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 第61章

作者:凝陇 标签: 玄幻仙侠

清虚子等人看得真切,此时不出手何时出手?趁乱先将阿寒掳回来再说。

几人各持法器,正要杀入殿中,缘觉也欲召唤守在偏殿门外的众徒摆阵,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渗人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暗处橐橐冷笑,却又因隔着无形障碍,这声音送到众人耳里时又多了几分飘渺虚幻,让人忍不住疑心是错觉。

与此同时,殿中的寒气骤然加重,几乎呵气成冰,连点在殿几处长明灯都噗的一身,齐齐灭了。

无边黑暗中,清虚子和缘觉心中掠过一阵狂风,齐声大喝:“这孽障来了,当心——”

两人各自退开,虽自负法术,仍不敢与玉尸正面交锋。

沁瑶一惊,猝然回头,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昏暗中发着幽幽碧光,煞气涌动,不动不响,看着分明像——一尊玉像。

玉尸!沁瑶瞳孔剧烈收缩,这东西究什么时候到了他们身后?

见师父和缘觉如临大敌,开始各自施法布阵,沁瑶忙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脖颈,欲要驱动火龙,谁知触手处空空如也,才猛然意识到噬魂铃已不在她身上。

她面色一沉,转而探向怀中去取符纸,谁知就是这一耽误的功夫,迎面撞来一股极大的煞力,这煞力绕过清虚子和缘觉,犹如一双巨爪,径直抓向她面门。

沁瑶连退几步,情急之下,捏个破地狱咒,飞出一符,喝道:“破——”

沁瑶自小苦练,功底扎实,从念咒到飞符,一招一式无比板正,若是寻常鬼魅,不过一招便可扭转乾坤,可玉尸何等邪性,沁瑶这符咒于她来说,简直连挠痒都算不上,来势不曾稍减,仍抓向沁瑶双目。

只听一声剑鸣,眼前寒光一凛,却是蔺效挥剑挡在沁瑶身前,那怪力触及赤霄,仿佛吃了一痛,迅速往后一退,中途又似不甘,转而抓向缘觉。

虽逃过了一劫,但因这煞力太强,沁瑶和蔺效仍被那股煞力的余威震得后背撞上隔扇门。那隔扇门本就虚掩,这样一来便彻底撞开,两人一前一后跌落到主殿当中。

阿寒冷不防看见沁瑶和蔺效,先是一呆,随后狂喜道:“阿瑶!世子!”

春翘见到沁瑶和蔺效也是吓了一跳,想起之前被蔺效毁了一件趁手的兵器,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本想绕过沁瑶,杀气腾腾奔向蔺效,见他似乎颇为在意眼前这位貌美少女,念头一转,几步上前,恶狠狠拍向沁瑶的天灵盖,道:“找死!”

沁瑶忙侧头躲过,双肘撑着地面,狼狈地向后挪开几步,等拉开一个较安全的距离,便飞起一脚踢向春翘的小腿骨。

春翘偷袭不成,反险些被沁瑶回击成功,愈发恼怒,吆喝一声,令群尸攻向蔺效,自己则俯身要抓住沁瑶的脚,暗想若能在那年轻郎君面前剁掉这女子的一只脚,该何等刺激解恨。

她素来自负美貌,但凡看中的男人无不想法设法收拢,若她主动示好而对方不领情,便无异于触了她的逆鳞,一定要将这份不痛快加倍奉还不可。

这也是她在一众丟魂之人中格外寡待裴绍和许慎明的缘故。

而像蔺效这种非但对她嗤之以鼻,还对别的女子青眼有加的男子,在她看来,简直就是罪无可恕,务必要挫骨扬灰方能出得了胸中那股恶气。

这样想着,已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拔刀出鞘,直刺向沁瑶胸腹要害。

沁瑶不防春翘又多了一样武器,她功夫本就了得,这样一来,沁瑶便由勉强平手瞬间转为劣势,边打边退,颇有些狼狈。

阿寒被绑得不能动弹,粽子一般歪倒在地,极力侧头观看两人战况,一个劲嚷:“阿瑶,当心右边!”“阿瑶,往后退,踢她!”

