪,这等酷暑天,那僵尸只怕在长安城捱不过半日,便会发出冲天腐臭,究竟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不引人侧目的?

她想起前日的泉中僵尸,有心要跟师父详说,又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前来滋扰的僵尸。

等了大半夜,朱红小门一无动静。

沁瑶和阿寒后来按耐不住,悄悄跃到墙头又等了许久,三元巷的尽头却始终安安静静,不曾出现僵尸的踪影。

直至天亮,师徒三人都毫无所获,清虚子不觉意外,反倒是早前的猜疑愈加具体,寒着脸对沁瑶和阿寒道:“昨夜设这个阵法,为师不光为了捕获僵尸,还存了些试探府中人的意思,照目前来看,为师的确猜得不错,府中确有人豢养僵尸,见咱们布下陷阱,提前放了风声,让那僵尸逃了,所以咱们才白等了一夜。”

“豢养僵尸?”沁瑶和阿寒吃了一惊,“谁这么胆大包天?”

难道非但不是僵尸残害裴家人,竟是府中有人懂得邪术,反过来操纵僵尸不成?

清虚子并不很确定,只含着隐忧道:“为师告诉过你们多少回,这世间最难算计的是人心,最难对付的也是人心,你们以往还少见了魑魅魉魍披着一张好人皮么?为师是觉得,这里头的事恐怕远非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只怕大有古怪。”

沁瑶见清虚子句句意有所指,心里越发惊心,刚要开口细问,裴林带了几名仆从急匆匆过来了,“道长,如何?可曾捉到那邪物?”

清虚子忙故作端凝道:“昨夜咱们在此摆阵,想来那邪物闻风丧胆,不敢前来滋扰了。“说毕,又很笃定地问:“裴大人,昨夜你们想必未曾发噩梦吧?”

裴林微微一怔,旋即面露欣喜道:“可不是!昨夜自入眠后便一觉睡到天明,中途未曾醒转,更不曾梦魇,道长,您果然道行高深,裴某感激不尽。”

清虚子坦然受了裴林的夸赞,淡淡道:“一会贫道会在你府外画上镇宅符,那邪物自然不敢再来滋扰了。”又呵呵笑道:“并非贫道自吹自擂,只是贫道画的符与外头远非那些鱼目混珠的道士所能比拟,寻常鬼魅见了避之唯恐不及,何况一个小小僵尸。裴大人往后只管高枕无忧,那怪物绝不会再来了。”

裴林自然是千恩万谢。

过不一会,裴夫人等人出来询问,面上气色也好了不少,想来昨夜也是一夜好眠。

如此一来,阖府上下对清虚子无不心悦诚服,清虚子在众人钦佩的眼光中画好符,随后假客气几句,到底接了裴氏夫妇奉上的厚厚酬银,趾高气昂地出了府。

一上青云观的马车,师徒三人的脸全都垮了下来,恢复了凝重。

过了许久,清虚子沉声道:“走,这就去五牛山,为师上回只怕看得还不够仔细,若真有人利用僵尸作祟,源头恐怕还是五牛山那几处墓穴。”

沁瑶深以为然。

的行至一半时,沁瑶思绪终于由裴府转到了玉泉山之事上,忙要将水中所遇“僵尸”描述给清虚子听,谁知刚一开口,清虚子便赶她下车道:“到你们瞿府了,你昨晚一夜未睡,今日又是花朝节,五牛山你就别跟着去凑热闹了,等师父和你师兄从五牛山回来,你再回青云观。””沁瑶冷不防被师父扔下车,虽知道师父是一片好心,仍觉气闷,追了两步,唤道:“哪有您这样的!”

可马车一溜烟跑得没影,她又没有绝世轻功,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只得作罢,垂头丧气地回了瞿府。

第72章

夏芫这一进来,屋内的谈话顿时戛然而止。

夏兰和夏荻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想着方才两人对话到底难登大雅,也不知被夏芫听进去了多少。

“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的瞿家小娘子可是瞿沁瑶?”夏芫轻轻用团扇扇了扇风,笑吟吟地在窗前榻上坐下。

夏荻窘迫地咳嗽一声,虽想否认,但也知道他这妹妹极聪明,寻常的谎话糊弄不了她,只讪讪道:“不过几句玩笑话,怎么就叫你给听见了?”

夏芫用团扇掩住嘴轻声笑了两声,打趣道:“瞿小姐是个极好的人,二哥眼力不差,只是不知道二哥今日打算如何将她邀出来,又如何戏弄于她?你该知道,瞿小姐人很机灵,寻常手段可轻易算计不到她。”

听了这话,正饮着茶的夏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一眼夏芫,老二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连素来规矩的妹妹也跟着凑起热闹来了。

夏荻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上下打量妹妹一番,暗想莫非妹妹有意维护同窗,故意拿话试探自己?忙含糊其辞道:“并不会存心戏弄她,不过想着今日花朝节,若在路上见了她,有心想请她吃个饭,顺便看场变文罢了。”

夏芫眸子微动了动,含笑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我原想着瞿小姐为人不错,我很是喜欢她,若二哥你存心欺负人家,妹妹我可不答应。”

这话如同一阵微风,将夏荻和夏兰心底的疑虑同时吹去,夏荻神色一松,笑道:“妹妹既然都这么说了,二哥我自然不敢造次。”

“可是二哥你既然答应了陪我出门游乐,若一心要堵瞿小姐,还顾不顾得上我了?”夏芫不满地嗔道。

夏荻挑眉道:“二哥不过略失陪一会,又不会去而不返,而且稍后七哥和康平他们不就从宫里出来了么,你又还有那么多同窗,出门时准保前呼后拥的,还差一个二哥吗?”

夏芫噗嗤一笑:“瞧把二哥你急的,妹妹是那等不识趣的人么?你自去陪你的瞿小姐,妹妹我才不讨人嫌呢,我跟康平她们一处玩去。”

夏荻厚着脸皮笑笑。

夏兰想起什么,嘱咐夏荻道:“叫府里的刘护卫他们跟着阿芫,别又像在大隐寺那回那样出什么乱子。”

夏荻正色道:“早安排妥当了,大哥放心。”

夏芫想起前两日在玉泉山看见缘觉和尚,奇道:“大哥二哥,上回大隐寺之事,皇上不是怀疑是缘觉方丈跟外面的贼子里应外合么,为何没有将他收监,反放了出来呢?”

夏兰一脸的讳莫如深,肃然道:“上回之事皇上交给十一去办,个中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十一似乎已洗刷了缘觉的嫌疑。皇上听说缘觉不过受了池鱼之殃,便重恢复了他大隐寺方丈之职以做安抚,听说不日还要封他做悟达国师呢。”

夏荻不屑道:“皇上为何对这个缘觉这般推崇?这人上回我也见过,装模作样的,不像潜心修行之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早些年皇上出行时遇刺,恰好被缘觉给救了,皇上感念他的救命之恩,这才有了今日昌隆鼎盛的大隐寺呢。”夏兰饮了口茶,将茶盅放回几上。

夏荻听得有趣,还要细问,夏芫却对这些旧闻无甚兴趣,仍将话题扯回沁瑶身上,闲闲问:“二哥,不知你跟瞿小姐预备在何处吃饭,又打算去哪家乐馆看变文呢?””

夏荻摸摸鼻子道:“先将人引了来再说,瞿小姐历来有些脾气,未必肯赏脸同我吃饭。”

夏芫却知道她二哥性子霸道,一旦起意,非称心如意不可,便笑道:“二哥你在妹妹面前也不肯说话,罢了,时辰不早了,我估摸着康平她们也该来了,既然大哥二哥你们都不同我一道出门,我自跟康平她们同游去了。”

说完,夏芫便辞了出来,仍回自己的小院。

走至一半,忽停住脚步,用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团扇的穗子,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淡淡对身旁丫鬟道:“一会你让陈三跟着二公子,瞧他去哪了,若二公子跟瞿小姐在一处,速速派人去澜王府找十一哥,就说康平和七哥在那等他,务必引他前去。”

丫鬟眨了眨眼,忙点头应了,下去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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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从思如斋出来,到正房给澜王请安。

澜王闲闲依靠在榻上听伶人奏曲,眼睛半眯半闭,手指应和着节拍敲打扶手,甚是惬意。崔氏伴在一旁,拿了本曲谱在手中随意翻阅,妆扮倒比往日素净了许多,不再一味的穿些粉裳紫裳,嘴上也是自然颜色,没刻意用胭脂涂得娇嫩欲滴。

澜王见了蔺效,呵呵笑道:“你往年每逢花朝节,不是在家读书练剑,就是在宫里跟太子和老七蹴鞠,难得今日倒愿意出门,莫不是有相中的小娘子了?”

澜王妃也在一旁淡淡地打量蔺效,见他面容俊美,身姿挺拔,静立于晨光中,如同高山寒雪,耀眼得有些刺目。

尤其让她泛酸的是,虽然他脸上神情沉静,眸子里却分明含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盼,而这份期盼是因谁而生,自不必问。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那日打碎夏芫那根簪子何其英明,直到现在,她耳边仍时常响起簪子落地时发出的碎裂声,又尖又脆,真叫一个痛快。

蔺效察觉到崔氏莫名其妙的目光,心中冷笑,这妇人眼下不知又在算计什么,身后一堆烂账尚未结算,竟然还敢做怪,真是死到临头尤不自知。

只他今日一门心思盼着跟沁瑶相会,万事都且放在一边,对崔氏根本无暇加以理会。

澜王看着儿子跟亡妻极为相似的面容,想着儿子这些年何等争气听话,几乎从未让他操过心,心里生出好些感慨,忽叹息道:“也罢,你如今也大了,平日又总在宫中,不常回府,父王对你的心思也猜不准了,但父王知道你历来稳妥,从不胡闹,你若有看中的小娘子,自管去求你皇伯父指婚,父王绝不反对,总让你称心如意便是了。”