瞎指挥一气,忙没帮上,光顾着添乱。

“师兄,你消停会行不行?”沁瑶被阿寒扰得无法集中注意力,腰上险些挨了一刀,哭笑不得,只求师兄闭嘴。

阿寒哦了一声,不敢再嚷,眼睛却仍紧紧盯住两人,有时候眼看沁瑶被刺中,吓得张大嘴,身子立即如同下了油锅的鱼一般拼命扭动,恨不能跳起来顶春翘一脑袋。

春翘见沁瑶渐渐左支右绌,愈发得意,每一刀都无比狠戾,狞笑道:“你们一再坏咱们的事,就算不被我捅死,主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这样死法已经够便宜你了。”

说着,刚要一刀削向沁瑶的脖子,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胸口挨了闷闷的一掌,险得没震得她五脏六腑全都挪位。

她身子直飞出去,跌落在地,又迅速挣扎起来,看清来人,不由有些瞠目结舌,这男人竟能这么快便甩掉尸群?目光落在蔺效剑上,心里明白过来,上回自己的天阴爪也是折在这把剑上,这剑果然有古怪。

蔺效不等她缓过劲,鬼魅般欺到她身前,一掌又狠狠拍中她胸口,春翘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狼狈地跌倒在地,骂道:“你竟然偷袭!”

蔺效冷笑一声,懒得与这人多费口舌,见她仰面朝天,暴露出大片破绽,提剑一举,狠狠刺向春翘的胸腹,眼看便要将春翘一剑钉死在地上,春翘暗道不好,这男人多半因她险些杀了那少女的缘故,生出了满腹戾气,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忙使出天阴教最怪的保命招式,胡乱刺出一刀,等蔺效略作退避时,便转身飞速往前爬,边爬边屈指呼哨,欲要引群尸来围攻蔺效。

蔺效缓步追上春翘,抬脚便踩住她右脚的脚踝,面无表情地狠狠研磨一番,便听春翘低嚎一声,顿时痛得不能动弹。

沁瑶头一回见蔺效行事这般狠戾,却不得不承认相当的解气痛快。

蔺效蹲下身子,点住春翘几处大穴,又伸手摸向她光溜溜的脖颈。

春翘虽痛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意识却并未丧失,当下又惊又恼,这男人什么怪毛病,引诱他时他懒得理会,这个当头莫不是起了什么兴致?又有些窃喜,只要这男人存有色心,还怕没有她反击的机会?

谁知蔺效在她脖颈摸索一通,摸到她刚得的那串铃铛,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其一把摘下,起身递给那少女,让其戴上,道:“速戴上吧。”

春翘不防他竟是为了找回那女子的铃铛,反扑的希望落空,恨得直咬牙。

沁瑶欣喜地从蔺效手中接过噬魂铃在手,如同重新找回宝剑的战士,忙引出火龙,烧向正蜂拥而至的群尸。

第95章

蔺效帮阿寒解开绳子,刚要去帮沁瑶对付尸群,转头一看,便见殿中一人正被几个零散僵尸穷追猛打,那人如猴子似的飞纵乱跳,口中不时仓皇作喊,看着好不狼狈。

亏得这人身手敏捷,虽然几次险得被僵尸追上,好歹暂时未被撕成碎片——正是曾南钦。

他东躲西藏,似乎已筋疲力尽,忽一眼瞥见蔺效,忙挣命似的朝蔺效奔来,引来一串僵尸。

求生的本能使曾南钦忘了尊严,竭力奔到蔺效身前,扑通一声跪下,扯住蔺效衣襟哀求道:“世子,救小人一命。”

不等蔺效回答,感觉身后僵尸的手臂马上要搭到自己肩上,脸色一白,忙连滚带爬躲到蔺效身后。

沁瑶那边瞧见,好不气愤,这人为了一己私欲,连玉尸的主意都敢打,就算眼下被群尸给追杀也纯属咎由自取,他若还有半点羞耻心,就该死到一边去,竟还敢连累旁人!

一边暗暗将曾南钦的祖上都给问候了个遍,一边忙将火龙引到蔺效身前,将他护住。

蔺效早已挥剑砍掉了好几条僵尸臂,沁瑶的噬魂过来又将后头那几个僵尸烧得动弹不得,蔺效抽出了空,便回身将曾南钦二话不说给点住,又拿方才绑阿寒的绳子将曾南钦绑了个结结实实。

曾南钦本正暗自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不曾想蔺效这般作为,满脸意外,欲要质问蔺效,可惜张嘴只能呜呜作响,原来连哑穴都被点住了。

蔺效将曾南钦一把拎起,丢到正怒目圆睁的春翘身边,曾南钦似乎极为忌惮春翘,当下吓一大跳,忙抵死不从地挣扎起来。

蔺效懒作理会,拍去手中拂尘,刚直起身子,见沁瑶正满脸不解地望着这边,只好解释道:“留他还有些用处。”

沁瑶念头一转,想起曾南钦跟崔氏有私,心里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刚要说话,忽瞧见殿上龙椅后身影一闪,有人正探头探脑往外看,对上沁瑶的目光,又往后一缩,整个人藏在龙椅后,却是唐庆年。

说来也怪,殿中僵尸早前追杀曾南钦追杀得不亦乐乎,却没有一个上去骚扰唐庆年,不知是因未得春翘的命令,还是忌讳殿上这把龙椅的缘故。

想起方才玉尸坐在龙椅上,底下两排僵尸做出朝拜的模样,沁瑶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玉尸的所作所为与传闻中有些出入。

可她眼下记挂师父,暂时无瑕深想,更没空去管唐庆年的死活,转身便往东侧殿走。

阿寒也正要进殿去找师父,兄妹俩刚跑到门前,忽然轰然一响,东侧殿整排门倒塌,师父如同流箭一般飞出。

跟着跌出的还有常嵘跟魏波等人,都重重摔倒在上,动弹不得。

沁瑶和阿寒大惊失色,急忙奔到清虚子身旁,喊道:“师父!”

清虚子被两个徒弟搀扶着坐起来,没功夫废话,只冲他们一摆手道:“死不了,莫耽搁了,速速摆阵。”

说着从怀中摸出无涯镜,一挥拂尘,忍着胸口的剧痛喝一声道:“起——”

无涯镜的光芒将师徒三人从头到脚笼住,沁瑶忙跟阿寒要摆出镇厄阵,清虚子摆摆手,喘了口气道:“不够。”

“不够?”沁瑶跟阿寒动作一顿,有些莫名其妙,“不够是什么意思?”

清虚子气得直翻白眼,胸口的伤被牵扯到,嗓子里一股甜腥,咬牙强行压住,只对正蹲下身子察看常嵘等人伤情的蔺效道:“世子,过来帮忙摆阵,否则咱们这些人全都得交代在这——”

话未说完,忽然门外涌来一阵巨浪,来势汹汹,将清虚子的话悉数淹在水里。

这浪来得极为稀奇,直如滔天之势,沁瑶等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冰冷水浪给淹没。

沁瑶死死拽住师父的手,屏息极力往上划去,可无论她怎么划,似乎都划不到尽头,心中一惊,这才发现这水已然没至殿顶。

她虽学过水下延息的法子,但却不能无止尽地在水下待着,不免有些慌张,左右张望,发现眼前一片幽暗,别说蔺效等人,就连方才在殿中蹦来蹦去的僵尸都失去了踪影。

正要回头问师父怎么办,忽然一阵大浪打来,手竟莫名一松,忙仓皇回头,极力要抓住师父,这才发现身后的师父和阿寒早不见了。

“师父、世子——”她无声地喊,心里慌得不行,仿佛回到三岁那年,突然被父母丢到陌生的青云观,黑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凄凄然流泪。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孤寂,身边熟悉的一切都离她而去——这种绝望无力的感觉本来早已在沁瑶生命中消失,谁知阔别了十一年之后,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猝然而至。

沁瑶能感觉自己的意志力隐隐有土崩瓦解之势,仿佛要固住自己灵魂似的,她忙死死咬紧牙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举目四望,试图找寻到师父和蔺效的踪迹,可眼前除了浓重得能吞没一切的黑暗,哪有一点生命存在的迹象。水愈来愈冰冷,气息愈来愈紊乱,耳畔仿佛有女人在低语:“睡吧,睡吧……”

沁瑶竟然真的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眼皮简直有千钧重,闭上就再不想睁开,划水的动作也变得愈来愈滞缓,她忙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让自己打起精神,极力思索道,不对,这行宫的主殿虽然宽阔,却也不是漫无边际,淹水之后,为什么连殿中的人都不知去向?而且玉泉山顶不过一眼玉泉,泉水又向来温暖,不过顷刻之间,哪来这么多无际的冷水,仿佛——又回到了仓恒河似的。