蔺效意想不到,立即接话道:“父王这话儿子记在心里了。”

澜王见儿子像是要将他的话就此盖上个“不得反悔”的印章,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好好好,你放心,父王绝不会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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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一回家便嚷着让采蘋等人放水,进了净房,飞快地脱下道袍,随后便散开头发,从头到脚认真洗刷一通。

等她洗得香喷喷的从净房出来时,采蘋一边用帕子替她擦头发,一边道:“小姐,方才有位韦国公府的下人送帖子来,说是颐淑郡主邀你出去玩呢。”

“颐淑郡主?”沁瑶狐疑地瞟一眼桌上的帖子,旋即摇摇头道:“说我不在府中,回了他吧。”

“好的。”采蘋应了,又道,“小姐,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跟王小姐和刘小姐约好了去南泽苑碰头么,快些妆扮好,咱们这便出门吧。”

每逢花朝节,街上满是盛装打扮的仕女和俊俏郎君,衣香鬓影,盛世繁华,集合了所有少女对美好事物的幻想,几乎算得长安众女最喜爱的一个节日,采蘋自然也不例外。

沁瑶见她这般雀跃,不自觉也被感染了一份节日的喜悦,笑着道:“先替你家小姐我拿身衣裳过来,再给我梳个好看的头发,咱们收拾妥当了就出门。”

采蘋欢快地应一声,将瞿陈氏近些时日给沁瑶张罗的新衣裳全数取了出来,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一件鸭蛋青薄透纱的罗裙,想着这颜色清凉可人,正衬沁瑶欺霜赛雪的肤色,给沁瑶穿上后,打量半晌,又拿出一条月白色的半臂配上了。

妆扮妥当,沁瑶便到正院向瞿氏夫妇辞行,可惜瞿子誉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邀哥哥同游的计划落空,只好独自带着采蘋出门。

一主一仆刚上马车,忽然有个妆扮朴素的妇人奔到车前,满脸惶急道:“敢问是元真道姑吗?哎呀呀,总算找到你了,老身府中出了邪祟,急等着道姑救命呢。”

采蘋先是一懵,随后不无遗憾地暗叹口气,看来今日出门过节的计划是落空了,小姐最爱降妖除魔,这妇人又说得这般可怜,小姐断不会置之不理的。

这般想着,便幽幽叹口气,预备在小姐吩咐她回府之前,先行下马车。

谁知沁瑶上下扫那妇人一眼,忽似笑非笑道:“这分明是瞿府,不是什么道观,谁告诉你我是元真道姑的?”

那妇人不防沁瑶有此一问,张目结舌了一会,便要说话,沁瑶却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她手腕,冷冷道:“说!谁派你来的?”

第73章

那老妇人身手却远比沁瑶想得要了得,非但没被沁瑶钳制住,竟顺着沁瑶的胳膊反手一扣,鬼魅般直朝沁瑶肩上抓来。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准,沁瑶忙往后一仰,险险避过这一抓,旋即不等起身,便狠狠一踢,正中那妇人的小腹。

本来以为这一脚定能将那妇人踹出去老远,谁知那妇人不知是不是练过金钟罩之类的奇功,沁瑶这一踢虽然使了十足十的劲,那妇人的身子却纹丝不动,脸上也丝毫不见痛楚。

沁瑶暗道糟糕,这一击非但不中,反白白露出了破绽。

果见那妇人一把将沁瑶的脚踝牢牢捉在手里,随后便探身上前,欲要点住沁瑶的穴位,口中道:“小姐莫要害怕,我家公子想见见你,特吩咐了老身请小姐前去。”

沁瑶又惊又怒,忙使出全身力气在狭窄的马车地面中一滚,避开那妇人探过来的手,又用未被制住的那只脚狠命踢向老妇人的胳膊,骂道:“你家公子是什么东西?他想见我我就得去见?”

老妇挨了这一下,握着沁瑶脚踝的手仍旧如同铁钳,沁瑶这才知道这老妇看着虽不起眼,却十足十算得一流高手,武功路数怪不可言,再继续缠斗下去,自己非被她制住不可。,这样想着,忙从怀中掏出符纸,口中低声念咒,欲要给这妇人使个定身术。

符纸刚要施出,采蘋这时候终于回过了神,眼见小姐要吃亏,哇哇大嚷一声,一头撞向那妇人。

那妇人的下颌不防被采蘋的头给撞了个正着,发出痛楚的一声低呼,原本钳制住沁瑶的手也随之一松。

沁瑶忙将脚飞快地抽回,盘腿坐于地上,一手掐诀,一手将符纸捻于指尖,欲要重新施咒。

那妇人不给沁瑶喘息的机会,很快便稳住了身子,狠狠抓向马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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