她想通此节,浑沌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明,再不犹豫,咬破一指,用指血在水中画了个避厄符,极力击出一掌,就见眼前原本昏暗的河水忽然如潮水般退去,自己仍坐在行宫主殿中,身边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转目一看,便见师父和阿寒脸色铁青,都在喘息个不停,显然都亲历了沁瑶方才经历的那一幕。

“阿瑶。”蔺效早到她身前,蹲下身子察看她的神色。

沁瑶见他无事,点点头,惊魂未定道:“方才应该是玉尸搞的鬼。”

“这孽障是想让咱们都经历一遭她经历过的折磨呢!”清虚子平复了喘息,啐一口道,“简直防不胜防!”

话音未落,便听东侧殿内重物相撞的声音,显然缘觉等人正跟玉尸斗得激烈。

几人忙要进殿帮忙,身后忽响起阵阵低吼声,却是尸群涌至,清虚子等人不得不收住脚步,转过身对付这群僵尸。

这时常嵘等人早已一跃而起,几人各持兵器,帮着砍了几个僵尸,渐渐得心应手,刀剑耍得一阵金光乱闪,若不是僵尸们刀枪不入,估计它们的残肢断臂早已飞得满殿都是。

清虚子见此情形,灵机一动,忙从怀中掏出符纸,大步走到离得最近的常嵘身边,将符纸贴到他剑上,挥动拂尘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便见常嵘的剑隐隐滑过一道白光,仿佛多了一层外壳,常嵘微微一愣,疑惑地转头看向清虚子,清虚子沉声道:“试试。”

常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重又刺向已抓到身前的僵尸,就见原本坚硬如铁的僵尸臂仿佛变成了豆腐,竟应声而落。

常嵘楞住,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的剑。

沁瑶等人大喜,暗赞师父聪明,忙也如法炮制,一一在魏波等人剑上都贴上了符。

如此一来,常嵘等人手中的兵器不再对僵尸毫无攻击力,几人杀得越发兴起,对蔺效等人道:“世子,道长,你们自去对付偏殿那个怪东西吧,这些东西交给我们便是了。”

尸群数目不少,但常嵘等人足有七个,又都身负一流武功,足以抵挡一阵。

最关键的是,再不进去支援,缘觉等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清虚子对蔺效道:“一会还得你帮忙摆阵。”

他想起早先在南苑泽发现阿寒失踪时,沁瑶便在此人怀里哭哭啼啼的,形容亲密,毫不害臊,依照沁瑶看着随和实则对人持有戒心的性子,能任他如此亲近,可以想见有多中意此人,说不得两个人早已偷偷搂抱过好多回——

他重重叹口气,简直不忍再往下想,索性对蔺效省掉“世子”的称呼,也不再假客气的加个“请”字,只绷着脸道:“一会沁瑶施噬魂护住咱们,我和阿寒各据一边,你站于阵法之前,试试赤霄可对那孽障有用,方才你也见了,道家五宝之一的无涯镜都镇不住这孽障,其他法宝多半也伤不了她分毫。说到底,这孽障机缘巧合用了玉像做体,这才水火不入,就算咱们祖师爷来了,只怕也奈她不何,方才贫道搜肠刮肚,想着玉器怕碎,你这赤霄乃世间至尖至利之物,说不定能让她避忌一二。”

蔺效看一眼沁瑶,点头道:“全听道长安排。”

清虚子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一番。

安排妥当,四人摆好阵,重又进了东侧殿。

一进门,只觉阴寒侵体,沁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眼一看,便见缘觉座下一众弟子早已到了殿中,都手持铜钹盘腿坐于地上,口中低声诵经,将当中一名玉像团团围住。

那玉像面容栩栩如生,螓首蛾眉,美貌绝伦,令人一见忘俗,可惜因五官僵硬不动,分外阴冷,只一双眼睛微微有些亮光,看着说不住的怪异。

这时殿中不知谁已点了灯,沁瑶这才看清玉尸并非穿着女子裙裳,而是一件明黄色长袍,头戴衮冕,冕上垂白玉珠串十二旒,身上衣裳更是绣着十二金章、五爪金龙,威风赫赫,仪态万千。

沁瑶惊讶得睁大眼,她这些年见过的鬼怪不计其数,可身着龙袍的邪物还真是第一回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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